第40章 芥子

饱餐一顿后,沈诚将筷子并好放到碗上。

“这家客栈虽然古怪,但这是距离择仙台最近的落脚地,这段时间你就在客房中入定感知墨情灯,我在一旁为你护法。”沈诚道。

陈璧道:“好。”他四处看了看,还是没有找到客栈老板的身影。

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找到了这个人就能知道些什么。毕竟他是一个在择仙台下守护了将近几百年光阴的人,百年光阴,此处路过何人,发生何事,他一定知晓一二。

沈诚见他四处张望,忍不住说道:“你还在找那人吗?”

陈璧点了点头。

“唉,”沈诚叹了口气,“不过一两年,怎么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觉得有些惆怅,却安慰陈璧:“既然钟前辈让我们来此先下手为强,我们只管在此寻找墨情灯便好,其他的都不要紧。”

陈璧沉默片刻,小声道:“阿诚,你当真觉得师父在山庄中闭关吗?”

“此话怎讲?”沈诚皱起眉,“你在怀疑童前辈欺骗你我?”

陈璧摇了摇头,“与她的关系不大,说不定真的是师父让她传话,总之,师父的目的就是要我们来择仙台。”

“我们对这里还是知晓甚少,想必找到那个老板可以问到些什么……”陈璧想了想,欲言又止,“就听你的,除了这家客栈我们还不知要去哪。”

沈诚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要回客房。他有点心不在焉,起身时也就没注意,不小心把自己刚刚搭在碗边的筷子碰掉了。

清脆的声响接连响起,沈诚在原地怔愣片刻弯腰将筷子捡起。

“两位客官吃饱了?”柜台旁的伙计不知何时醒过来了,看到两人起身要离开,急忙赶过来,看样子是要收拾桌子。

“嗯。”沈诚道,他不禁觉得这伙计有意思得很,说睡便睡,说醒便醒。

他走了两步,不禁又回过头来看正在忙活的伙计。

伙计说是在忙活着收拾碗筷,但是和自娱自乐没什么区别,将用过的碗摞起来还要先挑选一番哪个在上哪个在下,就像爱玩闹的小孩一样。

“这偌大的客栈怎么就看见你一个人?”沈诚几经犹豫还是开了口,“其他人呢?”

伙计急忙止住手上的动作,笑嘻嘻地回道:“说这个呀,唔,这个时候都没什么人来,他们都去歇着了。”他说着又有点无奈,“谁叫当初我分工的时候捞到个守柜台的活儿,可就不能歇了呗!”

陈璧道:“那你家老板在何处?我能否见见他?”

“老板?”伙计有些奇怪,“你们找他干嘛呀?我家老板就要归家了,这些天正在后院收拾行李,收拾好了就该走了。”

沈诚道:“归家?”

“是啊,”伙计道,“真是羡慕他,我都不知道何时才可以回家。”

“他是老板,这家客栈不就是他开的吗?他还要去哪?”沈诚问。

“客官真是说笑了,”伙计道,“我们都是在这家客栈做工的人,他也是。他走了,还不知道谁会当上老板。”

伙计说得又是羡慕又是惆怅,见两人没再问,便继续低下头自娱自乐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客房,觉得伙计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

“感觉是那老头不在这里做工了,莫非要另谋高就?”沈诚越想越不明白,只得苦笑。

“没这么简单。”陈璧道。

此处客栈从何而来无人知晓,反倒是每到择仙大会时便热闹非凡。从冯钊的经历来看,被称为老板的老头子已经在这里有数百年了,可见这客栈里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所谓“归家”,必定另有说辞。

沈诚道:“伙计说那老板在后院收拾行李,我们不妨找到客栈的后院去看看。”

两人说走就走,碰巧天色黑下来,沈诚推开门四处瞧瞧。柜台旁的伙计应该是又睡了,符咒摧出的火焰不知疲倦地燃烧,将客栈的一楼照亮。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了。

沈诚悄悄退回又关上门,他转回身和身后的陈璧对上眼,两人视线交汇,片刻后,客栈二楼唯一住了人的客房两扇窗户全被人推开,两道黑影闪过,再眨眼,一切如初,没有任何迹象。

他们是从后窗户翻出来的。

沈诚寻思着要到后院去,向后方走肯定不会错。为了避免惊扰熟睡的伙计,他拽着陈璧在房间里的后窗户一跃而下。两人被灵剑稳稳拖住,再缓缓落地,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

山间的夜色总是比镇上更加浓郁,两人落地后才发现客栈后方只是无尽的黑暗。他们出来时将屋中的灯火熄灭,如今更是一丝光亮也无。

“我们到后院了吗?”沈诚低声问道,他从怀中抬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捏,符纸顿时燃烧,符咒闪着光芒飘起,周围稍稍亮了一些。

陈璧散出一些灵力进行查探,如同涟漪波动,暗红色的波纹不断向远处荡开。

沈诚瞧着陈璧皱起的眉头,握紧了手中的灵剑。

“如何?”他问。

“这地方有些蹊跷,生气很少。”陈璧收回手,顿了顿又说:“最浓的活人气就是我们,再向远处可谓是毫无生气。”

“这地方本就荒凉,生气少一些也算正常,但是……”沈诚将手中的灵剑一横,“若是伙计所说的后院,那便不正常了。”

他握住陈璧的手,两人跃到灵剑之上,眨眼间飞至半空。

陈璧立掌而出,细密的火焰破开厚重的云层,冲下云霄描摹着客栈的轮廓。

灵力中被他注入了一些客栈的气味,此刻追踪,凡是与客栈相关的地方都会燃起一层细小的火苗。

两人在半空伫立,仔细瞧着下方的变化。

果然,从客栈的门扉处开始燃起小火苗,然后以燎原之势向后方蔓延而去,将黑暗中的光亮全都包围起来。

最后,出乎意料的,却也仿佛在意料之中,光亮背后的一片漆黑也被火焰包裹,两簇火团从不同方向涌出,汇合后才描摹出客栈的整体轮廓。

陈璧眼眸垂下,望着那片黑暗低声道:“那里就是后院。”

“那我们刚才没有找错地方,”沈诚一笑,“看来这客栈果然有点说法。”

两人握紧彼此的手,纵身跃入了那片黑暗里。

散出的灵力在他们跳下时便回到了陈璧的体内,两人落地后也没有再用符咒,沈诚捏着剑诀,闭目而立,灵剑应召飞出。

陈璧默不作声地将手搭在了沈诚肩头,隔着衣裳的布料,沈诚感觉到了一片温热。

再看飞出的灵剑,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它在黑暗中一路驰骋,分出几道分身,光芒闪过,数把灵剑向周遭以极快的速度刺出,剑尾扫过处仿佛静止了片刻,流光连连,面前亮了起来。

沈诚闭着眼睛尽力感知一切,陈璧在他身后暗暗抓紧了他的肩头,额间的红纹开始时隐时现,映出他有些阴翳的脸。

忽然,只听“铛”得一声,沈诚猝然睁眼,灵剑的分身瞬间消失,只留下那一把不知道撞在了何处。

光明消失,只有那把灵剑扫过的痕迹还透着些光。

陈璧额间的红纹倏然消散,两人几乎是齐声说道:“是那里。”

灵剑叩问,芥子现身。

两人飞身至灵剑处,此处雾气弥漫,陈璧挥手破开迷雾,视野逐渐明亮起来。

沈诚的灵剑正悬在半空,部分剑身没入了那座巨大的石碑中,沈诚将灵剑取出。

这座石碑很是高大,比沈诚还高出一个头。他们将这座石碑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刻痕和字迹。就连方才灵剑留下的划痕而在沈诚转回来的第三次消失不见。

“这便是后院的招牌吗?”他心想。

没什么发现,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前走,随着两人的步伐,眼前的迷雾一点一点散去。

沈诚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去找陈璧。雾气在陈璧身前飘过,让人看得很不真切,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

沈诚一颗心怦怦直跳,好在下一刻,陈璧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走吧。”

沈诚长舒一口气,和陈璧并肩前行。他不禁在心里唾弃自己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慌张万分,但是感受到陈璧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不停摩挲,他只剩下一颗平静的心。

不知何时,脚下荒凉的土地上长出了嫩草,接着是在微风中舞动的野花。迷雾散去,两人定睛一看,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院子,倒是花草丛生,颇有田园雅致。

沈诚正欲惊叹,却发现远处矗立着好多石碑。一句赞美被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这哪里是什么千古文人歌颂的田园诗篇,分明是个花花景色迷人眼的坟地!

沈诚这下才是真的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像模像样的客栈后边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择仙台这个地方,险境丛生却又让人很有探究欲,可谓是危险又迷人。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跟着陈璧来到石碑群近处,这些石碑和方才那座一样,表面光滑干净,什么也没有,只是稍微小了点。

“这里是五个,”陈璧道,“加上方才那座大石碑,总共是六个。”

沈诚环顾四周,道:“伙计是说他家要归家的老板在这种地方收拾行李?”他的表情很是精彩,虽然这里景色不错,但一想到“坟地”这两个字,再美好的景色也是欣赏不来的。

“他说的归家不会是入土吧!”沈诚大胆揣测。

陈璧眼眸含笑,回道:“可能是吧。”

沈诚瞪大一双眼睛看着他,陈璧一脸平静地转过头去看那些石碑。

他本意是要避开沈诚的目光,结果低头一看,才发现他们忽略了一个只有脚踝那么高的石碑。

沈诚凑过来看,“再加上这个,总共是七个。不过……这个为何这样矮?”

两人一头雾水,忽然,有些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功名……虚幻……入了土……”

两人直起身四处张望,在一个角落停留了目光。

这里雾气很重,却时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和含糊不清的话语。

两人相视一眼,并肩走近,在迷雾前停下脚步,恭敬行礼:“前辈。”

话音刚落,迷雾倏然消散,伙计口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老板就坐在凉棚下,手中依旧是一根竹筷敲着碗边,嘴中还在不停地唱着:

“功名利禄皆虚幻,化为春风入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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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神
连载中冰与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