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雾气弥漫,茫茫不可见——只有一双眼睛,沈诚能看见,他也只想看见这双眼。这双眼睛正关切地望着他,瞳孔中的担忧无处遁形。
沈诚怔愣着,脑袋的疼痛感被他忽略,他现在只想知道这是虚幻还是现实。
“陈璧。”他轻轻唤道。
“嗯。”陈璧应声。
浓雾逐渐散去,他已然回到了山谷之中。疼痛与疯狂,爱恨与迷失,不过是黄粱一梦,叫人无法攥在手心,捉摸不透。
在迷阵中受的伤在此刻完完全全显现出来,饶是穿了一身深色的衣衫,也没能挡住血迹。
沈诚慢慢回过神,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这才发现陈璧半跪在地上,双手虚虚护着他。而他,好像耍赖皮似的挂在陈璧身上。
沈诚仿若猝然惊醒,急忙松开箍着陈璧的手,后退些许。他一把抹去额间的冷汗,却怎么也抹不去脸颊上的燥热。
“你入了迷阵。”陈璧看着他说。
“我想到了,”沈诚缓了缓,“你之前与我说山谷大阵只是表面上停转,为了让人入谷择仙……现在看来,这迷阵才是山谷大阵真实的面貌。”
“我险些、险些出不来了。”沈诚吐出一句,向陈璧笑了笑,“还好有你。”
陈璧看着他,表情耐人寻味,像是担忧,又像是欲言又止,看得沈诚心里直打鼓。
陈璧道:“我自迷阵中出来之后便看到你倒在一旁。”他扶着沈诚坐好,“疼不疼?”
沈诚反应了一下才明白陈璧是在问他受伤的事。
疼!怎么不疼?!
话到嘴边,沈诚一笑,“唉,都是些小伤,早都没事了。”他大大咧咧一挥手,便要站起来,“你是没看到,我在迷阵之中修为暴涨,大杀四方……”
陈璧的神情没有一丝平时和他开玩笑的模样,他将想要起身的沈诚又拽回坐着,伸手捂上他受伤的肩头。
沈诚:“那个……我……”
一股暖流自伤口处流入,沈诚觉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错开。他转头一看,伤口已经愈合了。
沈诚一惊,“你、你不用动用灵力为我治伤,我都说了这是些小伤不碍事。”
陈璧没说话,只是将他身上一处一处的伤全都治愈。
“你这样在择仙台下乱用灵力会出事的!”沈诚急道。
“出什么事?是再入一次迷阵还是丢了性命?”陈璧波澜不惊,淡淡地问。
“……”沈诚无话可说。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围着陈璧看了一圈,“你说你是从迷阵里出来看到我的,那你在迷阵中如何?有没有受伤?”
陈璧摇头:“没有。”
沈诚不信,继续问道:“真的没有?!那咱们两个这迷阵差的有点多啊……你是怎么……”他说到一半就不再说下去了。
在沈诚的迷阵中,一切都是他所眷恋的,他所牵挂的。破阵之法以血为引,用的是至亲至近之人的鲜血,他做不到。那陈璧呢?
陈璧安然无恙地走出迷阵,沈诚不太相信陈璧能真的将自己所眷恋的一切毁掉,还有……他在不在陈璧的迷阵中呢?
沈诚不再去追问,就当陈璧在迷阵中斩杀了前尘过往,那些让他满身枷锁的罪孽。
“迷阵中究竟有什么,让你伤成这样。”陈璧说,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沈诚身上的血迹。
沈诚有点心虚,直到此时,他早已经将迷阵之中的危险与疼痛忘却,只留下了当时他自觉暧昧的眼神和拥抱。
“靠……”沈诚觉得自己的脸又烧起来了。
“也没什么,嗯……你也知道,就和冯钊那个幻境差不多,虚幻嘛,总得有些危险相伴。”
陈璧好像接受了他这个说法,点了点头。
“你还撑得住吗?”陈璧问。
“当然了!”沈诚笑道,“本来就是些小伤,再加上小师父你医术高明,我现在神清气爽,病症全消啊!”
“耍贫嘴。”陈璧低语,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沈诚笑着低下头,心里有点堵,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虚幻啊……都是假的、假的……”
眼前依旧是谷中美景,身旁是陈璧,那个处处相助、心地善良……亲如兄弟的陈璧。
沈诚深吸一口气,“这才是现实。”
“我们走吧。”沈诚站起身,对陈璧说。
陈璧随他站起,看到沈诚望了一眼择仙台。
择仙台风采依旧,金光满布,气势恢宏,作为唯一沟通着天上与人间的桥梁,确实值得人仰望。可是,沈诚想,仰望之下,恢宏之下,剩下的是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转身背对择仙台走去。
陈璧在身后唤住他,“你走错了。”择仙台摆在面前,还能走错。
沈诚回头,郑重地说:“陈璧,我们回家去吧。”
“你……”
沈诚看着他疑惑的眼神笑了笑,即使笑得有些牵强,但是陈璧二话没说站在了他身边。
“好。”
他不去问为什么,沈诚说怎样那就怎样。
他这一趟找到了墨情灯的一块碎片,在谷外的一晚又看出沈诚的心事,他当时想无论如何也要助他得偿所愿。既然如今那已非沈诚所愿,他也就不必再执着什么。
只不过一路向外,与其他人的路线都是相反的,一路上难免会有人看着两人。
或好奇,或轻蔑,或不解,或嘲讽……沈诚目不斜视,只和陈璧并肩。心中坦荡,投在身上的目光好像就不那么重要了。
择仙台处许是又有人飞升,惊呼声传来,沈诚不再去看;众人哗然一片,沈诚不再去听。经此迷阵,他明白自己所珍视的是什么,也明白了自己该怎么走,只是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的通。
这一路没了初来乍到时的惊喜,只剩下了满腔的酸楚,沈诚和陈璧很快就走出了山谷。
踏出山谷边缘的那一刻,陈璧忽然从身后拉住了沈诚的手,很轻地握着。
沈诚心中一紧,回头看他。
陈璧又很认真地问了一次:“走吗?”
沈诚目光坚毅,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周遭荒凉的场景作衬,他就像在贫瘠之地生长出的一棵翠竹,眉清目秀却不乏英勇,在这里,他格格不入,却有顽强生长的勇气和挺拔而出的决心,只看的人心尖颤动。
陈璧眉目舒展,笑意扑满眼底,以此来回应他的决心。
两人大步离去。
“这样走了还不行。”
“为何?不是你说的离开吗?”
“咱们还要去客栈找一下柏亭兄,要不他跋山涉水回到桃源镇,我再见他都要变成老头模样了。”
一声轻笑传来,“好。不过……”
“不过什么?你笑什么?”
“不过也没那么夸张。”
“闭嘴。”
说说笑笑,直到苍老的一声呼唤叫住他们。
“两位留步。”
沈诚和陈璧一回头,一张诡异的笑面近在咫尺,黑袍随风而起,来者不善。
沈诚眉心一跳,忐忑着向前走了两步,挡在陈璧身前,抱拳说道:“不知大长老找我何事?”
来人正是求仙府大长老——徐戎。
徐戎像是笑了,一张面具挂在脸上,实在叫人看不出情绪。
“世人皆趋成神处,唯独你甩袖离开。真是叫人琢磨不清。”
沈诚不慌不忙,“前辈真是说笑了,是我前来观望,发觉自己道行尚浅,修行不到家,自行离开难免叫人笑话。”他听出徐戎话里有话,但还是以礼相回,以免节外生枝。
徐戎道:“人贵有自知之明,那倒算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沈公子也不必护着谁,老夫虽然面具戴在脸上,但眼睛还是清明的。”
沈诚一愣,“不知前辈什么意思?”
徐戎哈哈大笑,笑得面具都在颤抖,他上前一步伸手探出,作势要去抓沈诚的肩,叫他让开。
他抓住沈诚的肩膀,与此同时,一只白净却不失力道的手抓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松手。”
徐戎转头,面具对上陈璧。
徐戎果真就松了手,“谁成神与否老夫都不在意,此番前来,老夫只为找你。”
陈璧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找我作甚?”
徐戎道:“敢问阁下破阵之法。”
沈诚一惊,徐戎就算入过山谷知道迷阵,但他怎么单单盯上陈璧?
陈璧道:“阵就是阵,能力足够,自然就破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没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是针锋相对,早已开始较量。
徐戎道:“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陈璧道:“你既然知道有迷阵,想必也进去过,你怎么破阵,我便如何破阵。”
徐戎一笑,“是吗?方才我在云端下望,只见你周遭的迷雾中透出火光,与他人的大不相同。”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紧盯着陈璧,“你在破阵之后救助沈诚,身为修仙之人,难道不知道择仙台下的迷阵不容相助,只可自行勘破吗?”
陈璧置若罔闻:“关你何事。”
徐戎冷哼一声,微一抬手,沈诚和陈璧就已经被求仙府弟子包围了。
轰隆巨响,升到半空的仙泽开始变得阴沉,仔细去看,它正在缓缓下沉。
与此同时,择仙台上从九重天洒下的金光开始倒流,刚刚站上去的修士被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量扯下金台。
原来,人群中的哗然是由此而来。
沈诚和陈璧都愣住了。
杜平从山谷中御剑飞来,跪倒在地,对徐戎毕恭毕敬:“大长老,仙泽下沉,金光倒流,择仙台要消失了。”
徐戎转向陈璧:“一己私欲毁了择仙大会,你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沈诚被这一切搞得不知所措,什么都没明白就听见徐戎要陈璧背这口滔天大锅,再是前辈,他也是怒不可遏。
沈诚一把将陈璧拦在身后,怒道:“什么代价?为何要他付出代价?自己没本事成仙偏要怪旁人,这是什么道理?!”
徐戎道:“没有灵剑,不凭符咒,只是一人以不知什么妖术冲破大阵,又破了你的迷阵。无视择仙之法,以致择仙台提前消失,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说?!”
陈璧心道:“此等鼠辈也配提仙法。”他握住沈诚的手,满不在乎地说:“择仙之法,是留给你这等凡人的。”说罢,他便要拉着沈诚离开。
“唰唰”几声,将他们包围的求仙府弟子拽出灵剑,剑锋逼迫,不容二人离开。
沈诚道:“什么名门正派,还要杀人灭口吗?”
说话间,山谷中的诸多修士已经御剑飞来,正一头雾水的众人看到眼前这一幕都围了上来。
徐戎一甩衣袖,冷哼道:“天神震怒,总要为此付出代价。”
沈诚觉得甚是好笑,“你们平日信奉神明,不敢有一丝怠慢,怎么今日却要揣测神仙的意思?不要什么事情都加上一个‘神’字,人家神仙有空看你一眼吗?”
陈璧看了沈诚一眼。
杜平负剑而立,道:“休要顶撞我门长老!”他伸手指向陈璧,“若不是此人在择仙台下滥用灵力惹怒天神,择仙台怎会消失?”
什么叫做“自作多情”,陈璧今天算是见识到了。遥想自己在九重天时,除了知晓业泽的齐文,还有谁会在意一个择仙大会?
沈诚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杜平一挑眉,“什么叫血口喷人?前来山谷是如何来的?择仙台开的前一晚,你身旁的符咒烧了一夜以此取暖,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沈诚正要开口骂他,就见陈璧周身气场乍现,他紧紧盯着杜平,“想不到你这么在意我们二人,不过……”陈璧轻蔑一笑,“我想怎样便怎样,管教?你不配。”
杜平灵剑一挥,对着陈璧:“你!”
沈诚从未见过这样的陈璧,他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即使相处多了见过他那些细微的表情,但是如此生气的陈璧,他还是第一次见。沈诚默默握紧了陈璧的手。
徐戎道:“年轻人,不要太狂妄。”
陈璧道:“应当是你。这天下还没有谁能管教我!”
“既如此,”徐戎双臂一展,无端生风,“平息神怒,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随意找茬还非要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沈诚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瞧不起求仙府的人了,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
周遭人群退开数丈,徐戎大喝一声,跃至半空,挥掌向陈璧击来。
狂风呼喝,黑气乍现,一层一层,环绕着向站在地上的两人袭来。
陈璧轻笑一声,将沈诚护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