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念奴娇(八)

温酿敛衽作礼,下了山。

山径蜿蜒,她细思宋封的方才神色,提及柳娘时,分明不是寻常护送之谊。

那双彪悍的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温软。

温酿轻轻蹙眉,此事怕是不能由她一力应承。万一柳娘不愿上山呢?她虽与柳娘认识了两三年,但柳娘很少告知自己的事,能看得出她是有旧事在身的,说不准正与宋封有关。

若是她不愿,自己岂能强求?

阳光烂漫,温酿见路边的野蔷薇粉白可爱,随手摘了,别在鬓边,心情好了几分,跃下山去。

这事还是有指望的,先见了柳娘再说罢。

六月十五。

天光正好。

温酿的嫁衣已绣得七七八八,只差领口那几枚珠扣未曾缀上,只差领口那几枚珠扣未曾缀上,她寻了这个由头,同娘亲说要进城一趟,买些合意的珠子。

孙臻因着心中那份愧意,只盼她安安心心出阁,她提什么便应什么,自是放她去城里了。

温酿先往甜水巷去。

转过巷口,却见柳娘花铺门扉紧闭,门环上系着一方青布,温酿拾起,布上压了张素笺,写着几行小字,“往户部尚书府送花,辰时三刻即归。”

温酿立在檐下,望着这方青布出神。

她有些羡慕柳娘,晨起理花,日间送花,与草木为伴,与清芬为邻,往来皆是雅士,出入不避朱门。

等她把铺子开起来,大约也是这样罢?早起开门,洒扫庭除,把新剪的花枝插进瓶里,等着客人上门。

若逢着相熟的,便多聊几句,若逢着生客,也笑着招呼,傍晚收了铺子,回到自家中,同叶星忱亲亲热热说着白日里的事情,数数今日的进项、

温酿想着,唇角便弯了弯。

这样想来,婚后的日子也挺有盼头的。

幸而她时时刻刻将叶星忱给她的铺子钥匙带在身上,柳娘既不在,正好去保康坊看看,怎么装饰,早做盘算。

保康坊的热闹,是满京都数得着的。

长街三里,铺肆如鳞。

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翻飞,胭脂铺的香气顺着巷口飘过来,卖甜酒的爷爷挑着担子从身边过,木桶里飘出醪糟的醇香,惹得温酿忍不住多嗅几口。

温酿的铺子斜对面,是一家偌大的首饰铺子。

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朱漆灿然,檐下悬着两盏琉璃灯,日头底下也映出流光溢彩,风过时,灯穗轻摇。

让温酿莫名想到了叶星寻的那辆马车,许是城中时兴这般招摇?

她往里头打眼一瞧,柜中珠翠琳琅,有胡商正与掌柜议价,语声嗡嗡,混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温酿走出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鬼使神差地,她踏进了这金碧辉煌的门店。

温酿一脚迈进,满室珠光扑面而来,亮得晃眼。

三层楼阁打通了中庭,顶上是明瓦天窗,悬着轻纱帷幔,日光从透明的窗里泻下来,穿过纱幔,筛落满室光影,浮漾于柜架之间。

而四面柜架层层叠叠,紫檀的,红木的,雕花的,镶螺钿的,每一格都摆着锦盒,盒中珠翠映着日光,流光溢彩,恍若将满天星斗,尽数倾于此间。

温酿立于阁中,环顾四处,暗自叹服,这店主胸有丘壑,虽铺陈得招摇,却不落俗艳,反倒透着一股清贵气。

若是她的小铺子能得一二指点,想必也能不落俗套。

店里客人大多都是结伴而来的姑娘,试镯子的,看耳坠的,叽叽喳喳议论哪只玉簪更好看的。

店大人多倒是不稀奇,只是令人诧异的是,伙计竟是清一色的女子,或着青衫,或系素裙,说话时微微欠身,进退有度,和气利落。

一人迎上来,笑着招呼,“姑娘是要挑珠钗,还是看镯子?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南珠,颗颗滚圆,最衬姑娘这样的好气色。”

温酿摇头,“我不是来买珠钗的。”

那女伙计仍笑着,“那姑娘是想看什么?只管说,奴定帮你挑好的。”

温酿本是进来随意看看就走,可被她这般热情相待,若什么都不说,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她索性问道:“我在绣嫁衣,想在盘扣处缀几颗珠子,不知用什么珠合适?”

女伙计意更深了些,“姑娘要出阁了?恭喜恭喜。”

说着便引她往里走,“出阁可是大事,装盘扣的珠子,讲究也不少,姑娘随我来,咱们坐下慢慢挑。”

温酿吃软不吃硬,最怕人对她客气,人家这般热络,她反倒不好意思推辞,只能随她穿过几重珠光宝气的柜架,绕过一架八扇紫檀屏风,步入隔间柜台。

女伙计捧出几只锦盒,一一打开,珠光顿时盈满了眼。

“这是米珠,小巧玲珑,装盘扣最是秀气。”她拈起一粒,放在温酿手心,“这是珍珠,圆润些,贵气些,这是珊瑚珠,颜色喜庆,最配嫁衣。还有这个......”

温酿还没看仔细,就见她从最里层又取出一只青瓷小碟,碟中铺着小小锦缎,躺着几粒圆滚滚的珠子,“这是走盘珠,品相极好,倒是很适合姑娘,姑娘瞧瞧?”

这珠子比方才都要大些,也更圆些,连她一个不懂门道的都能看出这是极品。

温酿放下手中米珠,拾起这莹润珠子,问道,“为何称为走盘珠?”

女伙计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起身从旁取过一只白瓷盘,稍稍倾斜,再从青瓷碟里取出一颗走盘珠,轻轻放在盘边。

“姑娘请看。”

珠子落在瓷盘上,骨碌碌滚了起来,沿着盘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

女伙计又拈起一粒米珠,放在盘中,米珠滚了两圈,便歪歪斜斜地停住了,再试珍珠,也是三五圈便歇,珊瑚珠更不济,只滚了半圈就趴在那儿不动了。

只有走盘珠,还在骨碌骨碌地滚着。

女伙计收回珠子,轻声道:“天下珠品,以走盘为至珍。姑娘想必也知道,珍珠是天生地长的,蚌壳里养出来的东西,哪能颗颗圆润?十粒里头,有□□粒都是歪的,扁的,水滴的,葫芦形的。只有圆到能在盘子里打滚的,才配叫走盘珠,这是极品中的极品,万里挑一的珠子。”

温酿也是越看越喜欢,圆得像满月,润得像凝脂,若是缀在嫁衣的盘扣上,那该是何等的好看?

她到今时才知自己竟是贪慕虚荣的,温酿向来以为自己并不喜这等珠光宝气之俗物,但此刻坐在这紫檀小几前,满室清芬,那纱幔浮动的光影,身侧女伙计温柔腔调……温酿才恍然明白,原来不是不喜,而是自己之前从没见过好东西。

她不喜欢过富贵日子,只是因为她没从没过过而已。

温酿看着眼前的珠子,想这必是极贵的罢?

但她前些日子刚做过五百两买卖,已是见过世面的姑娘了,便壮着胆子问道,“那这个走盘珠,多少银两一颗?”

女伙计伸出一个手指,含笑不语。

温酿心头一跳,咂舌,“要一百两?”

女伙计摇摇头,笑意更深。

温酿盯着那白净手指,心头突突直跳,竟要一千两一颗么?那得是什么人家才能买得起呀?

她还在心下讶异,女伙计已是笑着开了口,“一万两。”

一万两一颗。

果然她见过的世面只是初等世面,眼前的才是高等名利场。

温酿觉得手心里那颗圆滚滚的珠子烫手得很,像是徒手捧着一块刚从炭盆里夹出来的红炭,她赶紧毕恭毕敬将它请回到青瓷小盘里了。

一万两,都可以请宋封劫一马车的人了。

在巨大的贫富差距前,人是会莫名露怯的,温酿也毫不例外,手心里的灼烧感久久未退,腿也有些软,连坐在这里都渐渐不自在起来。

但她温酿是个对自个儿顶诚实的人。

怕便是怕,穷便是穷,买不起便是买不起,她没本事装出那等见惯大场面的模样,温酿撑着柜台站起身,努力站直了,坦然笑道,“抱歉,这里的东西太贵了,我怕是买不起。”

那女伙计一怔,显然没料到她能说得这般直白。

温酿指了指斜对面的小铺子,道:“我是那个铺子的铺主,方才进门,看您家的装潢不俗,想是掌柜极有品位,就冒昧进来取取经。叨扰了这半日,实在过意不去。”

女伙计顺着她的手指望了一眼对面,又转回来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原来是老板娘。”她很是会说话,听到温酿买不起,面上丝毫未变,反倒觉着这姑娘大方得可爱,不遮不掩,不卑不亢,倒比那些明明买不起还要装腔作势的人招人喜欢多了。

她笑道:“那咱们日后就是街坊了,姑娘可得常来我们店里坐坐,瞧瞧姑娘一来,我们家的客人都变多了。”

其实店中往来之人本也不少,但经她这般一说,倒教温酿心中那份因耽搁人家半日而生的愧意,悄然去了几分。

温酿暗暗将这位女伙计的待人之道记在心里,不急不躁,不冷不热,不因客富而生谄态,亦不因客贫而露慢色。

等她把铺子开大开强了,也要把伙计教养成这般出色的人物。

临出门时,温酿瞥见两位妇人被伙计引上二楼,瞧那衣着打扮,便知是好人家里的奶奶。

女伙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一笑,道:“楼上设了雅间,是专给贵客挑选大件器物用的。有些客人不爱在底下被人瞧着,便上楼坐坐,图个清静,也自在些。”

“那要怎样才算得上贵客呢?”

“年下花费够五万两银子,便可。”

她说得轻描淡写,温酿却听得暗暗啧舌,她得卖几辈子的花才能抵得上这掌柜一年赚的银子。

她不敢往下想。

出得店门,穿过长街,温酿行至对面自家那铺子前,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

那女伙计仍立在门前迎送,见她回头,便微微欠身,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温酿也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头暖洋洋的。

若是她有钱,定要在心甘情愿花银子了,不冲别的,就冲这份让人舒坦的待客之道。

温酿再一次佩服起她家掌柜来。

也不知是怎样的东家,才能调教出这般的伙计?那掌柜想必是个极有见识,极有手腕的人罢?不然如何能撑得起这般大的铺面?

温酿不知,她心中暗暗称赏的东家正倚窗坐在首饰铺二楼,目送温酿穿过长街,进了对街店铺。

那人袭绯红蜀锦长袍,袖口纹暗金缠枝榴花,艳丽又不轻浮,发髻上只簪一根羊脂玉簪,面容清隽,分明是澹然的眉眼,但着这般艳色的袍子,衬得眼也张扬了起来。

不多时,那女伙计上了楼来,捧着青瓷碟立在他身侧,轻声道:“掌柜,方才那位姑娘似是对走盘珠感兴趣。”

“嗯。”他淡应一声,起身走到门边的铜盆前,挽了袖子,细细地净了手,又拿架上的白绸帕子拭干了,这才从那青瓷碟里拈起一颗走盘珠。

他走出几步,想到什么,折回拿干净绸缎帕子将珠子擦净,再用少少山茶油轻擦珍珠,徐徐润之。

随后,他信步下楼,往长街对面走去,在小铺子门前站定,抬手,屈指叩门。

门里那张俏生生脸转过来时,叶星寻冲她弯唇笑道,“嫂嫂,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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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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