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掌控

火很快就烧到了书脊,漆黑的蜷曲着,就像藕断丝连的烟蒂。

陈敬喜松开手,烧尽的残骸掉落在地,纷飞的纸张吐着火舌,随飓风而挥舞,直至被大海卷走。

他转身,罔顾喧哗的人群回到车上,拉上窗,把自己与世界彻底地隔离开。

今早和任竟成吵了一架,气势汹汹地说再也不回去了,可是除却任竟成的小屋子,淮海就没有他的归处了。

破产那阵子老宅被抵押,时隔多年再重返,陈敬喜便等同于异乡人。

很多外来打工的人都会在车子里过夜,他也决定在车里睡上一觉。

车里开了低温度的暖气,他脱了西装扔后座,拉下靠背向后倒去,然后侧过身子。

陈敬喜是蜷缩着睡的,虽然为驾驶设计的车座无法满足他对舒适度的要求,但看在昨晚折腾一宿的份上,他还是很快感受到睡意,坠入梦乡。

只是梦的内容不大愉快。

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港口。

伸手不见五指的洼地,几艘破渔船在海上幽灵般地飘荡,他被逼到走投无路,半膝没入冰冷的海水,硬着头皮迎对那个极具压迫感的黑影。

黑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落在几步之外,有限的手电筒光映亮他刀削似的英俊面庞。

虽然生着一副得天独厚的皮囊,温润如碧玉,却叫陈敬喜忍不住打起哆嗦。

“敬喜,你不乖。”

男人几分愠怒几分宠溺的责备落入他耳朵,使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进海水里。

水很快就把他的睡裤浸湿了。他打着颤,嘴唇呈现死一样的苍白,什么也说不出。

“秦火,把他抓回去吧。”

受命的秦火向陈敬喜走来,陈敬喜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架在手腕上。

“不要过来!”

刀刃捱得紧了,把纤细的手腕内侧割出一道鲜明的血痕。

他在寒风中朝他们吼:“再走近一步,我就去死!”

梁平生眯着眼,语气有点冷。

“你在威胁我?”

陈敬喜惨笑道:“是。我是在威胁。”

“勇气可嘉。”

“你认为我做不到吗?!普天之下你梁平生真以为能掌控一切吗?!”

不知哪来的底气支撑陈敬喜踉跄向他扑去,但是浸了水的睡裤太沉了,又把他拉回湿漉漉的沙子里。

啪嗒。

水掀起半米高的柱,打湿他凌乱的头发。

他状似癫狂,却能条分缕析押注最后的底牌,趴在地上发出凄厉的笑,刀死死架在手腕,焊上去了一样。

“太可笑了梁平生。如果你制止我,十分钟以后警察就会来到这里,除非你十分钟就能处理我的尸体,否则你这辈子都洗不清你的罪!”

“你还喊了警察?”

警笛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梁平生侧了侧头,昏暗的光只照到他清冷的下颌,辨不出他究竟是笑是怒。

随警察到来的还有逃跑用的渔船,硕大的船向港口靠拢,甲板上的人往这儿挥动探照灯。

触及到那抹光辉,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将陈敬喜整个儿罩住了。他浓密的睫毛微颤,握着匕首的手骤然一松。

哒。

匕首落地之际场景再度转换,这回是在人声鼎沸的办公楼,他衣衫不整,横冲直撞。

“听说了吗?陈松海死了。”

“啊。怎么死的?”

“跳海。”

“自杀?”

“我感觉不是自杀吧?陈松海谁不知道啊,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怎么会自杀?谁自杀都不可能是他自杀。”

“那是怎么一回事?”

“肯定是树敌太多呗。”

“他死倒没什么。他儿子是真的惨啊,今年要高考的吧。”

“他爸都死了,哪有心思考试啊?”

“他儿子叫什么?”

“哎,刚才路过这里,跑掉了的那个……”

“陈敬喜。”

陈敬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撞开尽头财监办公室的门。

他捂着绞痛的心脏,汗水顺着粘湿的碎发淌落。

“梁子哥,我没有爸爸了,我该怎么办?”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屋子里空无一人,摆在阳光下的龟背竹向他弯了弯腰,背靠阳光的办公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本日记。

“梁子哥?”

陈敬喜忍不住走向梁平生办公的桌子,直觉告诉他不能再继续,可强烈的好奇心仍然驱使他向那本日记伸出手。

那是一本形似日历的日记,封面左下角潦草地写着“梁”,若非出现在梁平生桌上,陈敬喜只会将它同任何一本日历相混淆。

拿起日记的刹那,周遭的景物瞬间被收束,他陷入了一个异空间,空间像是一个框住他的无形立方体,在其中哪怕再微弱的喘息都会碰壁反弹,他的心跳声也在封闭的空间里鼓动得越来越厉害。

对未知的恐惧伴随剧烈的心跳与他的好奇心大动干戈,他指腹浅浅拂过日记羊巴皮的表面,卡着日记书角,翻开它。

映入眼帘的字,锐利如锋芒,字字泣血:

——我恨陈敬喜,恨陈松海。

——我一定会让他们不得好死。

——我发誓。

“恨”字下笔之深连墨水都渗过了几张纸。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瞬间丢掉日记,抱着肚子干呕。

这是什么?

不对。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梁子哥?

沉重的打击使他下意识否定了一切,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又出现熟悉的身影。

男人框在门中,脊梁仍然挺得那般直,在他浑然天成的隽秀面庞上全然看不出喜怒。

“你看了?”梁平生的声音是那样平和,就像在问他吃饭了没。

他没有盯着他,而只注视地上的日记,最后走了过去,捡起来。

陈敬喜无意识地摇着头:“梁子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

“不……不,你在对我说谎……我没有爸爸了……我……”他瞳孔骤缩,猛然想起什么,又去抓日记,重新翻开。

恨?

他发了疯拽下那页,撕了个粉碎。

碎片落在他和梁平生之间,铸就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梁子哥,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啊……”

“敬喜,你在说什么?”

在这呼气都会被对方吸走的立方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梁平生居高临下的,掐着他脖子,迫使他仰起头来:“事到如今你还那么天真,没接受事实吗?”

“不……”

“事实就是你父亲已经死了。”梁平生平静道,“我杀的,有什么问题吗?”

“……”

“你依赖我?很好,我就是要这样的效果。依赖我,又不得不备受折磨。”

陈敬喜注视着梁平生翕动的唇瓣,却觉得他的嗓音非常陌生。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的话他却听不懂。

“因为我恨你。陈敬喜,我恨你。我嫉妒你,嫉妒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觉。凭什么你生来享受锦衣玉食,我却得凭努力才能爬到现在的位置?”

一滴泪水顺着陈敬喜干涸的眼角,落在梁平生的拇指上。

梁平生顿了顿,忽然俯下身来。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明明离得那么近,曾经遥不可及梦想要成为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何心会那么痛呢?

“记住了,敬喜。凡是我活着的日子,你都得这样仰着头看我。”他一字一顿地陈述,“我恨你,让你死了未免太可惜,所以你要一辈子活在我的阴影里,直到死去的那天。”

陈敬喜咧开嘴,忽然大笑。他不该有开心的表现,究竟怎么了?止不住地笑,在梁平生掌心下无所遁形,连泪水也变成了可供他消遣的玩具。

“梁平生。”陈敬喜笑得脸颊一直在抽搐,“你畜牲。”

叮。

梦醒了。

随意丢在中控台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陈敬喜拿起来,全是任竟成的消息,发了有二十几条,估摸在他睡着时就开始轰炸。

他懒得翻前面的,直接拉到最后一条,打眼一看,睡意全无了。

任竟成:你别是跟姓梁的睡了。

疯子。

陈敬喜咒他。

任竟成幻想能力堪比小说家,短短几小时没回消息已经脑补出被戴绿帽的剧情了吗?

陈敬喜:别逼我揍你。

任竟成几乎秒回:我错了,小喜,回来吧。

任竟成:我为早上未经允许翻你东西的行为道歉。

哦,那件事啊。

其实陈敬喜已经不生气了,他不回家只是认为早上撂狠话晚上夹着尾巴回去太狼狈。

他还保留着一些少爷习性,比如吵起架来不会先低头,非得人三请四奏才有缓和的迹象。

这源于早些年被惯的臭毛病。

厨师拿他讨厌的食材做饭,他摆脸色直到管家低声下气来求情,才勉强松口道“下不为例”。

现在没那个资本叫人哄他,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既养成了犟种脾气,后半辈子就得受着它。

陈敬喜盯着手机,一直在等任竟成说下一句。

他想,只要任竟成再说一句,他就原谅他。

然而,等了大概有半个世纪之长,等得陈敬喜抓着手机的手指都僵硬了,任竟成还是没反应。

屮。

陈敬喜一丢手机。爱理不理,不理就别理。

他还是睡车里得了。

由于刚才做梦无意识流的泪被空调机烘干,陈敬喜感觉眼角刺痛,就把空调关了。

他拉下窗,刚要掏出根烟,就在窗外见到熟人。

龚述敏还是穿着他那件一尘不染的格子衫,只是右耳耳钻在夜幕下更加烁亮了。

他背着一把足有半身高的吉他,俯身,往正在一寸寸下降的窗内投来疑惑的一乜。

正巧撞上陈敬喜叼烟。

四目相对,龚述敏笑了笑,有如游戏里的怪物钻出二维墙,骇得陈敬喜差点把烟嘴咬断了。

“你好啊,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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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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