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司棋仿佛生来以冷场为乐,不把话聊死就不舒服。
姑且不提他的性格,他长了张人神共愤的俊脸。五官符合标准的黄金分割比,既有恰到好处的棱角,又不致失去肉感显得过于羸瘦。
只可惜俊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给人感觉冷若冰霜。
大部分时刻,他只是默默听人说,点头,或摇头,有时干脆连头都不摇了,就这么无动于衷等着下一轮讲话,直到再度陷入僵局为止。
陈敬喜拿出准备齐全的材料,向他指出账簿的疑点;康司棋就这么默默看他手舞足蹈,搞得陈敬喜自我感觉像个小丑。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末了,陈敬喜累得口干舌燥,索性主动问起他意见。
康司棋一锤定音:“没有。”
陈敬喜:“……”
康司棋:“……”
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对视良久,最后是陈敬喜一扯嘴角,按着桌子上的材料又翻回第一页。
“不能这么聊。还是我问您答吧。”陈敬喜再次主导对话,“您还记得您父亲是在什么时候过世的吗?”
对康问鼎,陈敬喜的印象已经淡了,记不清他是何时离任的,对梁平生上位更没有确切的记忆。
果不其然,涉及到需要详细作答的问题,康司棋都贯彻着他的沉默主义。
陈敬喜又陷入挫败感中,正打算换个问题,就听到康司棋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答复。
“二零一七年,二月,十四日。”很难想象这是在回忆他父亲的死期,“零点,十三分。”
……倒是不用精确到分钟。
“还记得您父亲在那会儿跟梁平生有过哪些交集吗?”陈敬喜举例,“比方说委托了一笔信托资产,或是交代过陈氏的烂账。”
“一笔紧急备用金。”
“什么?”
康司棋垂下凌冽的眼,拇指在咖啡杯的杯柄上画着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陈敬喜需要屏蔽隔壁学生对题目的探讨才能听清:“一笔紧急备用金,用于报废陈氏为政府项目供应的不合格船舶。”
陈敬喜怔住了。
他咀嚼了一遍康司棋的话:“不合格?”
“是。陈氏接手了一个政府项目,因管理层决策失误,与履历有污点的材料供应商合作,制造出了一批不合规的船舶。”
“所以……七百五十万是……”
康司棋摩挲杯沿,一直不看他:“不合格船舶的拆解成本远超这笔数字。明面上喊它紧急备用金,实际只是一笔赃款罢了。”
“……”
“那时候,管理层的大家都知道陈氏要完蛋了,想方设法吃空它。”
“这后面的事,我也听说了。”陈敬喜艰涩道。
他知道陈氏几个股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趁陈氏倒闭前,吃得满嘴流油,最后又撇净了责任。
“假如您父亲确实曾以紧急备用金的名义给梁平生批了一笔赃款,那为什么梁平生后来又将这笔钱归还给您呢?”
这才是最大的疑点,倘若梁平生以紧急备用金的名义捞到了油水,为什么他要把钱还回去?
更重要的是,陈氏已经倒台,他何必还钱?还的对象还是康家父子。捞的是陈氏的好处,跟康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因为这笔赃款原本属于我父亲。”康司棋说,“经手获批的是陈氏的财务总监,我父亲一死,梁平生上位,好处自然落进他兜里。”
大概是真相太具有冲击力,陈敬喜震惊之余,康司棋还不忘添油加醋:“可你要问我梁平生偿还的七百五十万,我可以说是一分钱没有拿。”
“……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知道梁平生不过是良心发现,过意不去罢了。”康司棋的语气很冷淡,“我父亲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虽然我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一死,梁平生就成了最大的赢家。陈氏倒台前,他分了好大一杯羹。”
现在,真相昭然若揭,关于七百五十万的谜题已经没有什么可探究的了。
康司棋看了眼表,即便方才对他父亲的死做了一番表态,表情还是淡淡的:“时间也不早了,你若是没什么要问的,我就走了。”
陈敬喜只觉魂在天上飘,他盯着男人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单是回应:“嗯。”
康司棋走后,陈敬喜又在咖啡厅呆了很久。
隔壁一桌的学生由椭圆的切线聊到双曲线;贵妇人们掩着嘴传递情报,哪户人家分居了,离婚了,然后对近年来势头正旺的明星赞不绝口。
店里除了悉悉索索的交谈,便是研磨机不知疲倦的嗡嗡声,在陈敬喜听来仿佛扩大了数倍,震得他一刻不停地颤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连绵的小雨。
街上人来人往,卖红薯的三轮被老人蹬得起飞,溅起的水花不知打湿了谁的裤腿,响起一阵呵斥。
“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真突然啊。”
没带伞的行人麇集在咖啡厅外的棚子下,发表着对雨势的看法,他们身上都挂了雨水,一式一样的狼狈。
像是附和他们的抱怨,雨势由小转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塑料雨棚,白茫茫的雾把马路罩得宛若仙境。
陈敬喜为康司棋没喝完的黑咖啡付了款,加入没带伞的人群当中。
他浑然不觉凶猛的雨意,穿着西装,没入滂沱大雨中。
“你看他,伞都不撑就冲进雨里了。”
陈敬喜什么都不想看,也什么都不想听。
来势汹汹的暴雨将他吞没,一个接一个冷颤随之钻出骨缝。
即便没有这场雨,他也如坠冰窖,被冻得无法拧转的思想再无法根据当下的情景作出判断。
唯有昨日,和梁平生的谈话还算温热,梁平生用平淡的口吻诉说“一个人既可以伪善,也可以坦荡”。
是吗?
你也如此吗?
梁平生。
云雾环绕,隔着一条马路,谁也看不清谁,雨里的大家各奔东西,都在寻求一个庇护所。
陈敬喜恍惚间生出幻觉,他的对岸又出现了那个人。
那个人清癯、高挑、一尘不染,一贯的西装革履,纵然背对着他,他也决不会认错。
为什么你离我如此遥远?
即便我奋力奔赴,也无法靠近你,一毫一厘。
陈敬喜浑身都湿透了,他撑着眼,不知道模糊了他世界的是雨还是泪。
钱很重要吗?
连你也觉得吗?
梁平生,你也是个俗人吗?
陈敬喜不知道怎么回家的,应该是打了辆车,出租车司机看他失魂落魄的太像失恋了,打表都少收他两块钱。
等到了家,灵魂已经被大雨撕得粉碎,他拿着已经看不出字迹的材料,按响了门铃。
出来迎接的任竟成见到落汤鸡一样的他,吓了一跳。
“小喜,你怎么了?”
大概是觉得现在问不妥,任竟成跑去给他拿了一条毛巾,披在他一直往下淌着水珠的头发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陈敬喜一屁股陷进沙发,抱住了任竟成。
“抱抱我吧。任子哥。我好冷。”
察觉陈敬喜颤抖个不停,任竟成不顾他身上的潮气,抛开毛巾,拥住了他。
他轻轻拍打他瘦削的肩胛:“没事的,小喜,我在。”
“你希望你能够支持我。”
“我会的。”任竟成捧起他的脸,额头顶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用拇指揩去不知是雨还是泪,“我会一直支持你。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现在好乱,快崩溃了。”
“小喜。”他轻声呼唤他,一遍又一遍,叫魂似的,把他丢掉的魂给唤回来,“小喜。小喜。小喜。”
陈敬喜噗嗤笑了出来:“你在干什么?”
任竟成安静注视他:“我在喊你回家。”
“你再喊,我可真要崩溃了。”陈敬喜佯装生气,推开他,“太矫情了。”
“嗯。那我不喊了。”他拣起丢在一边的毛巾,擦干陈敬喜的头发,又示意他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要不去洗个澡?我替你泡一杯热牛奶吧。”
陈敬喜有时会觉得很对不起任竟成。
看不到他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他,唯有受了伤,他才会记起身后还有这么个人,一直在等,一直在陪,陪他度过一道又一道难关。
洗完澡出来,他见任竟成在沙发阅览文件,于是没出声,蹑手蹑脚拿起餐桌上泡好的热牛奶,依偎着冰箱,远远端详他。
任竟成跟梁平生不同,如果梁平生在他心目中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任竟成就是那个只可近瞻、不可远观的人。
站得远了,陈敬喜便不会注意到他。
倘若任竟成不是他的男朋友,他只会将他想作人海中的任何一位,绝不会多看他一秒。
即便迎面碰上,也只会想象他拥有和普通人一样寻常的工作、美满的家庭、一眼望穿的人生,如此了了,便再没有多的想法了。
其实任竟成是属于帅的一挂,那硬朗的骨相倘若放到婚姻市场会很抢手,更罔论无论到哪里都能谋生计的本领了,跟着陈敬喜属实是向下兼容。
陈敬喜暗想,任竟成恐怕不止兼容了一次。
就是他在英国读书那阵子,兜里没有一点钱,经济来源全凭任竟成给一家初创公司做法律顾问;后来去了边境,环境更恶劣了,任竟成愣是在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立足之地,为他们挣得生存的保障。
看来,他牵连了他不止一点。如果没有他,凭任竟成的能力,现在只会过得更加富足。
陈敬喜不着痕迹叹了一口气,明明没有出声,任竟成却似心灵感应猛然回过神。
“你好了啊。”任竟成把资料在茶几上扽了两下,摘掉低度数的威灵顿眼镜,“我去替你洗衣服。”
陈敬喜赶紧放下喝到一半的牛奶:“别。你忙你的,衣服我自己洗。”
“本来就是我不对,下那么大的雨,没有去接你。”
“其实也没什么。”人在咖啡厅,陈敬喜没想过让任竟成来接。
陈敬喜趿拉着掉在地上的拖鞋,嘟哝着:“严格来说,是我心情不好,淋了雨,嗯……”
“小喜。”任竟成喊他的功夫已经挑着浴室的衣篮子出来了。
他一边把外衫塞进阳台边上的洗衣机,一边振振有词地控诉:“我也是真心不想让你受伤。本来就不同意你去梁平生公司上班,你硬要去,我也不好拦着。”
陈敬喜的眼神在游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看未必。”任竟成唠叨,“你三番五次受气,这回是第几次了——欸!”
陈敬喜神不知鬼不觉搂住他,吓得他手一抖,把要洗的裤子掉地上。
陈敬喜拥着他:“我接下来绝对不闹脾气。”
任竟成刮着他的鼻梁:“得了吧。休息去。别冻感冒了。我待会儿给你做饭。”
“我想吃番茄炒蛋盖浇饭。”
“你可真容易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