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16.

我刚站在院外,闻青便心有所感:“你回来了。”

他背着天在水,身上破破烂烂,青衣成了碳色,挂着好几个大洞,面上更是纤尘全染,鼻尖一抹灰,“可惜你错过我历劫。”

我总觉得他说的是“你都不关心我”,委屈劲扑面而来,但瞧他脸色又镇定自若,半点不显可怜,反而有几分侠气。

“历劫有什么好看的。”我往院子走,错开闻青的视线,声音幽怨得可怕,“你修为深厚,雷劫不过有惊无险,还是你想要我守着你?”

闻青一声不吭跟在我身后,尾巴似的。

“给你带了书。”我将新搜罗来的话本一一取出,垒在桌上,“之前给你的话本,你可都看了?”

“看了。”

“那,你有什么看法?”我心里跳得厉害,真想拿剑把它剜出来,泼上一瓢冷水,叫它冷静冷静。

闻青略一思索,道:“男欢女爱,大多相似。倒是那本捉鬼的故事还有趣些。”

这一下,我心里真如同冰水漫灌,一下子凉透了。

他好像真的不通情事,浑然置身事外,天底下的爱恨情仇都与他无关。

我竟少见地眼底一湿,闷着声:“那下次给你多带些鬼故事。”

我背对着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两个檀木匣子,闻青打开,里面是金子打的首饰,白玉雕的环佩,白银熔的手镯,样样都价值不菲。

闻青果然两眼放光,好歹不负我辛苦给凡人驱魔除妖。

他摸了又摸,还用脸去蹭,一副喜欢得不得了但又强行克制的模样。

“带上吧。”

闻青垂眸:“师父看见该骂我不务正业了。”

我讷然,一息后钳着闻青手腕,强硬地把那镯子套了上去,然后帮他抚平衣袖,“别叫他看见不就好了。”

闻青像是被我吓住,怔愣了半晌,眼底尽是迷茫之色,许久才慢慢化开,认真一点头。

“好。”

17.

闻青此人,实在虚假,嘴上没句实话。

说着爱看吓人的鬼故事,等我好不容易给他带一兜子回来,他却翻都不翻,待我问起,便说看了看了,跟启蒙学堂里的顽童似的。

我哪能忍?自然是站在他背后,盯着他仔仔细细地读。

当天晚上,闻青彻夜未眠。

次日我早早醒来,下意识想要搂闻青的腰,却骤然感到杀气沉重,睁眼一看,天在水指着我的喉口,我连忙往后一滚。

我不明所以,直到看见闻青眼下青紫,才顿悟事情前因后果。这一想明白,又不禁笑出声,被闻青追着劈。

闻青追我,我定然乐意,但也不能是这个追法啊!

好不容易叫他消气,夜里闻青仍迟迟未眠,我又忍不住笑:“怕鬼怕到这个地步,闻青,简直枉为修士啊。”

闻青哐啷给我一拳,心口直疼。

到了深夜,闻青依旧睁着眼,别说我是始作俑者,即使不是,也不免内疚,心口又疼,只能上去搂着他,拍着他的背,“睡吧,等你睡着我再睡。”

闻青难得没有对我的逾矩之举有所排斥,徐徐合上双目,不多时便有了平缓的呼吸声。

他眉目如画,像山水图中雾气浓重下屹立的山,眉骨是一座,鼻梁是一座,唇又是另一座,山峦叠起,交错明灭。

对那些金银首饰,闻青倒是听话,若是哪日我二人皆足不出户,他便翻出一样来戴上,有意无意在我面前露一面,随后如同飞天的侍女轻飘飘飞走了,非得我把他捉回来,才能仔细瞧上一瞧。

屋里没有铜镜,我便拉他到井边,打上一桶水,让他也看看自己。

18.

这些时日,山下并不太平,约莫有一两年的时间,魔物纵横,屠戮人命,我下山也愈发频繁。

历练增多,修行之速亦不可同日而语,十九岁时,我在山下顿感灵力翻涌,已经到金丹极点,连夜砍了十数只魔物,然而操之过急,身负重伤,恰好这时劫云显现,不得已就地历劫,差点被劫雷劈死,化婴后我把乾坤袋一丢,提着剑步履蹒跚走了整整七日终于回到衍天宗,被外门弟子抬去清净峰。

临近小院,我提心吊胆,生怕闻青把我往屋外一扔。

闻青见我重伤,好在是没袖手旁观,给我喂了一颗九转回魂丹,屏去其他弟子,说要亲自照料我这个病号。

迷迷糊糊中听见此言,我倍感激动,几近狂喜,闻青可算是有点人性了,又想此计虽险,成效颇丰。

可我还是失策了。

闻青哪会照顾人?他在床边一坐,抄起话本就开始看,目不转睛,书声淅淅,我嘴巴都快干得冒火也不见他给我喂口水,还是我使眼神,费不小力气才让他看懂我的处境。

软和饭吃不上一口,躺好几天也不给我翻翻身,擦拭身子那水温快给我烫掉皮,彼时我已经大好,直接跳下床,捂着下半身道:“干脆你躺上去我照料你吧,不然真怕你给我照料死了!”

闻青一愣,知错似的摸摸我胳膊,竟真与我道歉,还提出帮我捏捏肩膀后背。

我谨慎又谨慎,打量他好几眼,心里琢磨多回,摸不清他这话真假,最后鼓起勇气,慢悠悠一步三回头,趴在床上让他试试。

闻青垂眸注视,捏着我的胳膊,用力极轻,对修士而言,无异于挠痒。

我回头想叫他大点力,但又怕他控制不住把我掐死,喉咙一滚没说出话来,还被闻青一副小妻子似的模样弄得看痴了。

他见我孟浪,剜我一眼,我笑得更**了。

有惊无险,活着从闻青床上下来了。

19.

夏日炎炎,闻青不愿意出门,我每日到后山练剑,那地稍微凉快些。

将要回屋时碰到山阳道人,我对他没个好脸色,哪怕是像我师父那样对我动手动脚打得我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我也不会对他心生此般憎恶,但对山阳道人,我怨意颇多,因此这几年我和山阳道人少有交谈。

那日我如往常一般视而不见,却不料山阳道人唤我的名字:“李怀罗。”

我拧眉:“作何?”

“休要再带闻青私自下山,若他出了差错,你就是千古罪人,自裁亦难以谢罪。”

山阳道人目光森厉,义正词严,令人作呕。

闻青未曾过过生日宴,我得知后带他下山两回,包了酒店,定了上好的饭菜,给他庆祝,做得隐秘,事后也未曾被人发觉,没想到山阳道人只是按下不表。

“你对徒弟倒是好,明年他弱冠,想来也是没有加冠礼的。”我讥讽道。

山阳道人面色一沉,似要辩驳,右手微抬,最后却又按下,只是冷嗤一声,“你既是元婴之境,七日后的伏魔一行莫要推辞,你师父的书信也就在这两日了。”

我微怔,什么伏魔之行?山阳道人解释一二,我勉强明白,但仍是不解:“若需要元婴以上的修士以灵力相助,为何不叫闻青前往?他灵力丰厚,天底下独一份。”

山阳道人虽为化神境,但人已至天人五衰,撑不了多久,皮相上难免显得老气,三角眼扯出褶皱,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游走多回,“这与你无关,莫要横生事端。”

我一咬牙,扭头走了,这老不死的,闻青的事情怎么就与我无关了?一大把年纪,说话还这么年轻。

谁料回到院子,闻青也问我,是不是要去协助伏魔。

“你来给你师父作说客?”

我听见这事就想起那老东西,说话不免有些夹枪带棒。

闻青神色落寞,摸着左手上的镯子,“我只是听闻一二。”

我当即后悔,不该对他使气,正要拉着他到屋子里好好安慰安慰,又听见他问:“如果,你有一个机会,可以解救天下苍生,你愿意去吗?”

这是在说伏魔一事?

这两年魔物愈发张狂,各地案件频发,各大宗门均有派人驻扎,也避免不了事端,传言是魔窟封印破碎,让魔物窜逃,为非作歹。

我想起闻青下山那次,看见遍野横尸,面色沉重,回来之后更是消沉许久,如此,答案已不辨自明。

我答:“我自然愿意。”

“哪怕你可能要付出极大代价?”

“是。”

我心想,要是我说得斟酌斟酌,闻青不会疑心我道意不坚,非其同类,对我大失所望,万念俱灭,最后赶我出去吧?很有可能啊!

不就是借别人点灵力,我回头好好补补,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都了解清楚了,届时会有一化神境前辈作为命门,诸修士辅以灵力,齐心封印即可。

不知是否我这一表态令闻青心神大悦,这几日他话都变多了些,问了我许多在御虚宗的事情,我一讲起和师父那糟老头以及师兄弟们的事情就滔滔不绝,讲到嘴巴都干了,侧头看见闻青正深深望着我,登时脸一红。

非但如此,他脾气还温和了许多,夜里我不小心碰到他的腰,他不仅没有踹我下床,反还悄然握着我的手,温润细腻的触感令我几乎睁眼到天明。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我恍惚以为我与闻青已是结契道侣,两心相悦,然而等我从伏魔之行回来,却只看见空空荡荡的小院。

山阳道人随后而来,道:“闻青已经道满飞升,衍天宗无人能与你切磋,明日你便回御虚宗吧。”

见我迟迟不应,山阳道人重复一遍,一字未改。

道满飞升。

我一口血吐在院中,修为如决堤之水奔离,倒退回金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多情苦
连载中骨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