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问询

第五章

梁家老宅与郡王府结亲,甚至有圣旨赐婚,再加上这样下聘礼的浩浩荡荡的动静,来梁宅探口风的人自是数不胜数。

定亲之后,那对活雁便被养在梁倾月居住的后院。

云妈妈特意吩咐人编一只大竹笼,铺下厚厚的软草,每日亲自喂水喂食,伺候得比人还精细。

那对大雁吃饱喝足,相互依偎,鸟颈相贴交缠一处,偶尔用喙轻轻梳理对方的羽毛,亲昵得浑然天成。

春曲蹲在笼前看了半晌,回头问:“妈妈,这大雁养着做什么?下聘之后,是放生还是宰了?”

云妈妈正在指挥小丫鬟搬抬箱笼,闻言“嗐”了一声:“你这丫头,这是聘雁,合的是‘奠雁’古礼,又不是给你炖汤的。”

春歌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也瞧那对大雁,诧异看她一眼道:

“雁是忠贞之鸟,一生一侣,不离不弃。若失了配偶,另一只便孤飞终老,再不另寻。古人取其‘从一而终’之意,所以下聘必用活雁,以雁为礼,寓意夫妇恩爱,白头偕老。你这连这个都不懂?”

春曲吐了吐舌头,正要说什么。

云妈妈端着一盘点心从廊下走过,听见这话便停了脚步,道:

“春歌说的是。春曲,让你平日多读书,你偏不肯。连大雁古礼、忠贞不二都不知,回头在姑娘跟前闹了笑话,看你臊不臊。”

春曲脸一红,嘟囔道:“我认得字,只是……只是没读过这些罢了。回头我找姑姑借本书看还不成?”

云妈妈摇头,端着点心进屋去了。

春曲又蹲下去,隔着竹笼戳了戳那只母雁的翅膀,小声说:

“你们两个倒是好命,吃吃喝喝,还有人伺候。等姑娘出嫁那天,就把你们放了,飞到天高水阔的地方去,一辈子在一块儿,多好。”

那对雁像是听懂了似的,颈子交缠得更紧了些。

春歌“哦”了一声,又看了那对大雁一眼。两只灰褐色的大雁挤在一处,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倒也不算怕人。

“那咱们养着吧,”春曲拍拍手站起来,“等姑娘出嫁那天,再放。”

梁倾月在廊下听见这话,唇角微微一弯,没说什么。

***

下聘之后,扬州城里的官员闻风而动。

郡王府世子亲临扬州,又是奉旨赐婚,这样的大事,谁不想来攀附一番?

头一日便有通判递了拜帖,第二日同知、推官、知县接踵而至,就连致仕在家的几位老大人,也遣人送了贺礼来。

方知府更是亲自登门,话里话外想请世子赏光赴宴。

贺光一一见了,应对从容,只是那笑意总隔着一层,不远不近。

方知府试探着问世子可在扬州多留几日,贺光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回道:

“方大人的好意,本公子心领了。只是此来是为婚事,不便久留,待婚事妥当,再与方大人把酒言欢。”

方知府连声称是,识趣地告退了。

出门时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暗暗感叹:这位爷看着含笑,却比那些板着脸的还难应付。

贺光并未急着走,在梁宅前院的客院住了下来。

***

梁老太公原要腾出正院,被他笑着推辞。

客院虽不如正院宽敞,却也收拾得齐整。

贺光住了三日,白日里与梁老太公商谈婚事细则,晚间便在灯下写信,一封封往长安发去。

第四日,梁老太公在正厅设下家宴,一则款待贺光,二则商议备嫁事宜。

梁倾月被请到厅中时,筝姑姑破天荒替她梳了头。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裙衫,裙面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光滑细密,隐隐泛着流光。

正是那日太妃遣使送来的宫中新样。

蜀锦上以金银线织出缠枝花叶,缠绕疏落有间,精致而不失清雅。

裙腰被筝姑姑得以巧思围绕三条珠链,愈发衬得她身量纤纤,风姿秀逸。

裙幅曳地,行动间如春水微澜,轻盈又端庄。

发髻梳作灵蛇髻,乌压压堆在头顶,露出雪白一段后颈。

贺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下一瞬。

他认得那匹蜀锦。祖母宫里的东西,他从小见惯了。

所以派人赏赐之时,他随口安排,要鲜嫩敞亮颜色送到扬州,

这身衣裳,裁剪合身,流光溢彩,像是专门为她织就的。

她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畔坠着米粒大的珍珠耳珰,髻边还斜斜插了一支金凤衔珠步摇。

既然穿着是祖母赏赐,那头上戴得可不是他送的珠玉钗环,是他好弟弟送来的罢。

贺光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将那支步摇的样子记在了心里。暗自告诉自己急什么。

她头上戴的,想必是那个人送的。八年来月月通信,簪环首饰想必也没少送。

他唇角微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垂眸下全是冻人彻骨的寒意。

总有一日,从头到脚,从发间到指尖,他要把那个人的痕迹剔除得一干二净。

衣裳是他的,钗环是他的,人也必须是他的。连同这颗心,也必须从头到尾,一分不少的给他交出来。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梁倾月垂眼走到梁老夫人身侧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那支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珠光流转,映在她雪白的耳垂上,平添娇艳之色。

进门时,梁倾月目光不自觉地往主客的位置扫一眼,看谁,找什么人,不言而喻。

贺光坐在客位,正与梁叔父说话。

今日他换一件玄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依旧是那副含笑从容的模样。

梁老太公先开了口,说的都是婚事的琐碎:嫁妆单子、送嫁队伍、长安那边的府邸安排。

贺光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说一句“老太公考虑周全”。

待梁老太公说得差不多了,贺光搁下茶盏,忽然转了话头。

“老太公,还有一事,晚辈想问问姑娘的意思。”

厅中安静下来。

贺光的眸光尽数落梁倾月身上,语气温和,声调缓缓:“姑娘的母亲孙夫人,早年病故,姑娘自小受尽苦楚,这些晚辈都是知道的。”

梁倾月听罢,手不禁蜷缩一下。耳边珠珰颤动,显得主人此刻心绪略显杂乱。

“晚辈斗胆,”贺光收回目光,转向梁老太公,沉稳加重商量:

“想请老太公和叔母一同去长安送嫁。姑娘从扬州发嫁,路途遥远,若只几个下人陪着,未免冷清。老太公和叔母若肯同行,姑娘心里也安稳些。”

梁老太公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此外,”贺光又道,“晚辈已禀明祖母,又托了姑祖母大长公主出面。大长公主的意思是,愿认姑娘为义孙女,届时从公主府出嫁。”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梁老太公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大长公主,那是当今皇帝的姑母,身份尊贵无比。

她若认梁倾月为义孙女,那便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从公主府出嫁,是何等的体面?

“晚辈还有一位姑母,封号长宁公主。她也愿替姑娘添妆。”贺光不疾不徐地补充道,“如此一来,姑娘出嫁时,便不必从梁大人府上发嫁了。”

梁大人梁鉴,梁倾月的父亲。

厅中又是一静。

梁倾月低下头,她想起母亲死后不过百日,父亲便续了弦。

新妇乃高门之女,嫁妆丰厚,岳家得力。父亲从此官运亨通,一路升至从四品谏议大夫。

而她这个因母亲一夕病亡哑了嗓子的女儿,被一句“克死亲母,不宜留在跟前”打发了出去,扔在扬州老宅,八年不闻不问。

吃穿用度,一靠母亲留下的嫁妆,二靠郡王府的接济。

父亲那边,除了每月按例送来的几两银子,再无多余。

就连那几两银子,也常常是迟了又迟,仿佛她是个该还的债,拖着欠着,能赖便赖。

她不愿意从父亲府上出嫁。

可她不敢说。

一个哑巴女儿,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贺光似乎看穿她心中翻涌的波澜。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梁倾月没想到他会过来,下意识往后缩缩,后背抵住了椅背,她退无可退。

贺光俯下身,双手撑在椅侧的扶手上,将她困在一小方天地之间。

男人这样具有侵略的动作,厅内长辈权当没看见,装聋作哑,未婚夫妻,眼皮底下不伤大雅亲近些有又何妨。

他的脸离她很近,他的眸色与她记忆并无二差,是棕色的,清透像琉璃珠子。

梁倾月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见他身上那股似松似柏的冷香,清冽而幽远。

“倾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着雀儿似的。

男人的声音,举止,味道将她裹住,她不由屏住呼吸。

他的平日里的笑意不知何时褪去,脸上取而代之是一种郑重而称得上认真的神情。

他的目光直直压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极要紧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一个极重要的答案。

“你愿不愿意,听我安排?”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温热而清晰。

梁倾月怔怔地望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显得有些无措。。

是天气太热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是要从里面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气音在喉间滚又滚,终究只挤出一丝极细极弱的响动。

贺光等了几息。

他看见她的眼睫在颤,像沾了露水的蝶翅,眨动一下又一下,想飞又飞不起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

女子的那一点无措、一点瑟缩,全落在男子眼底。

像是意识到冒犯了她似的。贺光微微蹙眉,退后半步,略一拱手:“是我唐突了。吓着你了,赔个不是。”

语气恢复往日的从容,但是尾音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梁倾月摇摇头。不是唐突。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什么重要决定似的,抬起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再走近一些。

那只手细得像瓷,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捏着他玄青色的袖口,白得分外鲜明。

贺光低头看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动,任由她拽着。

梁倾月又用力气拽拽,示意他再靠近些。

贺光便顺着她的力道,重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她侧过头,几乎是将唇贴在他的耳廓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

“听……”

才说一个字,她便卡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叫“公子”太生分。叫“二公子”……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八年了,她只在信里见过“贺止”两个字,从未当面喊过他的名字,也不知该怎么称呼。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在择决如何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贺光垂眸看着她。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像打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的皮肤很白,通透温润,是一种透着粉润的腻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睫毛很长,微微颤着,鼻梁秀挺,唇色淡淡的,抿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胭脂。

因方才用力说话,舌尖轻轻抵着下唇,唇瓣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头发乌压压,细腻光滑,珠链垂落,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精巧。

鹅黄色的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如瓷的颈项,锁骨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荷花池边,她赤足立在小舟上,衣袖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

那时隔得远,只觉这女子身段纤秾合度,是个少见的美人坯子。

如今离得这样近,才发现那些远观的印象远不及眼前之万一。

她像一株养在深谷的白兰,不争不抢地开着,独自幽香沁人心脾,心神不知不觉被牵引,却叫路过的人挪不开眼。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女子,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贺光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道:“我字昭明。你若不知如何称呼,便唤我的字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松柏的冷香。她下意识想躲,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却又生生忍住了。

不能躲。梁倾月这样告诉自己。他是她的未婚夫,她不能躲他一辈子。

贺光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瑟缩,也察觉到了她随即而来的克制。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似笑非笑,却没有戳破。

他将耳朵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边,举止虽亲密,面上不显半分轻佻,低声道:“说吧。”

梁倾月紧闭双眸,深吸一口气,气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像春日破冰而出的溪水,细细的,颤颤的,弱弱的

“我……听昭明安排。”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涟漪都未荡起,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话音未落,她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他的袖口,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缩,退开好远。

她的耳根红得能滴血,从脸颊一直烧到脖颈,像三月里的桃花,从雪白的肌肤底下一点点洇出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

第一次跟男子如此亲密,这样情况,他问下,待嫁的事情可否听他安排,郑重而认真。

贺光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反应太快了。前一刻还拽着他的衣袖,怯生生地唤他的字,后一刻便像受惊的雀儿一样缩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依赖与信任是真的,可那之后的退缩与戒备也是真的。

贺光坐回去,喝茶挑眉,忽然有些意外。

他活二十三年,见过的女子不算少。名门闺秀也好,小家碧玉也罢,在他面前无非两种反应。要么趋之若鹜,要么故作矜持。

他本以为这女子也不例外,以他的身份、皮相,再伪作三分柔情,拿捏这样一个深闺女子,不过手到擒来。

可她不躲不迎,不卑不亢。

看似柔顺,骨子里却有一根绷得紧紧的弦。

有时会沉沦,比如方才她拉他衣袖的那一瞬,他分明看清她眼底的依赖与信任,像是鼓足勇气抓住救命稻草。

可那种沉沦只持续片刻,片刻不到她便清醒,像一株含羞草,一碰就合拢,再碰便缩进土里。

她对他有抵触。不是厌恶,是一种摸不透他的底细,像保护自己某种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戒备。

贺光垂下眼,唇角微弯,眼底却多三分丝玩味。真有意思。事情比他想得有多了,也难多了。

倘若这女子太过简单,三言两语便被他捏在手心,那这盘棋反倒没什么趣味了。

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嚼起来也寡淡。

可她偏不,她像一只初生的小鹿,试探着走近,又警觉地跳开,反反复复,叫人心里痒痒的。

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对女子这般百般周全。

他试着讨好、示好、低下姿态百般周全,这些事他做起来虽不算难,却也从没对谁做过。

今日做了,效果却不尽如他意料之中,但是也属于意料之外了。

无妨。他慢慢啜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角落里那个低着头、耳根绯红的女子身上。

不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让她用心。

用三分真心加五分柔情将她拿捏,好好做恩爱夫妻,然后再慢慢搓碎她的心,顺便带着他的好弟弟起碾碎。

梁倾月不知道的是,她以为的温润如玉,不过是他披的一层皮。

而那层皮底下藏着的,是一个笑里藏刀、步步为营的棋手。

她已经被他放上了棋盘,成为贺光布下棋局最得意的一枚棋子。

而他方才那些百般周全、那些温柔妥帖、那些俯身低语,不过是落子的手。

落子无悔。窗外蝉鸣如沸,日光正烈。贺光笑着如是心底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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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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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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