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蓝

北城传媒大学西南校区。

行李箱的轮子骨碌碌地碾过凹凸不平的石砖路面,噪声大得惊扰了路边的猫儿,只不过好像一起干这“缺德事”的人多了,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愧疚。

毕竟今天是新生报到日嘛。

新鲜的九月总是三五成群地出现,新生们的期待、家长们的叮嘱、志愿者学长们的热情相迎。

只是总会有形单影只的九月出现。

那束黑蓝色的光晕就这样染进了大学校园里。

闻琤的长发半扎着,均匀到每缕发丝的深色都能看得出是新上的发色。

她独自一人迈进这蓬勃的生机里,与那三五成群的九月格格不入。

好容易有人注意到了她,试探性地问了句,“是来报道的新生吗?”

看见红大褂的一瞬间,闻琤扬起一个乖巧又大方的笑容,“是的,学姐好。”

语气是得体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并不热烈到让人觉得夸张,也不冷淡到让人觉得不舒服。

“请问音乐教育专业的报道点是——”

“往前走第二栋那个小白楼,上面写着新师楼的就是,一楼大堂。”

“好的,谢谢学姐。”

志愿者的眼角轻轻弯起,对她点头,脸上精心画过细闪的眼影和亮晶晶的嘴唇,就连腮红也晕染得自然,像是炎热天气下皮肤泛上来的粉,与闻琤这张素净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今天只拍了点爽肤水就出门了,也难怪迎新志愿者会忽略过她。

独自一人提着两个简单的行李箱就进来了,普普通通的T恤衫运动裤,半点没有上妆的脸,眼里、面上都没有丝毫对刚进入大学校园的探索。

尤其是那双眼睛,朦胧得看不见底,一点也不像刚从中学里出来的十八岁孩子。

熟练得就好像是老生返校,少了那点迷茫之中又透露着几分期待的目光。

……

顺利地来到了新师楼的大堂,木质的墙上挂着几条欢迎新生入学的横幅,楼梯口还贴着社团迎新的海报,什么配音社、魔术社的,还有桌游社。

大堂的长桌子都盖着酒红色的绒布,后面坐着各班级负责迎新的人,多数是大二大三的学姐学哥们。

人影憧憧里将提前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轮到她之后很快就办好了手续。

手上领着负责人递来的东西,一把铁钥匙,粘在上面的标签写着310;印着她专业信息的校园卡,照片和高考准考证上的是同一张,满脸没睡醒的样子。

闻琤将暑假就准备好的贴纸撕了一张贴上去遮住。

丑,无与伦比的丑。

当时看到的时候她甚至没认出来是自己。

谁让她拍照那天没带眼镜呢,快门按下的时候她眼睛迷瞪得像头要撞人的牛。

剩下的材料就是本压根没人会去看的新生手册,以及她的军训服领取单。

整理好东西从队伍里出来时,立马就有学姐迎上来要帮她搬行李。

伸手的同时闻琤正好握着行李箱的杆往自己身侧挪了几厘米,动作快到让人以为是自己没够着,而不是被拒绝。

“你是哪栋宿舍的,我带你过去。”说着又伸过手来要接她的行李箱。

闻琤这次的动作明显了一些,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没事学姐,我自己来就行。”

在志愿者学姐要开始和她拉锯的前一秒,闻琤紧接着问了句,“对了学姐,宿舍楼的水房是每一层都有吗?还是只在一楼有?”

那学姐愣了一下,果真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这是闻琤在她那短短三个月的高考暑假里学到的:拒绝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堵住对方的嘴,而是让她的话题来到一个新的事件上。

她不是防备心过重不想让人碰她的东西,只是知道这些志愿者们大多都是为了点综测加分的学长们,来来回回也不知道搬了多少趟行李。

能帮人减轻点负担也好,毕竟她的行李不过两箱,自己一个人搬也是完全可以的。

“水房啊,水房只有一楼有,里面有公共的洗衣机。然后洗澡要去公共浴室,到时候你们班群里应该会有人发具体的路线图,但是洗衣机你们最好自己整一个哈,因为我跟你说啊,公共洗衣机之前有人......”

闻琤听着、点头,适时地在某些地方露出些惊讶的表情,在感觉话题要到尽头时又从对方的字里行间敏锐地扣出些话题讨论起来。

就这样,她们从公共洗衣房的八卦聊到了哪座食堂的什么窗口最好吃、学校附近快递驿站几点关门、校园电话卡到底有没有必要办......

闻琤就是这样一边聊着天一边把行李搬上去的,每步的节奏都正好踩在志愿者学姐说话的间隙里,等到把话正好聊尽时,两人已经站在宿舍三楼的走廊上了。

“我记着了学姐,太有干货了。”闻琤朝着学姐一脸的醍醐灌顶。临走时还朝学姐开朗地挥挥手,“辛苦了学姐。”

学姐只觉聊得尽兴,“哎~没事。”心里想着:这个新生礼貌还大方,挺好一小孩。

而转过身掩上门,闻琤迅速扫了一圈,宿舍空空如也。眼角连着嘴顷刻耷拉回去,僵硬得好像不懂得弯曲。

她推着行李箱往里进,手臂在发酸,掌心被硌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充血到发紫。

说来她居然是第一个到宿舍的。

心想着,在床的边沿寻找到自己的名字。她将背上竹笛包放在了床铺下,那张最靠里的、窗户旁的桌子上。

北传的宿舍大多是六人间。

拥挤,避免不了的人心博弈。

但至少是上床下桌。

闻琤简单地对这间宿舍的初面貌做了总结,她转身拿出稍小一点那个行李箱里的抹布,被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能住就行,和谁住都一个样。

本来选择北传就是为了师范生补贴。

北传的师范专业免学费和住宿,冲着这个她才报考了音乐教育。

轻抚着自己的竹笛包,用的也是最普通的、多年前买笛子自带的包。

是不太漂亮,但很耐用。

闻琤将半散下的头发重新扎起,束成个高马尾。天气还是太热了,发丝湿漉漉地粘在脖颈上,让人不太舒服。

蓝黑色的头发,来北城前刚染的,正常光线下就是普通的黑色,只有站在阳光下才会微微泛蓝,不会那么张扬。

将抹布重新洗干净,用力拧了几下。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床板和桌子,连同楼梯和栏杆也一截一截仔细擦过。

打开那个稍大的箱子,一团被子瞬间膨出。

闻琤小心地将它放在床下的桌子上,后退的时候脚勾到了旁边的椅子,踉跄了一步,却感觉到手臂上传来星星点点的温热。

“你好。”

温缓的嗓音仿佛水到渠成,就这样淌进她的耳朵里。

闻琤一时间竟想起了《山居秋暝》里的那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分明像是被新雨洗刷过后明亮的音色,可语气、语调,甚至是轻微的尾音,却都像是被最柔和的月光抚摸过。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的感悟,毕竟那人貌似只说了两个字。

你好。

抬起头,闻琤对上了一张温婉的笑脸。

一瞬间只怔怔地望进她的眼里,连瞳孔都不自觉放大了几分。

但只有一瞬。

面部神经又条件反射地让她扬起嘴角。

计算过的弧度,训练好的语音语调。

“谢谢谢谢。”她玩笑着说。“你好,我叫闻琤。”

那女生顿了几秒。

“鸣玉。”

闻琤的嘴角不自觉地轻扯了下,“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琤?”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字,还知道这是玉石相击声的意思。

毕竟她在对别人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也总是要补一句,“念撑就行。”

这样的事频繁到连她自己都会想,干脆改字成闻撑好了,撑住的撑,也挺适合的。

萧鸣玉微微张了张嘴,才突然轻轻弯了弯嘴角,“我是说,我叫萧鸣玉。”

一时间大脑好像重启了,可很快,那种条件反射似地感觉又来了,明媚得体的笑脸又挂了起来,闻琤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哦哦,哈哈哈哈,是我搞错了。你好萧鸣玉。”

“你好闻琤。”似乎是思考了会儿,萧鸣玉才抿抿唇又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闻琤对上她的眼睛,真诚到让人突然说不出那声公式化的“谢谢谢谢”。

她明明是在说“你的名字很好听”,可闻琤却觉得她是在说,“我知道是那个琤。”

真奇怪。

一时间想不上来任何旁的词语。

于是只能对她说,“我也很喜欢你的名字。”

那是她对萧鸣玉的第一印象,一双眼睛装着她此生永远也忘不掉的景色。

当意识回笼,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冒出一段字。

眉黛青山,双瞳剪水。

闻琤在心里暗暗反驳自己几十分钟前的想法。

怎么可能和谁住都一样。

眼前的这个人体态挺拔,不是那种故意凹出来的直挺,而是融进了身心里的自然而然。她上身穿着件修身的白色无袖上衫,搭配了一条宽松的黑裤子,不像是音乐生,倒更像是个舞蹈生。

语气行为里透露出的典雅和一颦一笑中都能感受到的内涵教养。

任谁也不可能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任谁,也不能在一间普通的宿舍里碰见这样的一抹日光。

她表现自己的方式不是烫,而是谁都能够靠近的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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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猫猫[GL]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