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声不响,我挨着挨着就长到了十二岁。
每天早晨女官来向我和二公主授诗书文化。
哦,对,李瑾乐,两三年前我就不叫她姐姐了,只能叫二公主。
那次她给我偷拿了几块上好糕点。
我俩正躲在前庭的花丛边嬉笑,姐姐妹妹嘻嘻哈哈这么笑闹,被许贵妃抓了个正着。
我自是逃不掉一顿打骂。
可我没想到平日对李瑾乐极其宠爱的许贵妃让李瑾乐跪在院中,手拿戒尺狠狠地打她的手心,不顾她疼痛的哭泣,狠狠地打,狠狠地骂:
"你个蠢货,她就一个贱种,配得上你私下里还要叫她一声妹妹?你倒是对她好得很,蠢货!你倒是被她哄得没脑子……"
我不知道许贵妃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从那之后,只要不在宫外人面前,我只能叫李瑾乐二公主,给她行下人的礼数。
她只能点点头,不能和我言语。
我在宫中没有可以说话的亲密人儿了。
我也很笨,加之可能是比李瑾乐小了两岁的缘故,女官教的同样的东西,我学得就是不如她,还老受许贵妃的阴阳怪气。
烦!
下午,我又来到了狗洞前,搬开几块起掩人耳目的作用的砖块,费劲巴拉地钻出去。
多年来,我一直致力于把狗洞的尺寸扩大,但总不能做得太夸张。
所以,只能十分勉强地爬啊钻啊,拱出去。
这回不巧,刚拱出去半个身子,一抬头,对上两双好奇又略带惊恐的目光。
是大皇子和……另一个我不认识,但有点眼熟。
大皇子迟疑地叫我:“三…三妹?"
我尴尬极了:“哥哥。你先等会儿,我现在有点忙....."
我又费了老大劲儿,气喘吁吁地从洞里把我的后半个身子弄出来,拍着土站起来。
规矩地向大皇子行了礼,又胡乱朝他旁边那个眼熟的人行了个礼,我先开口: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你们现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念书吗?不念书你们出来干啥?出来就算了,跑这么偏个角落干啥?"
大皇子看着我灰头脸,先笑一会儿,才说:"今日父皇给我们放了假,让众皇子休息一日……你……一定要从洞里……爬出来才行吗?"
"我是偷偷背着贵妃溜出……"
我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喊:
"大皇子殿下,纪公子,千万别跑远了啊!跑哪里去了?你们倒是等等我们啊!咋跑没影了呢!那你们可千万记得早点回官!大皇子殿下您别又着了风受了凉!"
宫女的呼喊渐渐又远了。
我乐了:"嘿,也是溜出来玩儿的。"
接着我们都笑了,我从来没见我的这位皇兄笑得那么爽朗过。
皇兄又给我介绍:"这位是硕华长公主的儿子,我的表兄。"
硕华长公主我知道的,本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我的亲姑母,与我父皇同为太后的亲生儿女,我只在家宴上见过,明丽优雅,风光无限。
怪不得我觉得皇兄旁边这人眼熟。
纪家公子嘛,家宴时在硕华长公主旁边呢。
硕华长公主的夫家纪家,是太后的母家,和皇家亲近得很。
我赶忙低头行礼。
好听的声音温润清冽,在我面前响起:"公主不必拘谨,我叫纪观澜。"
我本来想得体有礼地起身的。
可现实却是,我迅速起身抬头,看着他:"哪个观哪个澜?"
哦,天呐,那样子一定很蠢,我的形象啊。|д????)!!
他可能是被我的蠢样逗笑了,含着些许笑意,又认真地答:
"观望的观,波澜的澜。纪观澜。”
我笑了:"唔,好名字。"
皇兄又揪着我问为什么要……爬狗洞,是不是许贵妃常刁难我之类的。
我避重就轻地答了,我不想惹大麻烦。
皇兄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急了:"你们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天知,地知,我们仨知!这就行了!”
他俩笑着说好。
"我姐姐不久就及笄了,到时候有典礼,第二日还有赏花宴,到时候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出来了。"皇兄说,
"对了,我姐姐说从来没见你去找过她,她来月华官也只找得找到二妹,怪不得呢。
你光明正大出来一次不容易。但以后公主间的那些交往活动你也想办法尽量加入一下吧。"
我心里直冒热气,拼命地点头。
皇兄停顿许久又跟我说:"你平时攒得有些物件钱财吗?"
我点点头。
许贵妃承皇恩承得不少,平日里赏赐常有,虽容不下我,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那些赏赐,由她和李瑾乐先挑,挑走绝大多数,剩下点稍差的环意儿甩给我。
我存了那么多年,从来没用过,都好好放着,还是存了不少。
"那些东西该用时就要用,不是拿出来用,是换钱知道吗,拿那些东西跟太监宫女换钱,在宫里得有银子打点才成,这是母后说的,她自己也这么干。"
"嗐,今日我话多了,你最好听进去了些吧。”
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这皇兄真是……
那一天是我已度岁月中最开心的一天了。
他俩还带我去花房,看到了来自四方朝贡的奇花异草,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往回赶的时候三个人有一嘴没一嘴地说话。
"许贵妃把你二哥管得太严了。"大皇子玩着玉佩说着。
"太惨了,好不容易有一天假,还要被抓回去温书。"纪观澜接话.
“哈,他母妃对他期望高得很。”我踢着石子,"不过你俩也可怜,明天又读书去喽。嘿嘿,我比你们少学好多时间。"
"这个丫头嘴怎么这么欠呢!"这回他俩异同声。
说着走着,就到了狗洞面前。
我刚要往里钻,就被纪观澜揪了出来。
身后传来皇兄欠欠的声音:"你这样效率不行啊,我们教你翻墙吧。"
真看不出来,他们还蛮.....多才多艺。
于是,剩下的下午时光,我们三个在墙外面操练翻墙招术。
两位大师可谓把“毕生所学”都教给我了。
三步上墙!
壁虎爬墙!
极限跳跃!
借树跃墙头二级跳!
……
很好,我成功掌握了这些无比实用的技巧。
我成功出师,略微艰难(其实是非常艰难,没关系,起步阶段嘛)地翻了进去,然后从狗洞里伸头朝墙外的两个人小声地喊:"好了,我进来了,你们也走吧!回见!"
那两人笑着招着手走远了。
皇兄说得没错,自我学会翻墙十来日,大姐的及笄礼就来了,我穿着还算体面的衣服跟着许贵妃和李瑾乐出门了。
赏花宴也在次日开办了,皇后此前特地说过,以后要多多办些风雅聚会,各宫的皇子公主都必须参加,不能整天闷在宫里。
多么让人幸福的自由啊!
赏花宴比那些肃穆的典礼好玩太多太多了!
御花园和仙境一样。
花开正盛,宴席一摆,歌舞交织,可不就是极乐仙境嘛!
氛围也比那些大型宴会轻松一些,皇后坐在最高台,茶酒几巡后也开始聊些平淡家常,也算是其乐融融。
大家聊着聊着聊到了前些日子一个小藩国进贡的一批布料。
各色,各花样总共十来匹,皇帝全赐给了大公主做衣裳。
大公主对皇后说:"母后,儿臣那儿还留的有几匹布,颜色实在不衬儿臣,全积压着还没用,放着落灰太可惜了,不如送给哪位妹妹做衣裳吧。"
皇后点点头:"那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大公主思量一会儿:"我看三妹妹就挺合适,那些布的颜色是素了些,可淡蓝、淡青这些颜色的确很衬她。"
皇后开口:"本宫看着可以。那就这两天让尚衣局去给三公主好好量一量尺寸,用这几匹布料多做几件好衣裳。"
皇后停一停,又说:"三公主的首饰也该换换了,尽是好多年前的旧样式,回头本宫差人送些时兴样式的过去吧。"
我快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了,忙谢恩。
"瑾云啊,以后出来就穿新衣裳戴新首饰,不要像以前一样穿那么寒酸了。"皇后慈眉善目地温声对我说。
我恭敬应下,但我知道这句话其实不是说给我听的。
我也不敢看许贵妃,她的眼神怕是能吃人。
但是我还是很开心,向大公主投去无比感激的目光,她轻轻对我笑了笑。
后面的赏花环节,大公主、二公主、大皇子、二皇子作了几首诗,众人便分开赏花去了。
娘娘们、长公主当然是一道去赏的,皇子公主便四散游玩去了。
我并没有随行的下人,就一个人乱逛。
走着走着,一抬头,看到纪观澜就在十几米开外,正用手中折扇轻压下一缕花枝低头细嗅。
我想躲开他的,可还没转身,他就抬起头和我眼对眼了。
我只能打个哈哈,然后走过去。
"我正要找你呢。"他话音未落,我手里就多了个沉甸甸的东西。
我一看,是个较小的钱袋,装得鼓鼓的。
我打开一看,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满满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我说话都结巴了:"送……送钱也……不能……这么送啊。"
纪观澜兀自把钱袋重新系好,放进我的袖袋里放好,调整好,让人从外面看不出来有东西,才开口:
"你在宫里怕是很缺银子去打点,这些银子都是碎的,你每次打点人时摸一块差不多就够了。收着,拿去用。"
"不是,你哪来那么多钱?再说了你把钱送我了你不就没有用的了?"
我还是诧异于他的出手阔绰。
"你看我像是缺钱用的?"
我抬眼去看他的全身,穿金戴玉。
行,是我话多了……
他又往我另一只袖袋里塞了一块玉佩:
"水头还可以。我这次之后再随母亲入宫可能又要过一段时间了,每次宫里这种聚会我都能来的,只是不知道下次来又是多久了,你要是银子用完了就用玉换钱吧。
至于我给你的这些,日后再找机会回报我吧。好了,我走了,你也玩去吧! ”
少年留下一个笑,温润了整个世界,然后从花间隐去。
我呆呆伫立,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