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青石地面上跃动着斑驳的光影。书房内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混合着紫檀木沉稳的气息。萧铮披着玄色外袍,靠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刚饮尽一碗浓黑的汤药,正阖目养神。
“侯爷,沈郡主到了。”管家恭敬地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
萧铮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声音带着一丝服药后的沙哑:“进。”
门扉轻启,一道清丽的身影踏入书房。沈娇娇今日精心妆扮,一袭浅粉云锦裙裾,裙摆绣着疏落的翠竹,发髻间只簪了一支莹润的珍珠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整个人清雅得如同雨后初绽的新荷,带着一股鲜嫩欲滴的生命力。
“听闻侯爷畏苦,”她声音柔婉似春水,将手中捧着的一碟玲珑剔透的蜜饯轻轻置于书案上,“娇娇特意备了些甜津,给侯爷润口。”青瓷小碟与紫檀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萧铮看向她,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就像府里初夏正待盛开的荷花,一颗未张开的苞子在风中摇曳,透着鲜活待放的生命。
萧铮无奈:“明日起劳烦郡主不用来送药。”
沈娇娇却不走。她绕到书案旁,目光落在他的伤处:“侯爷的伤势可好些了?”说话间,她突然倾身向前,伸手要触碰他的衣襟。
萧铮猛地后仰,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心一跳:“郡主自重。”
那只莹白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拈起一颗蜜饯。沈娇娇眼底闪过狡黠,将蜜饯递到他唇边:“侯爷尝尝?很甜的。”
她的指尖几乎触到他的唇,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空气中弥漫着蜜饯的甜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萧铮脸色骤沉。他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子!“放下。”他的声音严厉。
沈娇娇却不退缩,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分:“侯爷是怕我下毒?”说着竟真将蜜饯含进自己唇间,细细咀嚼后朝他嫣然一笑,“您看,无毒的。”
萧铮瞳孔微缩猛地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带翻案角的药碗,深褐色药汁在青石地上洇开大片污渍。
“沈娇娇!”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她疼得蹙眉,却仰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当然知道。我在关心叔父的伤势,有什么不对吗?”
“叔父”两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带着明显的挑衅。
萧铮气得发笑。他征战沙场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却第一次被个小姑娘逼到如此境地。打不得骂不得,说重了怕伤她名节,说轻了她根本不当回事。
“你......”他刚要开口,却见她眼圈突然红了。
“侯爷何必动怒?”她声音里带着哽咽,手腕在他掌中轻轻颤抖,“我只是......只是听说伤口若不好好调理,会留下病根。我父亲当年就是......”
这话半真半假,却成功让萧铮手上的力道松了三分。
趁着他怔神的瞬间,沈娇娇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侯爷若真觉得我不知廉耻,大可以把我赶出去。只是不知明日京城会如何传言,说镇国侯爷被未来侄媳......”
“够了!”萧铮猛地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一推没控制好力道,沈娇娇踉跄着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都愣住了。
萧铮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下意识伸手要扶,却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他死死攥紧拳头,骨节泛白。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立刻。”
沈娇娇扶着书架站稳,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她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汁,又看看面前这个被她气得失态的男人,忽然笑了。
“好。”她弯腰拾起滚落在地的蜜饯,轻轻放在案上,“这蜜饯很甜,侯爷记得尝。”
“回来!”萧铮屏退了所有下人,只余他与不请自来的沈娇娇。
“侯爷,”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婉,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娇娇此心,天地可鉴。若非情根深种,岂会行那灯节之下惊世骇俗之举?娇娇……愿常伴侯爷左右,此生不悔。”
她说着,向前一步,试图靠近她渴望已久的能让她复仇的棋子。
萧铮看着这个比他小了整整八岁的少女。
“沈娇娇,”他开口,声音平稳,“你今年,虚岁刚满十八吧。”
沈娇娇一怔,下意识地点头。
萧铮缓缓站起身,他身形高大,走到她面前,没有丝毫狎昵,目光锐利,看穿她所有精心伪装的表象。
“本侯虚长你八岁。”萧铮字字千钧,“八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垂髫稚子,足够边关的草木历经数次枯荣。本侯半生戎马,身上旧伤无数,心也早已磋磨得冷硬。而你,”萧峥看着沈娇娇,“尚是初绽的花苞,人生才刚刚开始。”
萧铮的语气带着对这鲜活生命的些许怜惜,软下来继续道:
“我虽非圣人,却也知廉耻,明是非。趁你年少懵懂,一时意气用事,便顺水推舟,行那老牛吃嫩草之事,是趁人之危,是卑劣不堪。”萧铮话语铿锵,“这样的便宜,本侯不占,也不屑占。”
沈娇娇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泪珠如同荷叶上的晨露,晶莹剔透。
“侯爷……”她还想说什么,却被萧峥抬手打断。
“你不必再说。”萧铮转过身,望向书房外的荷塘,“你与萧钦的婚约,你的庶妹与他的纠缠,乃至你心中那点不甘与怨恨,本侯大抵明了。这是理不清、斩不断的孽缘。”
萧铮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由本侯来做个了断。”
沈娇娇心头一跳,屏住了呼吸。
“本侯会亲自拒了与平阳侯府的婚事。不仅是与你的,更是与那沈清嘉的。萧钦,绝不会娶她。”
沈娇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为什么?”她喃喃道。
萧铮看着她,目光深邃:“你不必知道缘由。你只需知道,这是本侯的决定。对外,本侯会言明,是镇国侯府自身之故,与平阳侯府两位小姐的清誉无涉。”
他顿了一顿,语气严肃:“沈娇娇,收起你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你的路还长,不该困于后宅倾轧,更不该将终身寄托在一时激愤的报复之上。”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双充满震惊、迷茫和不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说道:
“你的人生,更高,更远,更应见广阔的天地,而非在此处,与朽木腐草纠缠,白白折损了光芒。”
说完,萧铮不等沈娇娇有任何反应,便扬声道:“来人,送沈郡主回府。”
沈娇娇被“请”出了书房,出了镇国侯府。她站在朱红的大门外,回望着那森严的府邸,萧铮最后那几句话,搅乱了她的棋局。
他看穿了她的报复,却给了她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保证”和……“期望”?
平阳侯府,正厅。沈拓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薛姨娘站在他身侧,拿着帕子,欲言又止、泫然欲泣。
沈娇娇被匆匆唤来,踏入厅中,看到父亲脸色阴沉,薛姨娘带着一丝愤恨的眼神审视自己。
“父亲,唤女儿何事?”沈娇娇敛衽行礼,强直镇定。
沈拓猛地一拍扶手:“逆女!你还有脸问!”
他霍然起身,指着沈娇娇,气得浑身发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镇国侯面前搬弄是非,才让侯爷断然拒了与我们侯府的所有婚约?!你毁了清嘉的姻缘,毁了侯府的前程,你满意了?!”
沈娇娇心头一凛,萧铮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真的彻底拒了所有婚约?“父亲此言差矣。镇国侯爷行事,岂是女儿能左右的?他做出何种决定,自有他的考量。女儿人微言轻,何来搬弄是非的能力?”
“你还狡辩!”沈拓怒不可遏,“若非你行为不端,在灯节上做出那等丑事,惹得侯爷厌弃,怎会如此?!如今倒好,你嫁不成,连清嘉也……”
“老爷!老爷您消消气……”薛姨娘适时地扑上来,扶着沈拓的手臂,眼泪说来就来,“事已至此,您再责怪大小姐也无用了……只是,只是我们清嘉……她……她可怎么办啊……”她哭得凄凄惨惨,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暗暗刺向沈娇娇。
沈娇娇冷眼看着这对男女做戏,心中冷笑,刚想反唇相讥,却听薛姨娘仿佛悲恸欲绝,脱口而出:
“我们清嘉……她……她都已经有了身孕了啊!”
什么!沈娇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薛姨娘,又看向脸色并无多少惊讶的父亲沈拓。
身孕?!沈清嘉……竟然珠胎暗结?!
“你……你们……”沈娇娇的声音颤抖,她指着薛姨娘,又指向沈拓,“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在镇国侯府拒婚之前,你们就知道她做出了这等不知廉耻、辱没门风的丑事!”
沈拓被女儿质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住口!这还不是被你逼的!若非你霸占着世子正妻之位不肯松手,清嘉何至于……何至于此!”
“我逼的?”沈娇娇如同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我逼她与未来姐夫私通?我逼她珠胎暗结,未婚先孕?父亲!你偏心也要有个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