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儿——”恰在此时,后院传来一声嘹亮的老公鸡的打鸣声。
声音掩盖了云凝模糊的呢喃,苏玹没有听真切,只隐约听到她应是唤了一个名字。
阿季?
是这样唤的他么?
流连在她眉眼之间的手指微微一顿,而后慢慢游移往下,抚上她殷红微肿的唇。
睡梦中的女子,樱唇微微张着,他想再细听她说了什么,她却已再度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均匀,不再开口。
所以是阿季?
还是阿景?
苏玹的目光渐渐冷了下去,眸底暖意消散,覆上一层寒霜,手下不自觉用了些力道。
女子唇瓣被按得微微失了血色,睡梦中,她似乎感觉到几分不适,嘤咛了两声,长睫颤动着,迷茫地睁开眼。
“萧季?”她睡眼惺忪,面上带着美梦被打搅的不悦,“别闹我睡觉。”
说罢,有些烦躁地一把拨开他停在她唇上的手,翻了个身,朝床榻的另一方向继续睡去。
看吧,她从不会唤他“阿季”。
所以,阿景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她在新婚之夜,亦这样念念不忘地挂在嘴边?
一股烦闷的怒意升起,苏玹彻底没了睡意,干脆起身下榻。
他没有点上烛火,只就轩窗漏进来的微末光亮,穿上衣服。
刚系上衣带,苏玹的目光忽然被妆奁旁的两个泥娃娃攥了住。
这对泥人他有印象,好似先前就一直摆在云凝的房中。
因为要筹备成亲,东厢房里里外外都重新收拾过一遍,许多旧物都已被收起,但是现在这一对褪了色的泥娃娃却仍端端正正地摆在这儿,可见它们对云凝来说,意义非同一般。
苏玹上前,伸手拿起泥人细看。
这一双泥人的样式与先前中秋时,他们在路边泥人摊那处所见的颇为相似。
只是手中的这两只,捏的更生动,更精致。
人物眉眼含笑,精细传神,就连女娃娃怀里抱着的兔子灯,都栩栩如生,足见捏造他们的人有多么用心。
“唔……”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哼。
云凝被窸窣的穿衣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原先躺在身侧的男人已经下了榻。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衣袍,衣上缀有银灰色的暗纹,此时站在未散的夜色里,几乎隐匿了身形。
他背对着她,站在她的妆奁前,低头正端详着什么东西。
云凝原本还有些困意,却在看清他手中握着的物什后,一个机灵,立刻清醒了过来。
也顾不得酸麻的腿脚,她几乎是跌撞着翻身下榻,身上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
来到男人面前,她一把将那对泥人从他手中夺回,紧紧护在怀里,如同护着什么不能失去的珍宝。
“不要乱碰我的东西。”她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男人转过身,望着她,墨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晦暗如不可见底的深渊。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云凝僵硬了一瞬,随后缓缓放松身子,低声解释:“这……这对娃娃陪我许久了,如同护身符一般,所以……”
她不善于扯谎,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
眼前的男人却并没有拆穿她,不知是否是真的信了她的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如同蝮蛇自她面上爬过。
云凝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躲,却又猛的想起二人如今的关系,于是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他说,黑暗中,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起伏,他收回手。
云凝不敢抬头,她知道他在看她。
“天色还早,可要再睡一会儿?”他再度开口,问她。
云凝点点头。
男人出了门,云凝重新躺回榻上,却再无睡意,直至天光微亮时,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她仿佛跌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在深渊中不断下坠着。
她梦到三岁时,躲在房中看娘亲义诊行医,娘亲前脚刚给人诊了病,后脚那人便污她不知廉耻、不守妇道。
还有同龄的孩童,追在她身后唤她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小野种。
她还梦到娘亲嫁给祝北川那日,让她改口叫爹她不愿,祝北川便笑着将她扛上肩头,买了几根甜腻的麻糖来哄她。
也梦到了刚捡回阿景时,他失了记忆,每日只知跟在她的身后,她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像一只不太聪明的大傻狗。
最后竟然也梦到了萧季。
梦中他一身锦绣华贵的衣袍,身后跟着数个低眉顺眼的仆人。
他站在那些人的中间,目光沉冷,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她有些害怕,转身想逃,却被他带来的人轻易拦住了去路。
“云凝。”他开口,声音冷的像冰,“惹了我,你还能逃去哪里?”
“……萧季!”云凝猛的惊醒,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我在。”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床边响起。
云凝倏然侧头,竟见男人正站在床榻边。
他神色如常,面上虽无笑意,却也不似梦中那般,想要将她吃拆入腹的可怖。
他一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糜粥,另一只手正握着她方才梦中惊慌乱抓的手,见她已经醒来,才松开。
云凝想要起身,他便将陶碗放在一旁桌岸上,取来一只豆枕,垫在了她的腰后。
“可是梦魇了?”他问。
云凝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男人生就一双凤眼,眼尾轻挑,本应是极为妖冶的长相,却因着眸中那片沉静的冷色,生生压出了几分清冷矜贵。
偷偷瞥了一眼一旁妆奁上并肩而立的两只泥人,再看回眼前的男人,他似乎并未将清晨那段不甚愉快的插曲放在心上。
云凝垂眸,藏在被子下的手指蜷了蜷,捏紧了被角,低低应了一声:“嗯。”
“是睡得有些久了。”他说,“睡久了便容易梦魇。”
说着,他又重新端过那碗肉粥,瓷白的指尖捏住汤匙在碗中搅了搅,其中的蛋花与肉糜被搅匀开来。
热气升腾,肉蛋的香味氤氲,他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才向她递来。
“我自己来。”云凝还是不习惯别人这样伺候,她有些无所适从,从被子中伸出手,正要接过陶碗,目光触及手臂上露出的青紫痕迹,却猛的僵住了。
热意迅速从耳后蔓延开,昨夜里的记忆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些痕迹都是他弄出来的。
昨夜情动时,他曾一只手便轻易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她的双臂禁锢在头顶,让她如同被网兜住的鱼,半分都动弹不得,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情迷意乱间,她好似化作了一叶-孤舟,只能在他的海中随巨浪浮沉。
男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那片昭示他“罪行”的痕迹,他唇角微微掀起,眸色愈发暗了暗。
云凝避开他的视线,却听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道:“手上还有力气么?还是我来吧。”
云凝藏似的收回手,没再推辞,就着他递来的汤勺,一口一口将粥咽下。
吃了粥,胃里暖烘烘的,也恢复了些力气,可是稍一动弹,身下还是会传来难以启齿的麻疼。
云凝倒抽一口凉气,这回她真的想骂他了,可这种事又说不出口,只能蹙着眉,抬眼瞪他。
男人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慢条斯理地收起粥碗,同她道:“身子若是还不舒服,便再躺一会儿罢。”
云凝心想,也不知是拜哪头疯狼所赐。
顿了顿,男人又道:“你大姐昨夜已经被袭桓护送回了家,现下也没有什么人需要你敬茶的,便是多躺一会儿,也无妨。”
云凝闻言愣了一愣,抬眼看向男人。
大姐昨夜便走了,那今早这粥……是谁熬的?
……
苏玹将空碗放回伙房,出门时,正巧撞见祝今宵在枣树下摆弄袭桓送他的那把匕首。
枝头的枣子已然成熟,枣子个头不小,枣皮红绿相间。
祝今宵随手从头顶撷下一颗,用袖口胡乱擦了擦,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起来,声音脆响。
瞧见苏玹走出门,他忙拿着匕首近前来,朗声唤道:“姐夫!”
总算是能名正言顺这般叫了。
少年瞧着十分雀跃,一双桃花眼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细缝,他拿着匕首凑近苏玹,指着鞘上刻着的几处铭文问道:“姐夫,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字呀?”
苏玹垂眸瞥去,淡声道:“忠、勇、义、忍。”
“忠、勇、义、忍……”少年认真地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兀自点了点头,道,“昨夜饮酒时,袭大侠同我说,若是我认会了匕首上的这几个字,他便再送我一把上好的宝剑!”
少年说着,眉飞色舞。
苏玹静默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今宵,向你打听个人,不知你是否认得。”
少年仍沉浸在得剑的畅想里,咧着嘴笑道:“姐夫直接问便是,祝家村方圆五里的人,我都认得!”
“你可认得一个……”男人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名唤阿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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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是京城出了名的冷美人,及笄后才被左相府接回京城。
虽生于边疆,长于风沙,却端方清冷。
雪肤乌发,眸若寒星,一身孤傲,偏又美得惊心动魄。
京中权贵争相求娶,可她谁也没瞧上。
最后偏偏选了平南侯世子江照野,那个全京城最荒唐的纨绔。
江照野其人,桀骜不驯,风流成性。
众人皆叹:这般明珠,怎就偏要蒙尘?
可婚后这两年,世子爷竟收了心。
他陪她赏雪煮茶,为她拒了所有红颜,人人都道冷美人驯服了野马。
直到那夜,沈宜寻人寻到了青楼,恰在青楼外听见世子爷对狐朋狗友笑谈:
“什么高岭之花?在本世子的榻上一样浪的很。”
“如今她爱极了我,言听计从的,反倒无趣得很。”
后来,他变本加厉,甚至要纳青楼头牌为妾。
所有人都以为沈宜这次不会再忍。
可她偏偏又忍了。
外面的兄弟都夸江照野娶了个贤惠懂事的妻子,只有江照野在心底愈发地心慌不爽。
直到江照野与人斗殴,脸上留下一道疤。
那道疤,横贯眉骨,生生改变了如玉的面相。
那夜沈宜望着他,眼神中的厌恶再难掩饰:
“你连像他都做不到了。”
当和离书递到面前,世子才知自己原是自己亲生兄长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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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平南侯世子江照野,是京城最恣意的纨绔。
可无人知晓,他心里始终烙着一道红色的影子。
幼年时,母亲带兄长从边疆归京,兄长总提起一个女孩:
说她纵马如风,明烈如焰,与京城所有温婉贵女都不同。
后来他偷偷随兄长远赴边疆,终于见到了那个少女。
她一袭红裙,踏沙而来,像最烈的鹰。
他在塞外遇险,命悬一线,是她单骑突围,将他救回。
匆匆一别,十年骤变。
兄长战死沙场,那个红衣少女,也如同黄沙散尽,再无踪迹。
后来,他娶了左相府的冷美人沈宜。
又纳了一个边疆长大的青楼头牌。
人人皆知世子风流成性,贪新厌旧。
却不知——
他宠妾,只因妾室眉宇间那几分熟悉的野性,能恍惚拼凑出一点旧年模糊的掠影。
他不远万里带妾室去边疆寻亲,也根本不是宠她,而是想回到那片有她的风沙之地,妄想寻觅一星半点她存在过的痕迹。
而他的世子妃沈宜,清冷、顺从、寡淡无趣,像一座精美的玉雕。
他厌倦她眼中无波无澜的沉寂。
直到他脸上多了一道疤。
直到他那永远淡漠的世子妃,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江照野,你连像他都做不到了。”
直到他拿到和离书,直到他查清——
她来自边疆。
她曾爱过他兄长。
她与兄长有一个孩子。
那一刻,江照野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原来他一直寻找的红衣少女,就是被他冷落、被他羞辱、被他弃之不顾的妻子。
原来她早已自折羽翼,褪下红裙,为他兄长穿上这一身缟素。
原来他穷尽十年,踏遍风沙想要重逢的人,一直就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如何荒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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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