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根足以伫立两名均等身形女子的通透圆柱,细看下,柱子周遭不断散发着寒气。
平儿道,“距离尚可,大小亦可伫立,下一处落脚之地需得过去方能确定了。”
仇翎道,“我去吧。”
谭夕伸手拦住仇翎,她反手将绳箭系在背后,“这头一个既是我击中的,那便我去。”她转身朝楚景宁与季湘俯身一拜。
楚景宁并未阻拦,她拔剑划去谭夕衣摆两块衣料,“柱面光滑,你将这衣料系在鞋底,务必当心。”
谭夕应声而行,她挥腿摩擦着鞋底衣料,架起轻功跃上冰柱。
六人屏气凝神。
谭夕平安落于柱面的那瞬五人皆松了一口气,她小小翼翼地转身朝五人的方向挥了挥手,而后解下背后绳箭静候指令。
楚景宁见势指向西北角,“那处。”
季湘视线放远,再次落于何氏那群人身上。他们似乎看出了季湘等人的计划,为首之人当机立断,跃上武夫的背,指挥着手下跨过瀑布朝拱桥的方向去。
季湘蹙眉。尽管她们从冰柱抵达主宫距离比此前要短,但这般探路着实费时。
仇翎顺着季湘的视线看去,随即了然,她将鞋底系上衣料,轻拍季湘肩头。季湘会意。仇翎叫停谭夕,“谭姑娘,这般太慢了,多一人能更快些。”
谭夕顿手往侧退了半步,仇翎纵身跃上冰柱。二人交错挥荡绳箭确定着下一处落脚之地。
几息后仇翎手中箭捆率先扫到第二根冰柱。
随着又一阵沉闷的撞击声落下,仇翎背上绳箭凌空而去。谭夕回视楚景宁,后者看向季湘。季湘将早已备好用作防滑的衣料递上,“此番亦姑姑先行,湘儿断后。”
谭夕见势俯身挥散脚边渐渐回聚的云雾,确定楚景宁准备好后方跃步落于仇翎身旁。有楚景宁确定大致方位,加之前面两次的经验,仇翎与谭夕的动作肉眼可见得变快。
季湘眺望东方,何氏之人已抵达拱桥。她回头,第三根冰柱的位置亦已确定。
平儿半蹲于季妍身前,她拍拍后背,欲欲跃试。
季湘走近,“这般不妥。我等此去不比适才,你这般背着她若是脚底打滑你二人皆得掉下去。你将她扛于左肩,右手握着匕首,若是遇险亦可将匕首刺入冰柱借力。”
平儿觉得有理,转身将季妍揽腰扛起。
季湘心中仍觉不安,她握紧平儿臂弯,“定要当心。”
平儿郑重道,“三殿下放心,平儿绝不会将季姑娘置于险地。”
季妍闻言心口一悸,她掌心收紧,并未吭声。平儿收紧左臂,临走前依旧是那句,“我要过去了,你将眼睛闭上,放心,很快的。别怕,我不会松手的。”
“嗯。”季妍嘤咛了一声,满心紧张地闭上双眸。
平儿深吸一口气,凝视柱面纵身而去,她脚底与柱面相触的那瞬却猛地一滑,她心下大惊,双手收紧,脑中飞速思忖应对之法的同时疾呼,“季妍,不要睁眼!”
一直目视二人的季湘未来得及多想,弯腰从箭捆中奋力抽出一支箭朝着平儿身后掷去。利箭精准的刺入了平儿鞋跟后十厘的柱面,坚实的箭尾抵在平儿的腿弯处。
又是三五支利箭掷来,在平儿身后围成了一个小半圆。平儿寻到支撑点,步履渐稳,但仍心有余悸。她汗流浃背,咬着牙慢慢朝着楚景宁所站的第二个冰柱转身。
楚景宁回望季湘,“湘儿,你可能将箭掷来我这处?”
季湘捡起利箭尝试掷了几次,奈何距离太远,任她使出全力,那些箭亦未能近楚景宁的身。
平儿咬住匕首,屈膝抽出腿边一支箭,“殿下。”
楚景宁循声看去,二人视线交汇,平儿掷出利箭。箭尖在离楚景宁鞋尖三寸左右的位置刺入柱面。楚景宁拔起利箭划刻着光滑的柱面,直到身后再次传来箭捆撞击冰柱的声音她方回头。
平儿努力平复心绪,她将腿边挡路的箭踢开,在楚景宁跃向下一根冰柱后纵身而去。这一次,因为柱面有了磨痕,平儿并未打滑。
五人依次离开第一根冰柱后季湘亦未耽搁,她将最后两支箭别在腰后,架起轻功顺利落于柱面。
仇翎与谭夕二人仍在前开路。季湘回头眺望拱桥,那处因为远高于她们所在之处的缘故,季湘并未再见及何氏之人的身影。她挥袖抹去额上密汗,凝神回望前方几人分散而立之处。
周遭寒意裹身。
一炷香后,季湘抵达第九根冰柱,前方不知还有多少。她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这样的殿宇与冰柱一般分散于拱桥两侧,被云雾遮挡窥不清其下是由何物支撑着建造的。
谭夕与仇翎已先一步踏上了那宫殿,她们视线放远,静候后方四人。
须臾后,四人陆续止步宫殿之外。
季湘前脚才落,后脚便听得季妍的声音,“锦阳宫。”
季湘闻声一怔,快步行至殿门。她举目看去,殿门之上赫然是“锦阳宫”三字。
锦阳宫素来是大熵皇后所居之处,眼下却明晃晃地出现在了皇陵之中。季湘心惊肉跳,她注视宫殿的双眸不由轻颤。
季晴菀身死之时尚为太子妃,故而是不曾居过锦阳宫的。但季妍既说季晴菀的尸首在永昶陵内,那季湘很难不将眼前这“锦阳宫”与季晴菀相联系。她困惑地开口,“你可知阿娘的棺椁具体在这皇陵的哪一处?”
这话自是问季妍的。
季妍回视她,轻摇脑袋不确定道,“这玄宫之内宫殿林立,我不知你阿娘的棺椁具体被何牧置在了何处。但我估摸着该是离何孑棺椁所在不远。至于这宫殿之内,我想,当是不会有你阿娘的痕迹。”
她顿语,“不过我等既然亦到了此处,你若不放心,再进去看一眼亦无妨,左右耽误不了多久。”
季湘垂首沉思片刻看向楚景宁,见那人颔首后她方坚定心中所想,跨步朝宫门去。五人紧随其后,待近,仇翎与谭夕上前推门。
随着一阵沉闷的声音落下,金碧辉煌的宫门被推出一掌宽的缝。
无名的风顺着门缝钻出,迎面扑向六人。
只此一瞬,斗转星移。寒意散去,暖阳洒下,地面崩裂,嫩草探头。草苗疯长,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细雨绵绵,日月如梭,不知过去多少岁月,一抹别样的色彩终在那苍茫一片中破土冲天。
细雨戛然而止。
楚景宁怔然仰望着那株青叶赤树,清风拂过,青叶哗哗作响。风裹夹着叶间的雨珠落于楚景宁飘然而起的青丝间。
楚景宁已想不起自己为何而来,又是如何会出现在此处的。右眼下突然的湿意让她一阵恍惚。她垂眸,伸手抹去滴落脸颊的雨珠,再抬头时赤树前翩翩然出现一名女子。
女子身形虚幻,青丝如瀑,分明看不清容颜却让楚景宁莫名生出想要亲近之感。
女子就那般静立树下,她嘴角洋溢着恬静的笑,视线似跨越无尽的长河与楚景宁遥遥相望。
风止了,青叶带着风的形状由此定格,空中悬浮着无数未落下的雨珠。
周遭陷入寂静,女子嘴角的笑淡了,满含柔情的眸中亦添上了几分担忧。女子跨步迎向楚景宁,她步履渐快。
楚景宁下意识地迈开腿,只是两步后女子却毫无障碍地穿过了楚景宁的身躯。楚景宁惊然转身。
天地间霎时风云变化。
疾风狂啸,青叶枯萎飘落,寒意再次席卷,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将楚景宁从幻境拉离。意识回笼的那刻,楚景宁眼前是恍然朝云雾中踏去的季湘。她双眸颤栗,疾步冲向季湘,“湘儿——”
季湘只觉臂弯一疼,待回过神时已被楚景宁拥住了怀。
缱绻的清香慢慢拉回季湘的意识,她耳边充斥着那人猛烈的心跳与惶恐的呼吸。季湘伸手紧紧环住楚景宁腰肢,她视线越过楚景宁肩头对上那紧闭的宫门,无不心有余悸。
她哽声道,“姑姑,湘儿适才看……”
“谭姑娘!”
季湘话音未落,二人便闻得仇翎的疾呼。楚景宁紧握季湘的手与她循声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与适才楚景宁拉回走向云雾的季湘一般的仇翎与谭夕。
谭夕如梦惊醒,她垂眸看向自己抬起尚未踏出的最后一步,心中大骇。
季湘仓惶回首,视线扫视周遭,搜寻着季妍与平儿的身影。万幸这二人尚未行至云雾边沿。楚景宁顺着季湘的视线看去,二人默契地将同样陷入幻境的季妍与平儿叫醒。
季妍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奇怪,我是何时行到这处的?我适才分明是在……”
甘府!
季妍猛地睁大双眸转身,她颤抖着手指向宫殿,“那宫门不是被推开了吗?怎么,何时,可是我等关上的?”她环视五人。
五人面上神情各异,但同样的沉默却给了季妍回答。
季妍喉间滚动,鸡皮疙瘩顿起,她裹紧外衣,双臂交叠环住自己。“那处着实太诡异了,我等还是莫要再进去了。”
几人对视一眼颔首赞同。
季湘猜测道,“适才宫门推开之时,我等许是无意中中了迷药。”她顿语,掌心收紧,“我看到阿娘了,我分明早已不记得她的面容,但她站在我面前之时,就如从师傅师娘藏起的那些画像中走出来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