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蒲州渠

次日晌午,方大人果然带着一班衙役来到驿馆,公主已经等在中堂喝茶,杜大人不见踪影。

小二躲在后厨窥视,不敢上前。

公主见到方大人便站起来,止住方大人欲行礼的动作,“出发。”

顾平西、秦良玉紧随其后,御林军护卫十人同行,李墨随侍在侧,提着笔墨纸砚。

另外顾平西带着一杆大称。

方大人没想到公主准备如此齐全,心头微凛。

公主带着人出了驿馆,门外对面有一群难民聚集,正小心翼翼窥探着这边,流民中有几个孩子,黑白分明地瞳仁中透着恐惧,他们紧紧靠在父母身边,饿得面黄肌瘦。

公主看了一眼,视线一闪而过,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方大人敏锐地察觉公主视线扫过之处,暗自将这群流民记在心头。

公主今日腰间挂了一把长刀,似乎是从某位侍卫身上解下,她步履匆匆,带头穿行在同州城内,神情冷漠。

方大人在前引路,一群人很快便到了谢府门前。

谢府大门被轰然推开,谢家一家老小聚在堂中,惊恐地看着门口。

公主背着手,站在门前。

“谢公,不知粮食备好没有?”

谢公下意识看向方大人,方大人眼神闪了闪,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谢公咬牙,谢夫人在夫君身侧,忍不住握紧衣袖。

谢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他走上前来,许是仗着年龄,觉得公主不敢把他怎么样,强作温和道:“公主殿下,请恕草民无礼。我们谢家翻遍了粮仓,确实凑不出五十石粮食,若殿下不嫌弃,我们凑了五石粮,殿下请拿去应急,欠条什么的更不必打了。来日公主只需多多照拂我家京中官员即可呀。”

“你说什么?”公主似笑非笑反问道。

谢公本能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道:“我说,我们谢家确实凑不出那么多粮......”

谢公话音未落,御林军的侍卫已经将他按倒在地。

“啊!”

“夫君!”

谢公痛呼出声,谢家一片骚乱,谢夫人想上前,却被吓住。

公主抬眼扫视了一圈谢家人员,没有十岁以下的孩童,没有二十岁以下的壮年男子,看样子谢家在京中做官的人不少,胆敢将她的话当耳旁风。

公主漫步上前,在谢公三尺远处停下,居高临下问道:“谢公,本宫再问你一遍,府上——五十石粮——准备好了吗?”

谢公惨呼,连连惨叫道:“殿下,请您明察,我府上确实没有五十石粮啊......”

谢家众人心惊胆战地看向公主。

只见公主笑了笑,“没有啊,也好......”

话音未落,长刀出鞘,一刀斩下,血溅五步!

所有人惊呆了......

秦良玉格外震惊,几乎眨不了眼。

谢公张着嘴,呼哧呼哧喘息,他的胳膊就在眼前,可他感觉不到疼,这一刀太快了,谁也没反应过来,谢公一条胳膊已经被公主砍断!

公主的刀再次提起,冷冷地眼神落在谢公脸上,刀尖垂在谢公脖颈处。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五十石粮?”

“要粮,还是要命?”

谢公愤怒至极,反而更加大胆,他怒喝道:“大楚还有没有王法?你贵为公主,怎能草菅人命?!我要去陛下那告你!”

“你是公主便可无法无天?强抢粮食!大楚还有没有天了?大楚的皇帝不是你!你这个嗜血魔头!”

“我谢家在京中官员不知凡几,老夫要去御史台状告你草菅人命!”

顾平西撇开视线。

公主冷笑一声,长刀举起,怒斩而下!

“有粮!”

“我们有粮!”

谢夫人失控大喊!

公主刀锋已然扎进谢公后脖颈处,鲜血溢出来。

谢夫人猛然跪地,磕头跪求:“请殿下放过我夫君,我们家有粮,谢家愿双手奉上,无需归还。”

谢夫人声音发抖,谢家众多家眷齐齐跪下,谢公也再不敢嘴硬,冰冷的刀正在割他的皮肤,他几乎能听到刀刃划开皮肤的声音。

谢公颤抖着晕死过去。

谢夫人匍匐上前,不停磕头:“殿下,求您放过他,我们有粮,就在厢房,已经全部备好。”

“殿下,是我们冒犯您,我们给您赔罪!求殿下放过他。”

“求您了!”

谢夫人脸色惨白,抖如糠筛。

公主捏着刀,几乎控制不住要往下压,但是下一秒被一个人拦住。

李墨握住公主握刀的手,在公主耳边亲昵低语:“殿下,救灾要紧。”

顾平西讶异,李墨有几分胆识,竟敢当众阻拦公主。

刀刃渐渐离开谢公,悬空半寸之后,谢夫人瘫倒在地。

公主冷哼一声,收了刀,转身道:“点数!”

方大人带着衙役迅速进入厢房开始往外搬运粮食。

李墨亲自端了把椅子,请公主坐下。

众人就在公主眼皮子底下,一一点数过称,将厢房里的粮食全部搬出,抽出其中几包打开,送给公主查验。

侍卫道:“殿下,一共五十石,不多不少。”

公主嗤笑,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何必自讨苦吃?

众人在公主的带领下,当真从谢家要来五十石粮食,方大人又惊又喜,着人尽快运回府衙,好生看管起来。

接下来这几家富户中,也有负隅顽抗者,但是不等公主下杀手,只是抽刀时,便哆嗦服了软,亲自带领公主去取粮,一一称重,不敢造假,实打实三十石粮一户,没人敢抵抗。

所有粮食傍晚之前全部运到府衙,上夜之前粥棚重开,城中流民如闻天籁。

“有粮了!”

“有粮了!”

“我们有救了!”

“老天开眼了!”

衙役亲自上街布告:“府衙戌时放粥,自觉排队!”

流民一下子动起来了,一传十十传百,纷纷往府衙跑去,各个脸上弥漫着欣喜得救之情,忙不迭地端着碗等施粥。

杜大人在驿馆门口观望片刻,而后回到房中,开始写奏章:......同州粮荒暂缓,然仓廪所余无多,需尽快调运粮草以备后来之需,免致再生困顿。视同州情形,蒲州、西京恐不容乐观,望京中下达就地安置之御令,防止流民四散奔逃。流民失所,则易生乱,一旦啸聚山林,恐生匪患,剿抚两难,伤及国本。另,公主殿下有勇有谋,果敢刚毅,肖似陛下天威。同州之困赖公主所解,公主殿下借同州富户之粮以济桑梓难民,急智甚高,殿下所为虽有违常理却笃行有效,各州实应借鉴。以上诸情,伏请陛下明察。

事不宜迟,同州之患略解,公主等人就不便再耽搁,次日一早准备上路。

驿馆小儿谗笑着替诸位准备好饮水行囊马匹,牵在馆前等待。

公主走出来时,上下打量了这个小二,小二腰弯得更深,笑得越加谄媚。

杜大人率先上马,公主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所有人准备停当,即将出发。

在驿馆不远,有一处官府设置的赈灾粥棚,一边两人施粥,另一侧两人登记,看起来井井有条,州府开始高速运转,妥善处理难民安置。

同州府的府尹方大人正如公主所说,并非易与之辈,公主猜测如果事到临头,恐怕州府还是有些粮食可以应付的,只是不到绝境,不肯拿出来。

马匹前蹄轻轻踢踏,已经做好了奔波准备。

“出发。”

随着杜大人一声令下,众人开始捉紧缰绳,俯身欲奔。

正在此刻,公主不经意瞥见驿馆对面那家人。

两个孩童瞪着黑白分明地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公主殿下,他们的眼中已不复惶恐绝望,只有好奇。

孩童的父母慌忙揽住自家孩子缩在墙角,他们面前摆着两碗稀粥,衣衫依旧筚路蓝缕,但到底有得裹腹,能活。

公主眼神一闪而过,不曾停留半分,一行人驾马离去,只余尘土飞扬。

方大人忙完早上急务,匆匆赶到驿馆,却只见到在门口张望的小二,哪里还有杜大人一行的影子?

众人出了同州城后,杜大人便派先行官前去探路,二十里做一次标记,一旦发现异样原地等待。

杜大人估计行至一半便有异状,然而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在第一个二十里处,杜大人的侍卫便回转来报!

“大人!”侍卫持黄旗奔回高喊!

彼时公主等人正在原地修整饮马,准备喝点水再走。

杜大人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大人!”侍卫不等马停纵身跃下,面带惊色拱手道,“大人,前面不足二十里已经发现有人溺亡啊!”

“什么?!”杜大人大惊,“此处离蒲州还有百余里,怎么会现在就有淹死的人?难道是上游漂来的?”

侍卫抹了把汗焦急道:“可是大人,如果真是上游漂来,那更说明上游水急,水量大呀。”

公主走近:“怎么说?”

李墨从旁解释道:“沉尸非常重,且河中常有镇河石兽,会拦住尸体。一般沉下去不会漂很远,能漂百余里可见水流速度不是一般的快,如此流速,只能说明水量太大,河道无力承载。”

杜大人不等公主有所反应,直接吩咐道:“速速上马,带我前去。”

他们停留之处仅为一条小渠,蒲州境内才有真正的洛水河道。

“快走!”

众人不敢耽搁,立即上马,一行人快速奔驰在官道,然而疾驰不过十余里,官道已然泥泞不堪,且天空也开始乌云密布。

前头一名侍卫正蹲在某处水洼旁边仔细查看着什么,闻声回头,见杜大人等人来此,立即前来回报。

侍卫指着一处水洼道:“大人,您瞧。”

杜大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粗布打扮的成年男子溺于水中,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

夏继承上前,蹲下翻看,而后抬头道:“大人,此人年岁不大,约二十来岁,是个壮年男子。口舌耳鼻中均是泥沙,却是溺亡。”

杜大人上前看了看,又拨开他的衣服,发觉是个平头百姓。杜大人直起身,四周扫视了一圈,此地离蒲州尚有距离,可水洼遍地,同州因不与蒲州在一条直线上,因此免遭劫难。可眼下情形,蒲州恐怕死伤甚巨。

杜大人马鞭扬了扬道:“留下两个人替他收尸,其余人随我往前再探。”

“是!”

公主紧跟在杜大人身后,微微错后半步,招李墨近前道:“夜间你曾说蒲州渠有异,有何异常?”

李墨抬眼看了一眼杜大人,然后低声在公主耳边道:“我去找难民打探,得知蒲州渠前年便大修过一次,持续两年,修遍了蒲州境内所有堤坝,洛水大渠表面更是修得固若金汤。不知为何,此次洪灾来临,竟一日也挡不住,溃破得速度极快,许多人来不及逃命,城中淹死之人不知凡几。”

公主侧目:“谁告诉你的?”

李墨对上公主的视线,略拱手道:“同州城难民所述,同去者有李四李五,公主若不信可寻他二人来问问。”

公主皱眉制止他,众人吸气声此起彼伏,自此开始,蒲州的地界已经成为水泽。马匹往前再踏一步,泥浆便粘上马蹄,再往前看,遍地泥浆,找不出一处干净地方。

此时路行过半,蒲州城已经遥遥在望。杜大人眺望远处城墙,只见护城河依然漫堤而上,周边越往蒲州方向越是潮湿泥泞,水漫地面。

杜大人大惊:“蒲州怎么会如此严重?京都收到消息已是数十日前,洪水竟然还未褪去?”

夏继承言道:“糟了,大人,上游许是一直在涨水,水排不出去,这才淹了蒲州,洪水一直退不下去。”

马匹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杜大人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屁股,“走,快进城看看。”

一路上,蒲州地界开始频繁出现死尸,有十几岁年轻人,有须臾老者,最惨的是有一对母子抱着躺在路边,夏继承以为还活着,上前欲救,拨开才发现,二人早就死去多时。

蒲州境况比他们估计得还要糟糕。

侍卫们看不下去,纷纷下马,企图将周边的人救下,可惜翻了一个又一个,无一生还。

就这样简简单单过一遍,死者已经有二十余人。

公主亲自下马,随众侍卫捡尸,可还未接触到尸体,便被顾平西给拦住了。

“殿下,潮湿死尸易生瘟疫,莫要接触的好。”顾平西拦住她,在公主冷凝地目光中寸步不让。

杜大人正在前面勘察,闻言回头,走过来道:“殿下,小顾将军说得对。你上马吧,此地不适合久留。”

杜大人说着回头道:“大家也不要在此地耽搁,先进城再说。”

众人只能狠心闭眼,不管路旁溺亡者,开始飞速向蒲州城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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