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牵丝戏(3)

“妈妈,我们真的可以改变覆灭的命运吗?”

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妈妈背着沉重的背篓,里面平时装的是谷穗,而现在装的是石像。

“一定可以的,心诚则灵。”妈妈侧低下头,摸摸小女孩的脑袋,“神明会听到我们的祈愿。”

“可是我的石像没有雕完,”小女孩说道,“神明会觉得我心不诚吗?”

妈妈的手上雕刻留下的伤口仍未愈合,她笑笑将小女孩牵得更牢固了些:“不会的,妈妈已经替你雕完了,我们去将这些石像交给长老们,他们会将我们的愿望传达给神明,改变我们的命运。”

“嗯,改变我们的命运。”小女孩的手里仍旧握着尚未雕刻完全的石像,抬头了跟着笑了起来,无比笃定妈妈的话,“那妈妈,我们以后还可以去捡稻穗吗?”

“当然可以,等到神明拯救我们以后。”

“那妈妈,我想吃麦芽糖。”

“好,回去给你做。”

“可是麦子发不了芽。”

“会发芽的……终有一日,会发芽的。”

风雪严寒席卷,行于其间的人看不清前路。

但是白茫茫的风雪中,一个个小黑点向那片群山靠近,去为那个封印之阵献力,每一个小黑点都携带着最诚挚的祈愿。

“愿神明降临,结束无尽灾祸,扭转必死命局。”

-

雨水从天上不断浇下,仿佛无穷无尽。

泥泞山路上,污浊的泥水成股冲刷而下。

看不清地面,程韶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下走着,混着冰雪的泥水刺骨严寒,却比不过心中寒凉。

下方的泥洼里,那条一向爱干净的小白龙躺在其中,已经死了,触感冰凉,再无生机。

死了以后,什么东西抱起来都会沉重一点,就好像原本身体里的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副急迫归于尘土的躯壳。

他的胸口碗口那么大的一道疤,是未曾愈合的剖心之伤。

不是说可以改变命运吗?

他为什么还是死了。

“醒醒,”有人将她揽到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怎么在梦中哭泣?”

程韶睁开眼来,梦中沾染的寒意仍未散去,还在颤抖的手被他捂进了衣服里,意识这才回笼。

殷潼靠在床头,让她靠在肩头:“怎么哭成这样,是梦到什么了?”

“我最近又开始做噩梦了,我梦到你死了。”程韶的声音还抖着,仿佛是被冷风吹坏了,“殷潼,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梦到你死了……以前我大师兄,我好几次梦到他死了,后来……”

殷潼:“看你哭这么厉害,还以为你是后悔跟我在一起了。”

程韶:“怎么会,与你相守这件事,我从未后悔。”

殷潼看着她笑笑:“别为我惋惜,也不必为我不平。那并非我的命运,而是我的因果。我自己犯下的罪孽,终究要我自己去偿还。”

“可是……”

室外风雪交加,室内却暖意融融。

卧室的门半掩着,温暖的光线从门外透入,仅是那一道光,也让身坠寒窟的程韶手脚暖和了些。

殷潼与她相依:“你看川河湖海永不停歇,我是生于水的龙。我的逆鳞在你身上……你永远是我的归处。”

-

窗户外又在下雪,程韶拉开窗帘,明明窗户是紧锁着的,但是寒意依旧从玻璃透进来。

从卧室出来,却看到餐桌前背对着她坐着一架轮椅,是程月樱。

程韶没问她是怎么进来的,以她的神通,自然到哪里都不是问题。

“你梦到了什么?”

程韶不理她,程月樱就自己跟她搭话。

程韶:“没梦到什么,梦而已,醒了就忘了。”

“我不信。”程月樱推着轮椅过来,伸出手来,“让我检查一下。”

程韶坐下,把头低下。

片刻后,程月樱满意道:“好姐姐。”

程韶去浴室洗漱,却被程月樱叫住了:“好姐姐,做早饭。”

程韶家里没有什么吃的,她随便冲了两包米粉给自己和程月樱一人一包。

那种米粉没有什么味道,程月樱却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姐姐还记得,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吗?”吃完以后,程月樱放下碗来,难得平和满足地笑着看程韶,“我很怀念那段时间,那可能是我一生里,最幸福的时候了。”

显然程韶是不记得的。

这一点程月樱也是知道的,毕竟按照程月樱说的,是她为了姐妹俩总能有一个活着,所以将她送给人类当女儿的。

所以程韶不答话,程月樱也并未多气恼,只是满怀着憧憬回忆道:

“我们那时候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姐姐,那时候你的世界里只有我,只有我是你最重要的唯一。”

“我们每天就是,你找一处美景,我们一同去游玩,去看花看月亮,去吃好吃的,去住不是最贵但一定是最妙的客栈。”

“你还记得吗,有一个客栈是在荷花池里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那个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因为我再也听不到人类贪得无厌的愿望了,我就听到小鱼在吐泡泡,噗噜噗噜噗噜。”

“小鱼你想要什么呀,噗噜噗噜噗噜。小鱼你今天吃了什么呀,噗噜噗噜噗噜。”

“小鱼你明天想吃什么呀,噗噜噗噜噗噜。姐姐你的愿望是什么,噗噜噗噜噗噜。”

“哎呀小鱼们不要再调皮抢答了,我要听听姐姐的心里话。”

程月樱哈哈大笑起来,片刻后又带着笑意转头问程韶:“姐姐,你难道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吗?”

程韶:“想。”

程月樱:“你答得不够情愿哦。”

程韶调整了一下情绪:“当然想。”

“那到时候我就把这些丑丑的建筑全部推翻,到我们那个时代,我们再去找客栈住。”

“只要——你想办法把我们的封印解开,”程月樱拍拍自己的腿,“等我们的力量回来,我都不先治自己的腿哦,我先把这个世界改成我们都喜欢的样子。”

“然后我会很听很听你的话就好像以前一样。不过前提是,你也要听我的话哦。”

程韶:“好。”

程月樱很满意,看到程韶桌子上那一盆盛放的蝴蝶兰:“姐姐,我想要这盆花。”

程韶将那盆蝴蝶兰放到程月樱怀里。

轮椅上的女孩子如此瘦弱,这一小盆纤细的蝴蝶兰,都比她健硕。

程韶推上程月樱轮椅后的扶手:“月樱,我送你回妖灵局。”

“那姐姐我们说好了,你如果有二心,我就毁掉这盆花。”

程月樱笑着回头说道,与她天真极为不符的是,她捏在蝴蝶兰花朵上,已经沾染了花瓣汁液的手。

程月樱笑道:“我知道你在意的,不止这一盆花哦。”

-

“程、程监管……您、您真的是在解除封印吗?”跟在后面的小妖抱着一大堆程韶要用的东西,歪歪扭扭地跟在程韶身边,因为那些东西已经高过了那只小妖的脑袋。

这只小妖略懂一些阵法,是程月樱还算信任的一名监管者。

程韶的身前悬浮着一副棋盘,每次她指尖生成的棋子落下,前方迷蒙的雾气里总会产生一些变化,但是时深时浅看不出来是向好还是向坏,是在解阵,还是在布新阵。

程韶:“自然是在解阵,你不是懂阵法吗?”

小妖艰难地从手里捧着的那一堆东西后面探出脑袋:“程、程监管……您东西太多了呀,我们让局长再派一个监管者过来好不好呀。”

程韶回头:“哦?你是说你能力不足以胜任你现在的岗位?”

“不,不不,”小妖急忙否认道,端着的那一摞东西晃了晃,幸好它又稳住了,小声嘟哝了一句,“我还是有价值的。”

程韶:“那就好。”

小妖又与程韶搭话:“程监管,您除夕夜抽中的礼物盲盒是什么?愿望券许了什么愿望?我抽中了两张,但是我也没有那么多愿望,若是您……”

程韶打断它的话:“还未用呢。”

对于这小妖讲的事,程韶并没有印象。

她甚至记不得这一年的除夕是怎么过的。

对这一年的冬天,她只有阴冷这一个印象。

唯一能温暖她的只有梦境,但是梦醒了以后就了无痕迹。

那么阴冷,仿佛是载着这个世界的庞然大物在死去,烤再多的火,开再热的暖气也无法缓解。

只有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才能将一切终结。

坠着枯叶的树影长短两回,笼罩着山村的雾气散去。

程韶的面前立着一个斑驳的石像,风吹雨淋,它的表面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佝偻着背,白雪盖头,仿佛垂垂老者,将倒未倒。

它的脚下围着众多石块,仿佛在将这石像扶住,而这石像躬身,又使剩下的卵石免于风雪。

这一片结界,是由那些石像,以及无数其貌不扬的各种颜色的石块围成的。

程韶蹲下去,以手触碰那些石块,眼前似乎出现一些场景,却看不真切。

仿佛是无数个家庭围在火边,以刀刻石。

仿佛是无数双手,裂口染红了裂纹。

仿佛是无数战火,将雪夜烧得赤红。

“神明在上,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被酒莫惊春睡重…………”

“希望明天……依旧安然醒来……”

一重重私语在耳畔响起,仿佛是那些场景的背景音。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火焰席卷而过,一众手中结印、已露本相的妖灵望向天空,而天空之中穿行的丝线汇聚起一只展翼的蝴蝶——

“解开了,解开了!”那小妖激动地说着,一边要把手里的负担放到地上,“我去报告给局长。”

程韶瞥了它一眼:“你拿的东西里有符纸,若是放到地上湿了,我还怎么用?”

那小妖谄媚地笑道:“程监管,您可真厉害,连罗监管都解不开的阵法,您这几天就解开了。”

程韶回头看它:“你想学吗?”

小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学什么呀,我这出身,到死不过是条卑贱的小虫子,只能顺着自己的命运之丝爬啊爬,哪里有您这样的天赋异禀。”

太阳落山,刚刚散开的雾又聚拢,村落中火焰焚烧的痕迹又被隐去。

“那就算了,”程韶叹息道,“其实我还未完全解开,你待我完全解开了,再去报告局长。”

那只小妖为难道:“可是局长让您一有进展就告诉她,否则我也很难办啊……”

“否则……”一柄匕首从程韶的身侧飞出,钉入那只小妖的心脏,原本被它捧在手里的那摞东西扬到空中,像彩带飘落。

“否则你就去死吧,虫子。”

抱歉抱歉来晚啦,时间为什么这么快溜走了[托腮]

完结倒计时,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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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牵丝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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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门邻居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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