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明确说在6月7号，也就是后天早上九点半来验房，宫采薇问他们能不能收大件，物业也说可以，但是估价可能会偏低。
宫采薇花了一天的时间大扫除，她没再开扫地机器人，自己拿着拖布里里外外拖了一遍，确保把地板拖得锃光瓦亮、一尘不染。两度放置龙怀川的浴室依然有味道残存，地砖和墙壁上还挂着棕色的点滴，凝固后变成一条或者是一片浑浊的薄膜。
她用抹布擦也擦不掉，只能用刺鼻的清洁剂，再用硬毛刷子搓。宫采薇瞪大眼睛，眼球钻到所有隐秘的角落寻找可疑的痕迹，甚至连寻常的污渍，也被她活活擦掉。
直到打包东西时，宫采薇利索的手脚才慢下来，卫生间里有龙怀川用了一半的剃须泡沫、牙膏，炸毛的牙刷和挂着几根胡子的剃须刀，厨房里有他吃饭的碗和筷子。要扔掉吗？宫采薇看向冰柜，拿着东西刚走过去几步就停下来，最后通通丢进垃圾袋。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走出504，在附近找到一家评分很不错的餐厅吃饭。
宫采薇坐在塑料红凳子上，低头盯着取餐号的纸条，一动不动，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脸。坐在旁边的女生和同伴嘀咕，一直偷偷看宫采薇，然后轻轻用手碰了碰她。
“你好?”女生轻声说，“你是不是低血糖，要不要喝点甜水。”
宫采薇愣愣地盯着她，这时女生的伙伴已经把红糖水递过来。
“谢谢……”宫采薇喝了一口，这才发现自己说话都很疲倦，需要努力控制喉咙，把字挤出去。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我看你好瘦呀，而且脸色很白，怕你晕过去了。”
宫采薇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脸色很不好吗？”
“有点发青，而且嘴唇很白。”女生打开手机相机，给宫采薇看前置，“你是经痛不舒服吗？”
宫采薇摇摇头，“我……我有点头晕，可能是太饿了。”
说起经痛，宫采薇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快一年没有月经了，从被网暴那段时间开始就没来过。
她们的排号比她快，被叫号的时候，把自己的排号给宫采薇，让她先进去吃饭。
“没事没事，你先吃吧，很快就到我们了。你多吃点。”
这是宫采薇第一次在G市吃饭，她点好菜后，侧头观察餐厅里密密麻麻的人头，大部分桌子都是三三两两成群围在一起聊天吃饭的，宫采薇注意到后，特意认真扫视，发现真的只有自己是一个人来的。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闷声不吭地喝柠檬水。
她打开手机，看见宫妙仙发了几条语音。
第一条是宫妙仙打了个很响很长的嗝，然后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第二条是她通过脐带听到声音：“薇薇，你最近怎么样？我看了你新的号，做得很可爱。”
第三条是她隔着羊水听到的声音：“你吃饭了吗？”
宫采薇深吸一口气，但是没办法阻止柠檬水往鼻子和眼框里涌。她只能捂住酸涩的鼻子，任由眼泪滚下来。
匆匆端菜过来的服务员刹那间放慢速度，小心地把菜放下，轻手轻脚离开。
宫采薇把眼泪擦干，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回复。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鹅腿，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鹅腿外壳烤得油润润的，轻轻一咬就能把皮撕碎，鲜嫩的鹅肉间满是烫热的汁水。
突然间，宫采薇找回了味觉，舌尖能感受到鹅肉的咸香，掺杂丝丝缕缕的甜，她的舌头被扯着往下，去吃晶莹雪白的米饭，去吃清爽翠绿的青菜。一口米饭、一口青菜、一口鹅肉、一口排骨汤。苍白的皮肤开始变得红润，干瘪的身躯逐渐充盈。
H省那边，一家三口盯着宫妙仙手机，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宫采薇还没回复。
宫妙仙和二老对视，说：“别等会她把我也删了。”
宫爸爸尴尬地挠头，装模作样地拿起水杯喝茶，喝完后呸、呸、呸！吐出两根茶叶。
章妈妈坐在沙发上，无措地摩挲自己的大腿，忧心忡忡，“唉……”
宫妙仙学她，“唉——嗝。”
她嬉皮笑脸地去倒水喝，然后试探性给宫采薇发了一个欠揍的表情包。
很快，宫采薇回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竖中指的手，背景是吃完的餐碟。
宫妙仙赶紧招呼父母：“回了回了！过来，我打视频。”
她给宫采薇打去视频，宫采薇接通了。
章鸿仪赶紧凑过来，她撞见宫采薇冷淡的面孔，下意识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挤开宫妙仙，几乎要把自己塞进屏幕里，钻过去摸女儿的脸。
宫采薇抬眼看她，没说话。章鸿仪又哎呀呀地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头发这么乱。”
实际上宫采薇只是碎发零零，没有梳好分界，发尾也有点开叉，但这也很不得了。宫采薇从小就很珍惜自己的头发，一头长发乌黑油亮，是千金都买不来的黑绸缎，上小学的时候，她起晚了，不刷牙都要捞起一把梳子把头发梳几下，抑郁的时候，也会因为梳不好头发趴在床上痛哭。
宫妙仙接话茬，“哇塞，真的唉，你头发怎么变得那么毛糙，果然工作摧残人。”
听到妈妈和妹妹的话，宫采薇眉头皱起来，说：“烦死了，改天剪了。”
宫云城终于找到机会挤到镜头前，问：“姐姐啊，我听你妹说你在G市，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
一家三口同时松了口气，章鸿仪说：“我和你爸爸妹妹还没去过G市，我们准备一起去G市玩几天，想去看看你。”
宫采薇嘴角抽动，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她有梨涡，嘴巴轻轻扯都很明显，三个人都看到两个烦躁的小坑。
“你不是要去北方旅游吗？”终于，宫采薇开口。
宫妙仙：“你不是不和我去嘛，那我们就去找你呗，聚一下。”
宫采薇：“我们？只有你和我吗？”
章鸿仪和宫云城屏住呼吸，宫妙仙也愣了一下，马上说：“我、章姐、宫哥，我们三个，我们一家四口聚一下。”
宫妙仙心理也没底，每次一提到父母，宫采薇就开始变得很尖锐甚至歇斯底里，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想修复感情，不想错过，他们家可是有四张椅子啊，他们是一家四口。
“倒时候再说吧，我很忙。”
宫采薇没看他们，直接把视频挂掉。
有了伪装成孕妇的事情，物业派人来验房时非常客气，轻手轻脚，并且和她一直保持距离，生怕不小心惊动了完全不存在的胎儿。
一男一女让宫采薇坐着就行，然后开始检查，为了缓解气氛，男员工对她笑了笑，说：“您打扫得很干净，地板都反光。”
宫采薇也扯嘴角，礼貌回复：“扫地机器人擦的，我现在动作没办法太大。”
她特意学习了一些孕早期的孕妇会注意的事，果然，物业的两位员工更加确信她有身孕，让她一定一定要坐稳、坐好。
两个员工开始挨个检查房间，从卧室查起，他们看到床和柜子都干干净净的，还感慨了几句。
“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们验房那个，902。”
男员工面露苦色，脸痛苦地皱起来：“求你了姐，别提了。”
504房间里没有肉眼可见的污渍，每个房间的开关也都能正常运作，他们合力将大件的家电搬开，电器和家具后面的墙壁和开关也是好的，上面的灰也被擦干净了。
男员工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和同事说：“她男朋友真不像话，让一个孕妇自己等验房。”
“小声点！别乱讲，等会被听到了。”女员工往宫采薇那边瞟了一眼，确定她没听到才继续说，“人家只是怀孕了，又不是变笨了，自己没办法做家务就找家政呗。”
“哦哦，也对。”
两人很快检查到冰箱，这是宫采薇说折旧委托他们处理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清空了，擦拭得清爽干净。女员工接上电，确定冰箱还能正常运作……或者说太正常了。
“这不是新的冰箱吗，就这么不要了吗？”
听到同事的话，女员工耸耸肩。
“那个冰柜是业主自带的吧。”她问。
男员工对照504入住前的照片，点点头：“对，自带的。”
女员工：“去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在地板和墙壁上留下刮痕。”
两个人往冰柜走，男员工注意到宫采薇在看着自己，下意识对她微笑。
宫采薇看上去十分瘦弱苍白，脸色也不好，男员工想到对方肚子揣着一个婴儿，心底突然浮现难以言喻的诡异，总感觉对方的薄薄的身体装不下沉甸甸的另外一个人。
女员工的手还没搭上去，两人就听到宫采薇声音。
“那是用来放钓鱼的东西的，有点臭，最好戴上口罩。”
“好的，”
男员工蹲下去检查。女员工戴好口罩，两只手掀开柜门。
冰冷的风和腥味扑面而来，里面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鱼，还有两三个装着肉糜的塑料盆，确实如宫采薇所说，非常臭。她把手伸进去，但是推不动硬邦邦的鱼，零下四十度已经把鱼首尾相连，冻成一大块难以撼动的隔板。
“咳咳……”
宫采薇适时地咳嗽了，营造出被臭味刺激到的模样。
女员工只是检查了一下密封条，然后赶紧关上柜门，对宫采薇表达歉意，“不好意思，例行检查。”
阳光照到宫采薇身上，透过她孱弱的皮肉，女员工甚至能看见她身上冰冷的血管。女人的眼睛像一只纯净的猫，小巧的鼻子下是一抹蔷薇般的嘴唇，她的胳膊很长，也很白，嫩生生的，整个人坐在光里，却显得朦胧湿润。
过了很久，两人才听到宫采薇轻轻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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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