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碧苇在头脑风暴成语接龙的同时，方伟杰试探着拿过她手中的话筒：看她这幅眼神呆滞的样子，接下来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于是表演赛剩下的时间里，周碧苇的大脑不受控制地不断回放她的社死时刻，对自己反复鞭尸。至于舞台上发生的事情，她的记忆里只剩下零星模糊的片段。
方伟杰硬着头皮和反方辩手短暂地进行了几轮交锋，之后江铭站起来，长篇大论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林麓深也站起来，口若悬河地说了些什么。接着主席说了些什么，观众席上响起掌声，周碧苇晕头转向地跟着队友一起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等其他辩手坐下，黄皓依然站着，又对着观众席说了些什么。
“杏川大学新生杯辩论赛表演赛，暨闭幕仪式，到此结束！”
新生杯顺利落幕，表演赛不设评委，也没有评胜负，倒比平时辩论赛结束时更显得一团和气。
观众们陆续离席，学习部部长留住双方辩手，然后邀请前来观赛的团委老师上台合影。作为学生活动的重要影像资料，学习部为了保证合影的质量，还特意邀请了学校摄影协会的副会长来担任摄影师。
首先是学习部所有干部干事和团委老师一起合影，咔嚓咔嚓顺利拍完后，干事们走下舞台，开始收拾礼堂里的设备，留下团委老师、部长和副部长，再跟辩手们合影留念。
“几位老师和部长、副部长就站在原位不用动，辩手赶快过来，抓紧时间排好队形。”摄影师一边指挥大家站队，一边盯着取景器确认画面，“还是按刚才的队形——你们看到学习部其他同学是怎么站的吧？”
“女生到第一排来，蹲下不要挡住后排，男生站到第二排，站在老师和部长、副部长两边。”
哎，怎么又是让女生蹲在第一排，想想就觉得累人。周碧苇叹了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动作也磨蹭起来。罗辰辰倒是毫不犹豫地听从摄影师的指挥，第一个走到指定位置，正准备蹲下去，这才想起来今天穿了裙装。
周碧苇见她面带尴尬地站在原地不动，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转头对摄影师说：“不好意思，可以让罗辰辰站在第二排吗？她穿了裙子，蹲下去不太方便。”
“啊？”摄影师抬起头打量罗辰辰一眼，目光又回到取景器上，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没事的，裙子这么长，怕什么。”
周碧苇有些无语，但还是耐心解释：“跟长短没关系，穿裙子不好蹲。”
罗辰辰的裙子长度及膝，即使蹲下也不必担心走光，但让她为难的却是包臀的修身款式，一旦蹲下来，裙子就会紧绷在臀部，不仅不舒服，看起来也有些不雅。
“要不算了吧，”罗辰辰轻声说道，“都是老师同学，拍个合影而已，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的。”
“可是穿着裙子半蹲，也容易蹲不稳，就是很不方便啊。”
周碧苇拉住了已经准备下蹲的罗辰辰，不解地问摄影师：“合影总共也没有几个人，第二排就多站一个人而已，难道相机就照不全了吗？实在不行，让一个男生换到第一排来，这总可以了吧？”
“呵，”摄影师冷哼了一声，短促的音节中充满了不耐烦，“谁会看你啊？”
虽然只是轻声的几个字，落到周碧苇的耳朵里，却瞬间点燃了她的怒火。明知道面前的摄影师是高年级学长，也知道团委的老师就站在不远处，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周碧苇继续质问，摄影师先她一步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两位学妹，我也看了你们刚才表演赛的表现，知道你们现在心情肯定不太好，可以理解。但大家也辛苦了一天，白天上课、晚上又来参加活动，都很疲惫。”
“尤其是几位团委老师，牺牲了晚上下班后的个人时间，特意前来观赛活动的举办情况，你们却在这里耍小性子，耽误大家的时间。这样做，你们觉得合适吗？”
耍小性子？……等等，什么叫“看了你们刚才表演赛的表现，知道你们现在心情肯定不太好”？！这是在暗示，因为她们在比赛中表现不佳，心气不顺，所以故意找茬吗？
过分！这个家伙讲话真是太过分了！突如其来的倒打一耙，让周碧苇张口结舌，刚才还在辩论场上舌灿莲花的辩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确实，两位学妹得抓紧时间了。”一个清越的声音突然打断他们的对话。
林麓深大步走到周碧苇和罗辰辰身边，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在她们二人和摄影师之间，对她们招呼道：“赶紧站到老师旁边去吧。”
周碧苇和罗辰辰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你们女生站后排，我们蹲前面。”林麓深朝她们笑了笑，和表演赛中的暗藏锋芒不同，这个笑容里只有单纯的友善。
周碧苇回过神，报以一个微笑，然后拉上罗辰辰向第二排走去，林麓深顺势在她们让出来的位置蹲下，还向黄皓招手示意他过来。
摄影师却露出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难以置信地叫道：“合影怎么能这样排位置呢？都是女生在前面蹲着，男生在后面站着，都是这样的。”
“是吗？”和黄皓一起走来的葛思妍听到他的话，故作惊讶，“怎么我以前拍过的合照，都是男生蹲在前面，女生站在后面呢？”
黄皓立刻积极响应女朋友的明示：“就是，每次我们辩论队合影，我都蹲在第一排！”
说着他一个箭步跨上前，在林麓深的旁边蹲了下来，大一的两位男辩手也附和着跟了上去，葛思妍和董晓自然地走到第二排站定。
队形迅速完成，摄影师却不依不饶：“这也太奇怪了！就应该女生在前排啊，女生个子比男生矮，肯定是女生在前排啊，哪有让男生……”
“应该在哪里？”董晓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虽然抛出了一个疑问句，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或许女生的平均身高确实比男生矮，但蹲下来的时候，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比站着的人更矮。既然选择了前排蹲着、后排站着的队形，其实谁矮谁高根本就不重要了，完全没必要特意要求矮的人蹲在前排，更不能因为女生平均身高矮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女生应该在前排。”
“再说了，蹲着比站着累多了，所以合照的时候更应该让男生蹲在前排，毕竟普遍而言，男生的体力更好嘛。”
董晓一口气说完，附赠一个标准的假笑，敷衍中保留最后一丝礼貌。刚才还在舞台上“你死我活”的两队辩手，此刻不约而同地纷纷点头：说得好，会云多云！周碧苇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尽管在表演赛中被反方压着打，周碧苇还是对一辩二辩两位学姐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对三辩四辩两位学长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黄皓坚决不肯正面回答问题，让她气得磨牙霍霍；一个林麓深故意歪曲她的提问，让她一口老血哽住。对他们的看法不能说光明磊落，只能说阴险狡诈。
但此时此刻，她对这四位校队队员的表现心服口服。一套先礼后兵的配合打下来，有礼有节、有理有据，不主动升级矛盾，也不畏惧直面冲突。在没有辩题持方的情况下，他们主动选择了仗义执言。
董晓这一番话说完，摄影师果然被噎得脸色一变，但周碧苇没有想到的是，他眼睛一转，又换上一副懒得计较的神情，嘀咕一句：“你们是打辩论的，我说不过你们。”
不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刚觉得出了一口恶气的周碧苇，又被哽住了，明明是摄影师蛮不讲理，才会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怎么就成了“说不过”？说得好像董晓是用了什么奇淫的诡辩技巧似的。辩论场上所谓的厚脸皮、耍无赖，跟现实生活中的真无耻一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眼看现场的火药味一触即燃，一直出声的团委老师突然开口，冲董晓笑笑：“不愧是辩论队的，这一讲话就像辩论一样，一套一套的，口才确实厉害。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
董晓紧急撤回已经到嘴边的话，挤出一个笑容：“老师好，我叫董晓，会计专业的。”
“哦，学会计的，挺好挺好。”团委老师点头，又看向摄影师，“那个，也不用调整位置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拍照吧。”
摄影师连忙收起脸上的不满，殷勤地举起相机，喊起“预备，我数三声——”。
团委老师这么一打岔，冲突不得不烟消云散。周碧苇隔着相机狠狠瞪了摄影师一眼，然后看向镜头，咧嘴灿烂一笑，露出了一排牙齿。
她就知道，爱打辩论的都不会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