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一章、

22℃。

会议室的恒温系统精准得近乎冷酷。冷调空气里,只有全息投影仪散热口发出的白噪音,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陆衡端坐在黑胡桃长桌的最顶端。纯黑三件套西装裹挟着他挺拔的身形,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宛如一尊精密的冷感雕塑。

他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目光落在那份商业计划书上,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的分量。

忆锚MemAnchor。

类脑记忆锚定与认知重建平台。

非侵入式脑电波采集,自研认知大模型。捕捉关键记忆节点,重构关联链路。

于医疗,它是阿尔茨海默症与PTSD患者的救赎;于行业,它是将人类直觉与经验数字化的诺亚方舟。

一项游走在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边界的技术。先锋,昂贵,脆弱。

它是一场燃烧金钱的游戏,若在资金断裂前无法落地,所有野心都将在此刻化为灰烬。

“咔哒。”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沈行知走了进来。

深灰色冲锋衣洗得有些褪色,与这间奢华冷峻的会议室格格不入。他单手拎着电脑包,脸上挂着那副对资本方一视同仁的散漫笑意,随性,疏离,仿佛这里不是谈判桌,而是自家后花园。

“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他熟稔地抛出那句极具迷惑性的托词,“楼下电梯实在不太懂事,堵了好一会儿。”

话音未落,视线习惯性地顺着长桌扫过。

然后,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主位那人的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沈行知脸上那层浑然天成的玩世不恭,在零点一秒内出现了致命的断层。

没有夸张的惊愕,只有那一瞬的僵硬——像是高速运转的齿轮猝然卡入沙砾,他握着电脑包的指节微微泛白,呼吸的频率乱了一拍。

陆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极淡的暗光,没有错过这极具观赏性的一秒。

慢条斯理地摘下无框眼镜,把它搁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陆衡在周围其他投资经理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压抑气场中,抬起眼。

“沈总。”

声音不高,冷调的空气仿佛因这两个字凝结得更实。

“技术层面,无可挑剔。甚至是天才。”

他修长的手指在计划书某一页顿了顿,指尖下压着的,是那些被红色标记笔圈出的、触目惊心的预算数字。

“但商业层面……这是一个吞金兽。”

陆衡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

“按照这个烧钱速度,除非你有点石成金的能力,否则在产出之前,资金链就会断裂。到时候,你拿什么来填这个无底洞?”

他目光锁死对面那人尚未完全恢复平静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又像是在评估一件风险极高的藏品。

“所以,抛开那些漂亮的术语。告诉我,你拿什么自证?”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投影仪的白噪音仍在不知疲倦地低鸣。

沈行知深吸了一口气,指节松开了电脑包带子,掌心的微汗在裤缝上不动声色地蹭了蹭。

那层致命的裂痕被强行弥合,他重新挂上了笑,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亮色。

“陆总既然问到这个份上……"

沈行知单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迎上了那道审视的目光,“那我们就不谈情怀,只谈回报。”

他松开电脑包,动作利落地将笔记本接入会议室的中控系统。

“咔。”

全息投影画面瞬间切换。原本冰冷的商业计划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复杂却优美的动态数据流,以及几份加盖了权威机构印章的临床测试报告。

“陆总刚才说,这是个吞金兽。”沈行知指尖轻点桌面,投影上的数据随之跳动,“没错。但您没看到的是,这只兽,我已经喂到成年了。”

他抬眸,眼底那点破釜沉舟的亮色此刻化作了实打实的底气。

“忆锚项目,一期模型搭建,二期闭环验证,截至上周,已经全部完成。”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投资经理们面面相觑,这份计划书明明写的是“拟启动”,可眼前这人却说验证都做完了?

陆衡的目光微微凝滞,扫过投影上那些无可辩驳的成功率数据——记忆重构准确率 94.7%,认知链路稳定性远超预期。

“既然做完了,为什么还要融资?”陆衡指尖轻点那份纸质计划书,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探究,“而且,预算做得如此拮据。”

“因为二期是我拿命填出来的。”

沈行知笑得轻松,话却说得极重,“为了验证核心算法,我砍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开支,甚至抵押了实验室。现在数据摆在这儿,完美,稳定,可商用。”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陆衡。

“但三期不一样。三期是规模化临床落地,是算力集群的搭建,是把实验室里的奇迹变成医院里的处方单。这需要庞大的资金流,不是我这种小作坊能扛得住的。”

沈行知直起身,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所以,陆总。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求您帮我启动一个梦想。”

“我是来告诉您,一个已经验证成功的暴利模型,现在缺的只是一张通往市场的门票。”

“钱烧完了,但火种留下了。您是要现在接手摘果子,还是等着我把火种卖给您的竞争对手?”

空气仿佛被点燃。

陆衡看着眼前的人。

那个意气风发,耀眼张扬,没有一丝心计的少年,如今竟然学会了把野心包装成交易,甚至用“竞争对手”来威胁他。

良久,陆衡忽然勾了勾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无框眼镜,却没有戴上,只是捏在指间把玩。

“威胁我?”

“不敢。”沈行知笑得无辜,“只是陈述事实。毕竟,陆总的时间比钱贵。”

陆衡垂眸,指尖在镜腿上轻轻摩挲。

“二期数据,我要看原始记录。”

“当然。”沈行知立刻应道,仿佛早料到这一句,“所有底层日志,包括失败样本,随时可供审计。”

“还有,”陆衡抬起眼,目光穿透镜片般的冷冽,“三期预算,我要你亲自跟我过。每一笔。”

沈行知愣了一下,随即笑意加深,眼底那点疏离终于散去些许。

“求之不得。”

22℃的冷气仿佛成了唯一的听众,安静地注视着黑胡桃木长桌两端的再度对峙。全息投影上的数据流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94.7% 的成功率在此时显得极其刺眼。

陆衡站起身,不疾不徐地将指间把玩的眼镜重新戴回鼻梁。

镜片反过一道冷光,褪去了商业谈判的客套,他的目光变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酷地照进沈行知的眼底。

他没有走向投影屏幕,而是绕过长桌,一步步走向沈行知。定制西装裤脚摩挲地面的声音极轻,却在死寂中精准地踩在沈行知的呼吸节奏上。

最终,陆衡停在离沈行知不到半米的地方。高级烟草混杂着一种独特香味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侵占了沈行知周围原本贫瘠的空气。

“求之不得?”

陆衡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嗓音里带着几分荒谬的笑意,但眼中却没有一丝愉快,“行知,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学会怎么在我面前撒谎。”

沈行知单手撑在桌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掌心刚蹭掉的微汗再度冒了出来。

他维持着仰视的姿态,看着陆衡那张无懈可击的冷感脸庞,面具下的声音透出几分干涩:“陆总,二期原始数据日志随时可查,何来撒谎一说?”

“数据是真的,样本也是真的。”

陆衡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沈行知身体两侧的桌沿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绝对掌控姿态。

无框眼镜的冰冷镜片距离沈行知的鼻尖只有寸许,两人的呼吸不可避免地缠绕在一起。

“但我更清楚,以你目前抵押实验室凑出来的算力池,根本撑不起医疗级运动意图解码的并发计算。”

陆衡的声音极轻,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划开了沈行知隐藏得最深的那个脓包:

“预算表第三页,硬件采购栏。为了省钱,你用消费级显卡堆叠模拟企业级集群。日常低负载能瞒天过海,可一旦认知负荷触及峰值,信号同步就会出现微秒级延迟,直接引发认知链路坍缩。”

他顿了顿,目光锁死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

“对吗?”

沈行知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着陆衡。他太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个Bug是他在抵押实验室的前一天才从成千上万条底层日志里扒出来的。

在小样本实验里,它被概率掩盖了。但在三期规模化临床落地时,这一毫秒的延迟,意味着患者的大脑可能会在瞬间发生不可逆的系统性失忆。

这不仅是技术的缺口,更是伦理的坟墓。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可陆衡知道。

陆衡仅仅是看了一眼他的预算表和那些无可挑剔的数据图谱,就反推出了由于资金匮乏导致的底层算力链条崩塌。

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洞察力——他不需要懂每一行代码,他只需要懂“钱”在哪里断了,“技术”就会在哪里死。

那种当年被一眼看穿、连一丝**都不剩下的窘迫和愤怒,排山倒海般袭来。

沈行知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微微塌陷。他终于卸下了那层用来应付别人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眼底露出几分被逼至绝境的疲惫。

"……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算力死锁。没钱换集群,就解不开这个锁。”

沈行知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所以陆总,这就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这个死锁,只有你能解。”

陆衡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赞赏,像是在审视一件终于肯低头的艺术品。

他站直身体,那种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资本独裁者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冷酷。

镜片后那双原本藏着情绪的眼睛,瞬间被遮挡得严丝合缝。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纸张挺括,在此时显得无比讽刺。

《过桥贷款及对赌协议(VAM)》。

“我不解锁,我只看 ROI(投资回报率)。”

陆衡双手插回裤兜,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他重新逼回陷阱里的猎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三亿美金过桥资金。顶层算力集群授权,甚至FDA和NMPA的审批绿色通道,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要60%的股权,以及项目运营的一票否决权。”

沈行知盯着那份文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60%,这意味着他将从创始人沦为打工者。

陆衡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微微俯身,指尖在协议末尾的签名栏上轻轻点了点。

“还有,附加条款第14条。”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残忍的冷静:

“如果明年数据依然不达标,你净身出户。你脑子里所有的核心算法、专利,连同你这个人未来十年的独家雇佣权,全部归我的基金所有。”

陆衡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袖口,最后补了一句:

“简单来说,沈行知。签了它,你不仅是我的合作伙伴,更是我的……资产。”

“如果输了,你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会议室里死寂无声。

沈行知看着那份协议,又抬眼看向陆衡。

隔着一层镜片,他再也读不出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只看到自己苍白的倒影。

这是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

但他别无选择。

沈行知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份文件。纸张冰凉,却烫得掌心发颤。

“成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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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赌协议
连载中我独顽且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