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求婚」

沈与时在江寻设计的第一个建筑前求婚。

那是一个社区图书馆,在老城区的中心,一条很窄的巷子尽头。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红砖楼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秋天变成了深红色,像一片一片的、很小的、被火烧过的手掌。图书馆不大,三层,灰砖外墙,窗户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去,把阅览室照得很亮。江寻设计这个图书馆的时候花了很多心思,每一个细节都推敲了很多遍——窗户的大小、书架的高度、灯光的色温、座椅的弧度。他把所有的图纸都画得很仔细,每一条线都有它的道理,每一个尺寸都有它的依据。

但他最花心思的地方,是阳台。

二楼有一个很大的阳台,朝南,正对着巷口。阳台上放着两把椅子,木头的,浅灰色,椅背很高,坐上去很舒服。椅子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圆桌,木头的,比椅子矮一点,刚好够放两杯咖啡。江寻在图纸上画这个阳台的时候,笔尖停了很多次。他想了很久,想这个阳台要做多大,椅子要怎么摆,桌子要多高。他想了很久,最后画了一个尺寸——进深两米四,开间三米六。两米四,够两个人并排站着,手臂不会碰到栏杆。三米六,够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还有空间放一张桌子。他在图纸的右下角写下了这些数字,用铅笔,字迹很小,很密。没有人知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与时站在阳台上,背靠着栏杆,面朝巷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纸。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没有拢,就让头发遮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方形的,绒面的,在夕阳里反着光。他把小盒子握在手心里,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江寻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嗒,嗒,嗒,每一声都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走路,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了很多个声音的重叠。他推开阳台的门,门是木头的,很重,推的时候会发出很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鸣声。他看到了沈与时站在阳台的栏杆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你设计的每一个建筑,都在等一个人坐在旁边。这次换我坐。”沈与时说。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虹膜的颜色从深棕变成了浅棕,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咖啡。沈与时的嘴角在笑,笑得很轻,但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很重。他的眼睛在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高中就开始了,从红榜前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就开始了,从走廊上第一次看到他的背影就开始了,从图书馆里第一次看到他低头做题的样子就开始了。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从少年变成青年,等到头发从黑变成——没有白,但快了。他等到了。他站在江寻设计的第一个建筑前,手里拿着戒指,说“这次换我坐”。江寻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翘得更高了,然后整张脸都在笑。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社交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的笑。是完整的、全然的、不加掩饰的笑。他的嘴角上扬到最大幅度,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上排的牙齿,白白的,整整齐齐的。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笑出来的理由。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挑地方。”江寻说。

沈与时笑了。“跟你学的。”他说。他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里面躺着两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很亮。一枚大一点,一枚小一点。大的是他的,小的是江寻的。他把小的那枚拿出来,举在眼前。夕阳的光穿过戒指的圆环,在他的手指上投下了一个很小的、圆形的、金色的光圈。他看着那个光圈,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天台上,阳光穿过银杏叶,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一个的、圆形的、金色的光斑。光斑落在江寻的脸上、手上、衣服上。他在那些光斑里看着江寻,觉得他是一个被光选中的、很特别的、不能被替代的人。

“你设计的每一个建筑都有一个大阳台,放着两把椅子。”沈与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把戒指举在江寻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很深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浅棕色,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咖啡。“你在等一个人坐在你旁边。等了六年。”

江寻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泪腺在过去的六年里已经干涸了。但井底有水,很深,看不到,永远不会干。

“这次换我坐。”沈与时说。他把戒指递到江寻面前。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挑地方。”他说。

沈与时笑了。“跟你学的。”他说。

江寻看着他,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很亮。他不知道沈与时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很久以前。他只知道,这枚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会很合适。不是正好,是会有点紧。紧一点好,不会掉。他伸出了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掌心的那颗痣在夕阳里变成了深棕色,像一颗很小的、很亮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沈与时看着那颗痣,想起了六年前在图书馆里,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颗痣,说“你这里有一颗痣”。江寻把手缩回去了,心跳很快。现在他的手伸出来了,没有缩回去。

沈与时把戒指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戒指穿过指节的时候有点紧,卡了一下,然后滑到了指根。江寻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很亮。它在他的无名指上,像一个从小就长在那里的、一直都在的、只是今天才被发现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灰蓝色。城市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碎金落在地上,变成了万家灯火。

“有点紧。”江寻说。

“那就摘下来换一个。”沈与时说。

“不用。”江寻说,“紧一点好。不会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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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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