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胶带」

江寻的书包又坏了。

这已经是这学期的第三次。书包的带子从缝线的接口处裂开,棉线一根一根地崩断,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承受不住了。剩下的几根线勉强挂着,带子垂下来,在风中晃晃悠悠的,像一个断了胳膊的人在甩着空荡荡的袖管。

昨天晚上他用线缝了一次。白色的棉线,从超市的针线盒里翻出来的——那个针线盒是房东留下的,铁皮盒子已经生了锈,里面的线团缠在一起,每次用都要解半天的结。他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歪歪扭扭,间距不均,有的地方缝了两层,有的地方只缝了一层,看起来像是一个没学会缝纫的小学生的作业。

他缝完之后把书包放在桌上,看了看。带子是接上了,但缝得太紧,布料被拉扯得皱巴巴的,像一道愈合得很糟糕的伤口。他用手拽了拽,感觉能撑几天,但也只是几天。

他叹了口气,把台灯关了。

黑暗中,他想起上学期那个书包——不是这个书包,是上一个。上一个书包的拉链坏了,拉不上,他用别针别住,别针在体育课上崩开了,课本撒了一地。沈与时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帮他捡了几本书,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书包的破旧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那不到半秒的停留,江寻看到了。

沈与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好奇都没有。他只是把书递过来,说了一句“你的数学课本掉了”,然后就转身走了。

但江寻注意到了那半秒。

他总是在注意这些别人不会注意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江寻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卷透明胶带。

宽的那种,大概两厘米宽,胶面光亮,在晨光里反射着冷冷的光。胶带下面没有垫纸条,旁边没有留言,没有任何说明——就像之前那七盒牛奶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它本来就属于那里。

江寻拿起胶带看了看。是新的,包装膜还没撕掉,塑料轴上印着品牌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合格证标签,上面写着生产日期——三天前。

他看了一眼沈与时。

沈与时坐在旁边,低着头在看英语课本,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微微泛白,捏得很紧,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不是那种被晒红的红,不是那种因为热而红的红,是那种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慢慢洇开的、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的红。

江寻问:“这你放的?”

沈与时没有抬头。他的目光锁定在英语课本上,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读一篇课文。过了大概两秒钟——不长不短,刚好是正常人听到问题后反应过来的时间——他说:“课代表发的,多了。”

“多了?”江寻说。

“嗯。”

沈与时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江寻注意到他说“嗯”的时候,喉结滚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这是他撒谎时的微表情,江寻还不知道这一点,但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江寻没再问。

他把胶带拿起来,撕掉外面的塑料包装膜。包装膜很紧,他用指甲抠了好几下才抠开,撕下来的膜皱成一团,他把它塞进了抽屉里。胶带的切口很平整,是新的,从来没有人用过。

他把书包拿过来,带子垂在桌面上。昨天晚上的针脚还在,歪歪扭扭的,白色的棉线在灰色的书包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突兀的存在。

他把胶带撕开,开始缠。

一圈,两圈,三圈。他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胶带的边缘齐整地叠在一起,像一片片鱼鳞。他缠了大概七八圈,直到带子和书包的连接处被厚厚的胶带完全覆盖,变成了一坨白色的、鼓鼓囊囊的、不太好看但很结实的东西。

他用手按了按,胶带粘得很紧,指腹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胶面微微发热。

沈与时在旁边看书,没有看他。

但江寻知道他在看。

因为沈与时的翻页速度又变慢了——一页英语课文,他翻了四分钟还没翻过去。那页课文江寻昨天预习过,一共三百二十个单词,正常阅读速度是一分钟,精读加做笔记是三分钟,四分钟已经超出了所有合理的范围。

课间,林知夏转过头来。

她的马尾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弧,发梢扫过江寻的桌角。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江寻的书包上,落在那坨白色的、鼓鼓囊囊的胶带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的目光飘向沈与时,又飘回来。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马尾辫几乎要扫到江寻的脸。

“江寻。”她的声音小到像蚊子叫。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林知夏又看了一眼沈与时,确认他没有在看这边——沈与时在跟后面的男生说话,在讨论一道物理题,声音不大,看起来很投入。

“课代表今天没发胶带。”林知夏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江寻听不清,“我看到的。”

江寻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什么意思?”他说。

“沈与时昨天放学在超市排队。”林知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我路过看到的。他排了二十分钟,就买了一卷胶带。”

江寻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书包上那坨白色的胶带上,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胶带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理,像皮肤上的指纹,缠过的地方微微鼓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但莫名好看的形状。

“他排了二十分钟。”林知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这个数字的意义。二十分钟,在超市排队,买一卷透明胶带。他可以在任何一家小卖部买,可以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可以明天早上再买。但他选择了放学后在超市排队二十分钟。

“我知道了。”江寻说。

他的声音很平。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回去了。

她转回去之前,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江寻没看清是什么。但他猜到了。

那两个字大概是——“傻子”。说的不是沈与时,说的是他。

江寻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书包,摸了一下那坨胶带。胶带表面光滑而温热,是手指的温度把它捂热的。他的指尖沿着胶带的纹理慢慢滑动,从这头滑到那头,又从那头滑回来。

他在想一件事。

沈与时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书包带子又断了的?

昨天晚上?今天早上?还是更早——在他用针线缝的时候,沈与时就已经看到了,只是没有说话,没有指出来,没有像别人那样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和他的破书包。

他只是沉默地去超市排队,二十分钟,买了一卷胶带,放在桌上,然后说“课代表发的,多了”。

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课代表从来不发文具,每个月的班费支出清单上从来没有“胶带”这个项目。班里的文具都是同学们自己买的,课代表的职责不包含发任何东西。

江寻知道这是谎言。

沈与时也知道江寻知道。

但他们都没有拆穿。

这是一种默契——你假装不知道我在说谎,我假装不知道你知道我在说谎。在这个假装的空间里,有些事情可以被说成是别的事情,有些感情可以被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常里。

胶带就是胶带。

不是别的什么。

下午放学后,江寻去了超市。

收银台的阿姨看到他来了,说:“小江,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不是六点的班吗?”

“今天没晚自习。”江寻说。他换好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开始扫码。

但他的手一直在摸围裙的口袋。

口袋里放着那卷胶带剩下的那个塑料芯——他早上用完胶带之后,把塑料芯取下来了,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塞进了校服口袋里。塑料芯是中空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胶带的痕迹,摸上去有点粘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东西。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那七盒牛奶的包装盒,为什么要留着沈与时的纸条,为什么要留着运动会时沈与时的号码牌——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都是垃圾,不值一文,应该被扔掉,应该被遗忘。

但他没有扔。

他把它们全部收进了床底下的铁盒里,一个接一个,像一只勤劳的松鼠在囤积过冬的粮食。他不知道这个冬天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如果冬天来了,他需要这些东西来取暖。

晚上,江寻回到出租屋。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带子上的胶带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摸了摸那坨胶带,指腹压上去,胶带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芯。

塑料芯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边缘有一点发黄,是胶带氧化后的颜色。内侧有一圈细小的数字,是生产批号和日期——三天前。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到床底下。

手指触到了铁盒冰凉的表面。

他把铁盒拉出来。

铁盒是一个旧饼干盒,铁皮上印着一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卡通熊,手里拿着一块饼干,笑得天真无邪。盒子的边角已经生了锈,深红色的铁锈从漆面的裂缝里渗出来,像毛细血管。

江寻打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

第一层是牛奶盒,七盒,全部折扁了,叠在一起。蓝白色的包装在铁盒的暗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像一堆被压扁的星星。

第二层是纸条。沈与时写过的每一张纸条——从初中的“借支笔”到高中的“你讨厌我?”到后来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纸条,全部叠成小方块,按时间顺序排列。江寻记得每一张纸条的日期,虽然他没有写在上面。

第三层是其他东西。一颗纽扣——沈与时的白衬衫上掉下来的,江寻在走廊上捡到的。他不知道沈与时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纽扣掉了,但他没有还回去。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沈与时在他桌上写过题,后来忘了拿走,江寻没有提醒他。一支用完了的笔芯——沈与时借他的笔,用完了还回来的时候,笔芯里的墨水只剩最后一截了。江寻没有扔掉,而是把这支空笔芯收进了铁盒里,像收进了一个时间的胶囊。

江寻把塑料芯放在第三层的最上面。

塑料芯很轻,放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它压在那张草稿纸上,压住了沈与时写的半道数学题——那道题还没解完,在第三步的地方停住了,最后那个数字是“3”,3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江寻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铁盒的盖子,把它推回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铁盒滑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

灯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飞蛾在灯下扑棱翅膀,影子在窗帘上忽大忽小,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他伸出手,摸了摸书包带子上那坨胶带。

胶带缠得很紧,指腹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他沿着年轮一圈一圈地摸,从最外面摸到最里面,从最里面摸到最外面。

他想起了林知夏的话——“他排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不是两分钟。不是五分钟。是二十分钟。

在超市排队二十分钟是什么概念?是你可以把货架上所有的商品都看一遍,是你可以把购物篮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三次,是你可以在心里把要说的所有话都排练一遍然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沈与时在超市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了一卷透明胶带。

然后第二天早上,把它放在江寻的桌上,说“课代表发的,多了”。

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但江寻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之一。

不是因为胶带本身。胶带不值钱,超市里几块钱一卷,任何人都买得起。

是因为有人愿意花二十分钟,做一件很小的事情。

是因为有人愿意用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来掩盖一件他很想做、但不好意思承认的事情。

江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沈与时不再放牛奶了,不再买胶带了,不再说“你每次上体育课都不带水”了——他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

大概会像那七盒牛奶一样,被折扁,收进铁盒里,变成一件被时间压扁的、不会再回来的东西。

他想,他现在囤积的这些“证据”,也许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是为了在有一天失去的时候,还有东西可以怀念。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失去。

他为什么会想到“失去”?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所以也就谈不上“失去”。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没有拥有,就不会有失去。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逻辑。

但他想到这个逻辑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酸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

但很酸。

酸到想哭。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包裹住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害怕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害怕失去一个还不是他任何人的一个人。

这是世界上最蠢的事情。

比用针线缝书包带子还蠢。比把牛奶盒收进铁盒里还蠢。比在超市排队二十分钟买一卷胶带还蠢。

但他在做。

他们都在做。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今天晚上也没有睡好。

沈与时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同一个画面——江寻用那卷胶带缠书包带子的样子。

江寻缠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他的手指在胶带上游走,指腹按压胶带的边缘,把它压实、贴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沈与时想:他的手好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的好看,是那种“你想握住他的手”的好看。江寻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拿笔拿多了磨出来的。那双手在白色的胶带上移动的时候,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沈与时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

他在想,江寻会不会猜到胶带是他买的?

林知夏看到了。林知夏那个丫头,眼睛尖得像鹰,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一定告诉江寻了。

沈与时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江寻知道。

希望。是因为他想让江寻知道他做了这件事,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注意他书包带子断了,有人在在意他过得好不好。

不希望。是因为他怕江寻知道之后会拒绝,会说“不用你管”,会把胶带还回来,会像之前躲他那样躲得更远。

他陷入了那种经典的、属于暗恋者的两难境地——既想让对方知道,又怕对方知道。既想靠近,又怕靠近之后被发现。既想说出来,又怕说出来之后什么都结束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江寻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他发的“晚安”,江寻没回。但消息显示“已读”,那个“已读”像一束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在黑暗的对话框里固执地亮着。

他打了一行字:“江寻,书包修好了吗?”

看了一遍,删掉了。太刻意了。像是在说“胶带是我买的你快来感谢我”。

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又删掉了。今天刚分开,现在又问明天,太黏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晚安。”

删掉了。上次说了“晚安”人家没回,再说一次就像在讨要一个答复。

最后他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

他看着天花板。

宿舍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水渍,没有任何形状像猫的痕迹。干净,整洁,完美,但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江寻的天花板。

他没去过江寻的出租屋,但他想象过。他想那里大概很小,大概很旧,大概有一盏不怎么亮的台灯,大概有一张咯吱咯吱响的床。天花板上大概有什么东西——也许是水渍,也许是裂缝,也许是剥落的墙皮——江寻大概每天晚上都看着那个东西,在黑暗里想着什么。

沈与时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知道江寻的一切——他的天花板,他的台灯,他的床,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谁的脸。

沈与时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出现的是江寻的脸。

在图书馆里,江寻低着头做题,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突然抬起头,和沈与时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江寻先移开了视线,耳朵红了一片。

那个画面在沈与时的脑海里定格了,像一张被冲洗出来的照片,边角泛着光,颜色鲜艳得像昨天刚拍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在说——完了,完了,完了。

他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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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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