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一次对谈」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江寻不能再躲了。甲方下了最后通牒——下周的方案汇报,必须由总设计师亲自出席,否则项目暂停。周工把这句话转达给江寻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一个人在传递一个可能会爆炸的消息,字字句句都斟酌了很久,怕哪句话说重了会把江寻炸伤。江寻正在画图,笔尖停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墨水洇开,变成了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像瞳孔一样的印子。他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了。

“知道了。”他说。

汇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倾盆的、倒灌的、像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的暴雨。雨水打在会议室的窗户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用力地敲门。窗外的城市被雨幕模糊了,高楼变成了灰色的影子,灯光变成了模糊的光晕,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变淡了的水彩画。江寻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着图纸,图纸上用铅笔和马克笔画满了线条、标注、尺寸。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没有喝。水是凉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流,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圈湿痕。

沈与时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很宽的桌子,桌面上铺着图纸,图纸上画着城市的未来。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江寻在看图纸,沈与时也在看图纸。但他们的余光都覆盖了对方,像两张很大的、看不见的网,从两个人的眼睛里撒出去,在空中交叠在一起,网住了彼此。

汇报开始了。江寻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面。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安静的会议室里,激起很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涟漪。他讲方案的设计理念——保留老城区的肌理,用现代的语言重新诠释传统的元素。他讲技术难点——地形复杂,高差大,基础处理需要特别小心。他讲进度安排——下个月完成初步设计,两个月后出施工图。他把每一个问题都讲得很清楚,每一条线都有它的道理,每一个尺寸都有它的依据。

沈与时坐在下面听。他的目光不在图纸上,在江寻的脸上。他看着他的嘴唇在动,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关于建筑、关于城市、关于未来的话。他的声音变了,六年前是少年的清亮,现在是成年人的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变,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思考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专注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沈与时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存进了大脑里那个叫“江寻”的文件夹。文件夹已经很大了,大到像一座图书馆,但他还在往里放,放每一个新的、关于江寻的细节。

汇报结束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还在继续。甲方的人开始提问,江寻一一回答,不急不慢,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到位。沈与时没有提问,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江寻。他看着他把图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看着他把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拉好拉链。看着他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的喉结还是滚动了三下。然后他站起来,说:“今天的汇报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门关上了,雨声被隔绝在外面,变得很小,很闷,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电流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寻。”沈与时说。

江寻在收拾东西,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搭扣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扣上。“什么话?”他问。没有抬头,声音很平。

“关于当年的事。”沈与时说。

“我不想听。”江寻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必须听。”沈与时说。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沈与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湖底的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翻着肚皮,露出白色的、闪光的腹部。江寻看到了那些鱼,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知道它们今天不会沉下去了,它们会浮上来,会跳出水面,会在他面前展开身体,让他看到它们的鳞片、它们的鳍、它们的眼睛。

沈与时开始说了。他的声音不大,很稳,像一个在做一件他很确定要做的事情的人。他说了他父亲的威胁——如果他不走,就让江寻失去保送资格。他父亲查到了江寻的助学金档案,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失去保送资格的理由。不是真的理由,是制造出来的理由。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沈与时没有选择,他不能拿江寻的未来去赌,他赌不起。说了被拦截的信——他写了八十七封信,每一封都被他父亲扣下了,锁在书房的抽屉里,钥匙在他父亲身上。他说他每天都在等回信,等了六年,等到信箱的铁皮门都生锈了,等到邮票的胶水都干透了,等到信的边缘都卷起来了。他说他不知道江寻有没有收到他的信,不知道江寻有没有回信,不知道江寻是不是还在等他。

他说了他被迫的商业联姻。他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了,唯一的出路是和海外企业合作。对方要求联姻,把两家人绑在一起。他拒绝了,但没用。他被送到了国外,关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城市、不属于他的房子、不属于他的婚姻里。他说那段婚姻没有感情,他从来没有爱过那个人。他说那个人也知道,他们是两个被绑在一起的、不情愿的、想挣脱但挣不开的人。他说他们去年离婚了,是她提的,她找到了真正爱的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发抖。

江寻听完了。他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雨声——雨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细雨,细细的,密密的,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说了很久,声音都哑了,还在说。他看着沈与时,沈与时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六年前就流干了,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没有回信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以为江寻不想等了的时刻。泪腺已经干了,像一口枯井。

“你知道我恨了你多久吗?”江寻说。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睛红了,像火烧过的天空,橘红色的,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头顶。

“六年。”江寻说,“恨你比爱你容易多了。”

沈与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江寻,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你等了六年、等了六年的答案终于来了、你知道了她一直在等你、她恨你、但她恨你是因为她爱你。那种眼泪是烫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滴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深色的印子。

“对不起。”沈与时说。他的声音哽咽了,像一条被堵住了的河流,水还在流,但流得很慢,很艰难,每流一步都要很用力。江寻看着他的眼泪,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离沈与时的纸巾盒只有十厘米,他没有伸手,因为他还没有原谅他。恨比爱容易多了,恨是硬的,爱是软的,恨是直的,爱是弯的,恨是一條直線,爱是一团乱麻。他走了六年的直线,走到终点才发现,那条直线是一个圆,他走了六年,走回了起点。起点还是沈与时,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件白衬衫。

“我不要对不起。”江寻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小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我要你告诉我,你还会不会走。”

“不会。”沈与时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人——“今天星期二”“明天星期三”“我不会走了。”他的目光很坚定,坚定到像一颗钉子,钉在江寻的眼睛里,拔不出来。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会议室里的灯很亮,白炽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楚。沈与时的脸在灯光下很白,很瘦,颧骨很高,眉骨很深。这张脸他等了六年,等到了。但他不敢信,因为沈与时说过不会走,但他走了。那两个字——“不会”——在他的耳朵里变成了“会”。不是沈与时说错了,是他听错了。他的耳朵在六年前就被那句“我会回来的”伤到了,伤得很重,重到听任何承诺都会自动加上一个“但是”——“我不会走了,但是……”“我会回来的,但是……”“我喜欢你,但是……”

“你上次也说了不会。”江寻说。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一下,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很尖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音。他拿起文件夹,绕过桌子,朝门口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一个在逃跑的人,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会相信沈与时说的“不会”。他不能信,因为他信了六年,等了六年,恨了六年。他不想再等了。他不想再恨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金属的,凉的,凉的触感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沈与时。”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沈总”,是“沈与时”。三个字,没有姓,没有职务,没有距离。

沈与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直,很瘦,肩胛骨在白衬衫下面突出来,像两块锋利的、会硌人的石头。他想伸手摸一下,想知道那两块石头是不是真的很硌人。但他没有伸手。

“你欠我六年。”江寻说,“你自己想想怎么还。”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发出很轻的“嗒”一声。会议室里只剩下沈与时一个人,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雨还在下,很小,很细,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把“你欠我六年”这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欠,这个字很重。欠钱可以还,欠东西可以还,欠时间怎么还?时间不能倒流,不能重来,不能复制粘贴。六年的时间,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从少年到青年,从“我喜欢你”到“我恨你”。他欠了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雨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光很亮,很白,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张刚洗过的照片。他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那些湿漉漉的屋顶,看着那些在积水里反射的、细碎的、金色的光。

他想:六年。我会用一辈子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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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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