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好,沈总」

沈与时是甲方投资方代表,江寻是总设计师。这个事实在项目启动会上被确认的,甲方代表站起来介绍团队成员,念到沈与时的名字时,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江寻的脸上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不到半秒的一下,像蜻蜓点水,点一下就飞走了。但江寻感觉到了。那个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一片很小的、很轻的叶子,但他的皮肤在那片叶子落下的位置,变烫了。他把那种烫压下去,面不改色地翻开项目手册。

旧城改造项目,两家公司合作。甲方的投资加上乙方的设计,要在这座城市的老城区画出一个新的轮廓。项目很大,周期很长,需要很多次会议、很多次沟通、很多次争执、很多次妥协。江寻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尖停了一下。他想:以后要经常见到他了。这个念头像一个很重的、沉在水底的锚,把船固定在原地,走不了了。

第一次会议之后,江寻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他每天都来公司,每天都在办公室改图纸,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只是他不再出现在任何有沈与时的场合。项目对接会,他让副手去。方案汇报,他让副手去。现场踏勘,他让副手去。他的副手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戴眼镜,做事很靠谱。周工问他:“江总,这个项目您不亲自跟吗?”江寻说:“你替我盯着,有问题再找我。”周工点头,抱着图纸走了。江寻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二十三楼的风景很好,能看到整条江,江面上有船,船很小,像一片一片的叶子。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条江染成了一匹发光的绸缎。他想:我在躲他。我已经躲了他六年了,不差这几天。

第四周,沈与时报堵在他公司楼下。不是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直接站在了门口。那天江寻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楼下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得像一个大大的、温暖的圆盘。沈与时站在圆盘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时不时地甩一下头,把头发甩到一边。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匹马在甩鬃毛。

江寻在门口停住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抬不起来。他看着沈与时,沈与时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旷的广场上相遇,没有人群的遮挡,没有文件的阻隔,没有会议的框架。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地橘黄色的光。

“江寻。”沈与时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被放大了,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了很多个声音的重叠,“你连见我都不敢了吗?”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攥紧了口袋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沈与时的声音里有很重的东西,重到像一个人搬了很久、终于搬到目的地、可以放下来了的石头。那块石头的名字叫“质问”。你在躲我。你不敢见我。你在怕什么?

“我为什么要见你?”江寻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个人在念课文。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抖,抖得很厉害,像一个在寒冬里没穿够衣服的人。冷是从里面往外的,不是从外面往里的。他的心冷了。六年的等待、六年的沉默、六年的“嗯”,把心从热变凉,从凉变冷,从冷变成了一块很硬的、不会融化的冰。冰的表面是光滑的、坚硬的、反射着光的。你看不到冰下面的东西,因为冰太厚了,光穿不透。

沈与时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江寻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又从他的眼睛移回他的脸上。他的目光在江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一个在看地图的人,在找一条曾经走过的路。路还在,但路的两边长满了草,草很高,把路面遮住了。他看不到路面的石头,看不到路上的脚印,看不到当年他走过的痕迹。但他知道路在那里,因为他记得路的形状——江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时候,是在忍着什么。江寻的耳朵红了的时候,是在想什么。江寻的眼睛不看他的时候,是在怕什么。

“因为我想见你。”沈与时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小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很小的、很轻的、怕被风吹走的秘密。那六个字——“因为我想见你”——像六颗石子,被扔进了江寻的心里,激起了涟漪。一圈,又一圈,又一圈。涟漪从心里扩散到全身,从心脏到血管,从血管到神经末梢,每一个细胞都在震动,都在说——“他说他想见我。”

江寻没有说话。他从沈与时身边走过去,走得很近,近到他的大衣擦过了沈与时的大衣。黑色和深灰色在空气中交叠了一下,然后分开。布料的摩擦声很小,很小,小到像一声叹息。他走过去了,没有回头。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一个在逃跑的人。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在地上行走的、瘦高的、很孤独的人。他的影子从沈与时的脚边滑过,像一条黑色的、很细的、会动的蛇。蛇从沈与时的左边滑到右边,然后拉长、变淡、消失。沈与时看着那个消失的影子,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寻的背影越来越远,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不存在。

但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江寻的背影。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很孤独。影子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伸手。它只会跟着人,人去哪里它就去哪里。人停下来了,它也停下来了。人不在了,它也不在了。他想:如果影子可以代替我去找他,就好了。影子不会害怕,不会犹豫,不会说“你好,沈总”。影子只会跟着他,他去哪里它就去哪里。他停下来了,它也停下来了。他不在了,它也不在了。影子比他勇敢。

江寻知道沈与时时在看他。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那道目光像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不重,不疼,但它在那里。他走的时候,那只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去,滑到他的手臂,滑到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手指。他想握住那只手,但他没有。因为那只手不是真的手,是目光。目光握不住,抓不到,留不下。你只能让它看着你,看着你走远,看着你消失,看着你从一个清晰的人变成一个模糊的点,从点变成不存在。

他走到巷口,拐了弯。那道目光断了。

他靠在巷口的墙上,闭上眼睛。墙是砖头砌的,表面抹了水泥,水泥很粗糙,硌得他的后背很疼。他没有动,因为他需要这种疼。疼让他清醒,让他知道他不是在做梦。沈与时真的来了,站在他公司楼下,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说“因为我想见你”。那六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个被按了循环播放的录音机,磁头贴在磁带上,磁带不停地转,那六个字不停地响——“因为我想见你”“因为我想见你”“因为我想见你”。他睁开眼睛,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巷口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想:他还在吗?他走回去了吗?他还在等吗?他不知道。他不敢回去看。因为他怕回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出租屋。不,不是出租屋。他早就不住在那间出租屋里了。他搬了很多次家,从学校宿舍到合租房,从合租房到单身公寓,从单身公寓到这间离公司很近的一居室。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他在阳台上放了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有一个很小的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咖啡,没有书,没有耳机。只有灰尘。他走过去,坐在左边的椅子上。右边的椅子是空的。

他看着那把空椅子,想:他坐过这把椅子吗?没有。他从来没有来过。这把椅子一直空着,空了六年。椅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指在灰上画了一条线。线很直,很长,从椅面的左边画到右边。他看着那条线,觉得那是一条路。路很长,从这把椅子到那把椅子,只有一米。他走了一米,用了六年。还没走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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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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