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期中考试」

期中考试的成绩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贴出来的。

公示栏前围满了人,比开学那次还多。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红榜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啪啪地拍打着木板,像一个在鼓掌的、看不见的人。有人在踮脚,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在喊“让一让我看不到”,有人在用手机拍照,闪光灯在白天没什么效果,但还是有人按。

江寻没有挤进去。

他站在人群外围,离公示栏大概五六米远。书包单肩背着,带子上的胶带又翘了,他没有按回去,因为它已经翘到按回去也会再翘起来的程度了,像一个人的决心,你以为你已经决定了,但风吹一下你就动摇了。他的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沈与时今天早上放的,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个位置。他一边喝一边等,等前面的人散开一点,等那个被无数个后脑勺挡住的红榜露出一条缝隙。

人群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江寻!又是第一!”

“卧槽,他跟沈与时是不是商量好的?”

“并列第一,总分一模一样,连数学都同分?”

“他们俩是不是共用了一个大脑?”

江寻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牛奶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垃圾桶的圆孔里,发出“咚”的一声,像一个句号,干脆利落。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红榜上。红纸黑字,第一行写着两个名字,中间用一条竖线隔开。左边是“江寻”,右边是“沈与时”。两个名字的字迹不一样——“江寻”两个字是打印体,宋体,端正但死板;“沈与时”三个字也是打印体,同样的宋体,同样的字号,同样的端正但死板。但在他眼里,这两个名字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们连在了一起,像两颗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在天上飘着的、不会分开的气球。

并列第一。

不是第一次了。从高一开始,每次大考不是江寻第一就是沈与时第一,要么就是并列。两个人的总分永远差不了几分,有时候是江寻高一分,有时候是沈与时高两分,有时候一模一样,像两个在赛跑的人,不是你在前面就是我在前面,但永远差不了几步,永远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老师说这是良性竞争,同学说这是神仙打架,江寻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每次考试结束后,看到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沈与时”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的感觉。

“你们是不是约好的?”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江寻转过头。是班里一个叫张扬的男生,戴眼镜,成绩中等,人很热情,属于那种跟谁都能说上话的社交型人格。他站在江寻旁边,手里拿着一袋干脆面,正在咔嚓咔嚓地嚼,碎屑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校服的前襟上。

江寻没说话。

“约好的?”张扬又问了一遍,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有猫腻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笑意。

“没有。”江寻说。

“那为什么又是并列?”张扬不依不饶,“你数学多少?”

“一百四十九。”

“沈与时呢?”

“一百四十九。”

“你看!数学同分!这不是约好的我不信。”

江寻想解释:数学同分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五十分,你考一百四十九是因为你粗心错了一道选择题,人家考一百四十九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五十分,你只能考到一百四十九,人家是只能考到一百四十九——不一样的。但他说不出来,因为这话说出来太欠揍了,像在炫耀,像在说“我考一百四十九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五十分”,虽然这是事实,但事实有时候比谎言更让人不舒服。

他没有解释。他转过身,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沈与时从公示栏的另一边走过来。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盒牛奶——不是给江寻的,是他自己的。他今天早上买了两盒,一盒放在江寻桌上,一盒自己喝。他喝牛奶的方式和江寻不一样,江寻喝得很快,几口就没了,像在完成任务;沈与时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不舍得一下子喝完。

“并列第一。”沈与时说。他走到江寻旁边,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躺着,像两个在午睡的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

“嗯。”江寻说。

“有奖金吗?”沈与时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开玩笑”。

“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我那份给你。”

江寻看了他一眼。沈与时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件很大的事,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但江寻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沈与时说“我那份给你”的时候,语气的重心在“给”字上,不是在“你”字上。他在意的不是“你”是谁,而是“给”这个动作本身。他给,江寻收,这件事比谁收、收什么都重要。

“不用。”江寻说。

“为什么?”沈与时问。

“你自己留着。”

“我没什么要买的。”

江寻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沈与时不是在炫耀,不是在说“我什么都有了所以不需要奖金”,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什么要买的。因为他什么都有了,崭新的校服,名牌的单车,高档小区里带落地窗的房间,什么都不缺。而江寻缺很多东西,缺一件新的衬衫,缺一个不会断带子的书包,缺一顿不用算计价格的饭。沈与时知道这些,所以他想要把奖金给江寻。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我可以为你做一件很小的事,让你的生活稍微轻松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江寻不能要。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那种硬邦邦的自尊,是因为如果他收了沈与时的奖金,那他和沈与时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一种“给予”和“接受”的关系,有高低,有上下,有亏欠,有偿还。他不想要那种关系。他想要的是——平等的,并肩的,谁不欠谁的,像红榜上那两个字一样,并排站在一起的。

所以他说“不用”。

他不知道沈与时有没有听懂。

中午。楼梯。

他们一起上楼去天台。江寻走在前面,沈与时跟在后面。楼梯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不,不是“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是“只能并排走两个中等身材的人”。他们两个人走在这条楼梯上,肩膀会碰到肩膀,手臂会碰到手臂,书包会碰到书包。江寻走在前面,沈与时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江寻的脚步很快,沈与时的脚步很慢,但楼梯太窄了,沈与时没有办法超到他前面去,他只能在后面跟着,看着江寻的后脑勺、后背、后腰、后脚跟。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沈与时突然说话了。

“江寻。”

江寻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走。他的手扶着楼梯的栏杆,栏杆是铁的,漆面斑驳,摸上去凉凉的,有一点锈迹的粗糙感。

“嗯。”他说。

他以为沈与时要说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比如“下午的物理卷子你做了吗”,比如“周末还去图书馆吗”,比如“你觉得我们能一直并列第一吗”。他的大脑在那个“嗯”之后的零点几秒里飞速运转,预测了沈与时可能要说的所有内容,列出了可能性从高到低的排序,准备好了对应的回答。他的大脑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输入是“沈与时的声音”,输出是“江寻的反应”。

“没什么。”沈与时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江寻的脚在台阶上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一只脚在上一级台阶上,一只脚在下一级台阶上,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中间。他的右手扶着栏杆,左手垂在身侧,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点。他停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DVD,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沈与时站在他后面两级台阶上,仰着头看着他,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与时的脸上。

“就是想叫你一声。”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我找你有事”的前提,没有“我有话跟你说”的铺垫。就是单纯地想叫你的名字,想听你回答“嗯”,想确认你在我前面,想确认我喊你的时候你会回头。这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事情——叫一个人的名字,不为了任何事。但这也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事情,因为它在说:你的名字对我有意义,你说“嗯”的声音对我有意义,你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这件事对我有意义。

江寻没有说“你有病吧”。没有说“你闲得慌”。没有说任何一句他应该说的、符合“江寻”这个人设的、冷淡的、疏离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上楼。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点,慢到沈与时可以从两级台阶的距离缩短到一级。他的后背能感觉到沈与时的存在——不是碰到了,是感觉到了,那种“有人在离你很近的地方”的感觉,像冬天里靠近一个火炉,你没碰到它,但你的脸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他想:我也是。

他也在心里叫了一声“沈与时”。不是在嘴上叫的,是在心里叫的。嘴唇没有动,舌头没有动,声带没有震动,但那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了一下,很清晰,很具体,每个音节都很完整——沈,与,时。三个字,三个音节,从舌尖到上颚到喉腔,每一个发音的位置都清清楚楚。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叫一声。

但他没有说。他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咽到了肚子里,藏在了胃的后面,心脏的旁边,肺叶的下面。他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不大,不重,但它在那里,它占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现在被三个字填满了。

天台。

风很大。十一月的风已经不像九月那么温柔了,它带着一种干燥的、凌厉的、像刀子一样的东西,刮在脸上有一点点疼。天空很高,很蓝,蓝到像假的,像有人用Photoshop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蓝色浓得快要滴下来。云很少,几朵细长的、丝带一样的云被风拉成了直线,像有人在蓝纸上用白笔划了几道。

沈与时坐在围墙上,江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米,那个距离已经固定很久了,从一米到半米,从半米到不会再缩短,像一个平衡点,两个人都不想打破它,因为打破它就意味着进入另一个未知的、不确定的、可能很危险的地带。

沈与时拿出MP3,递过来一只耳机。江寻接过去,塞进耳朵里。放的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沈与时自己写的那首。江寻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手机里存的那个版本他也听过很多遍了,多到他能记住每一个音符之间的间隔,能预判左手的和弦会在什么时候转换,能知道结尾那个慢慢消失的音符会在第几秒彻底不见。但他从来不觉得腻。一首歌听了很多遍会腻,一幅画看了很多遍会腻,一个人的脸见了很多遍也会腻——但对沈与时的钢琴曲,他不腻。对沈与时的侧脸,他不腻。对沈与时这个人,他不腻。

“高三会更快。”沈与时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落在那些正在跑步、踢球、散步的人身上,落在那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篮球架上。

“嗯。”江寻说。

“你还来天台吗?”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更远处灰蓝色的、朦胧的山影。高三,这个词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他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很大的水花。高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少的休息时间,更多的作业,更频繁的考试,更少的睡眠。意味着天台可能不再是“每天中午”了,可能会变成“每周一次”,或者“偶尔”。意味着他和沈与时之间那条脆弱的、像蛛丝一样的联系,可能会被高三这阵大风吹断。

“嗯。”他说。

一个字。不是“会”,不是“可能会”,不是“尽量会”。是“嗯”。那个“嗯”的意思是——不管高三有多忙,不管作业有多少,不管考试有多频繁,不管我每天睡几个小时,我都会来。因为天台是你和我共享的地方,是你在的地方,是你递给我耳机的地方,是你把音量调大的地方,是你会说“明天还来吗”的地方。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放弃这个地方。

沈与时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把MP3的音量调大了一格。不是很大,但比平时大了一点点。江寻的右耳感觉到那个音量的变化——钢琴声从远处走到了近处,从隔着一扇门到站在了面前,从模糊变得清晰。沈与时又在调音量了,他又在帮江寻调那个刚好能听到、刚好不伤耳朵、刚好是江寻的右耳能够到的音量。

他不知道沈与时是什么时候记住这个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天台递耳机的时候,江寻接过去之后,下意识地用左手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听不太清”。沈与时看到了,然后下一次,音量就大了一格。再下一次,再大一点。调了几次之后,找到了那个刚刚好的刻度,然后就再也没有变过。

他的右耳听力不好。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班主任都不知道,连他妈妈可能都不记得了——小时候中耳炎留下的后遗症,不严重,正常说话的音量他听得清,但声音稍微小一点他就会漏掉。医生说过不需要治疗,不影响日常生活,只是偶尔会听不清别人小声说的话。他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不算什么病,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不值得一提的、不会影响任何事情的身体特征。

但沈与时注意到了。

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也许是在图书馆,江寻说“什么?”的时候。也许是在教室,江寻侧着右耳听老师讲课的时候。也许是在天台,江寻用左手把耳机往右耳里塞的时候。他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了一这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注意到一个人的听力不好,需要观察他,需要看他,需要在他说“什么?”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他为什么经常说‘什么?’”,需要把“他的右耳听力可能有问题”这个假设放在心里,然后在接下来的每一次互动中去验证它,验证了之后还要记住它,记住了之后还要在每一次递耳机的时候调整音量。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这是一件如果不是真的在意一个人,根本不会去做的事。

江寻闭上眼睛。

钢琴声在耳朵里流淌。左手的和弦,右手的旋律,中段的琶音,结尾的余韵。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沈与时的体温,每一段旋律都有沈与时的指纹,整首曲子都是沈与时的呼吸。

他不知道的是,这首曲子的最后一个版本,是在他生病的那个晚上完成的。沈与时坐在宿舍的床上,戴着耳机,把之前的版本听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和弦太满了,旋律太密了,结尾太急了。他改了很多遍,改到凌晨一点,室友们都睡了,他还在改。改完之后他听了一遍,觉得——可以了。不是完美,是可以了。可以给你听了。

然后第二天,江寻在天台上听到了这首曲子的最终版。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五十七秒的旋律背后,是一个凌晨一点还在改谱子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但手指还在琴键上移动的沈与时。他只知道好听。好听就够了。

傍晚。放学后。

江寻骑车去超市。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听到口哨声。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只有风声,蝉鸣已经没有了,十一月的蝉已经不叫了,它们死了,或者藏起来了,或者去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冬。自行车链条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处公交车的引擎声,有人在路口按喇叭。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飘落,金黄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一群在跳着舞的、穿着黄色裙子的舞者。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转回头,继续骑。

骑了大概一百米,身后响起了口哨声。不是《晴天》,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旋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口哨声从身后追上来,像一阵风,从他的后背穿过去,从他的胸口穿过去,从他的心脏穿过去。

他没有回头。他骑慢了一点。

沈与时跟上来,骑在他旁边。今天的“旁边”不是并排,是稍微靠后一点点,刚好在他的余光范围内,刚好在他不用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一个很体贴的距离——不会让你觉得被盯着,不会让你觉得被跟得太紧,但你能感觉到我在。

“今天没顺路。”沈与时说,“就是想骑。”

江寻的脚在踏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蹬。他看着前方的路,夕阳在他正前方,低低地挂着,像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圆盘,光线太强了,他眯了眯眼。梧桐树的影子在路面上交错,光斑和阴影交替出现,像一架在快速转动的、黑白色的风车。

“随便你。”江寻说。

这三个字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随便”是他的盾牌,是他的保护色,是他藏在“我不在意”背后的“我在意得要死”。每次他说“随便”,沈与时都能把它翻译成“好”。不知道是真的翻译得对,还是他假装翻译得对,但不管怎样,他每次都当作“好”来回应。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躺在路面上,黑色的,细长的,像两个在地上行走的、瘦高的巨人。影子与影子之间有一段空隙,大概一米左右,那是他们身体之间的距离。但在某个瞬间,影子重合了——江寻的影子偏左,沈与时的影子偏右,但夕阳的角度太低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太长了,长到影子在远处交汇在了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在入海口汇合了,分不清哪条水是从哪里来的。

江寻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想:谁是谁的?

他不知道。影子没有脸,没有衣服的颜色,没有书包的形状,没有一切可以用来辨认身份的标记。两个影子就是两个黑色的、细长的、没有五官的人形,叠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像一棵树的两根分枝,像一双被放在一起的筷子。

他和沈与时,如果剥掉所有的外在——衣服,成绩,家庭,性格,过去,未来——剩下的两个**的、没有标签的、只是“人”的存在,会不会也像这两个影子一样,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自然而然地交叠,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

晚上。出租屋。

江寻躺在床上,把铁盒从床底下拿出来。

铁盒的边角已经生了更多的锈了,深红色的铁锈从漆面的裂缝里渗出来,像毛细血管。卡通熊还在,还是那只穿着蓝色背带裤、手里拿着一块饼干、笑得天真无邪的熊,但它的脸被锈迹遮住了一小块,笑出了一点,看起来像一个在哭的人努力装作在笑。

他打开铁盒。

里面的东西还在。牛奶盒,七盒,叠在一起,蓝白色的包装在铁盒的暗光里显得有点旧了,颜色不像之前那么鲜亮了,像是被时间洗过一遍。纸条,叠成小方块,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下面是最早的那张——“你讨厌我?”,最上面是最近的那张——“晚安”。草稿纸,上面有沈与时写的半道数学题,第三步停住了,最后那个数字是“3”,3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一件一件地放回去。

最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件新的东西,放进了铁盒。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今天沈与时喝过的那盒牛奶的包装盒——江寻在沈与时喝完、扔掉之后,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他知道这件事很变态,他知道如果沈与时知道了大概会觉得他很奇怪,他知道正常人不会从垃圾桶里捡别人扔掉的牛奶盒。但他还是捡了,因为那个牛奶盒上有一个细节——吸管上有沈与时的牙印。很小,很浅,在吸管被咬扁的地方,两个浅浅的凹痕,是牙齿留下的印记。

沈与时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做题的时候会咬吸管。那个习惯已经持续很久了,江寻注意到的第一天就想:他为什么总咬东西?现在他知道了,因为沈与时思考的时候需要做点什么来帮助集中注意力,咬东西就是那个“什么”。

他把牛奶盒放进铁盒,盖上盖子,推回床底下。

铁盒滑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只没有尾巴的猫还在,它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悲不喜,不惊不惧,像一个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什么都不在乎的、老去了的猫。

江寻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红榜上那行字——“江寻,沈与时”。两个名字并排站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拆散的、被墨水固定住了的、被纸张承载着的、被时间封存了的组合。他知道下学期红榜会换,高三会分班,高考后他们可能不会再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但那张纸上的那行字,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像那颗痣一样小,但像那颗痣一样深。

他想:如果人生也是一张红榜,我希望我的名字旁边,永远是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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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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