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校服的少年」

九月。

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浇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地光斑。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城市裹进一场盛大的、不知疲倦的合奏。

校门口的铁栅栏上还挂着暑期军训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高二开学第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重新洗过的牌——新的教室、新的课表、新的座位表,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塑封纸被撕开的脆响。

江寻是最后一个走进校门的。

不是因为他迟到了。他五点四十五就起了,先骑车去超市值了两个小时的早班,把货架上的方便面补齐,把收银台下面的零钱盒整理好,然后才骑回出租屋换校服。白衬衫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的布料薄得几乎能透过去,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软的、旧物的光泽。衣领上的第二颗扣子换过一次,颜色不太一样——那颗原配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在超市的杂物间里找了十分钟没找到,最后从一件报废的工作服上拆了一颗缝上去,针脚歪歪扭扭,缝了三层才勉强固定住。

书包带子断过一根。他用白色的棉线缝上了,线头没收好,露在外面,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拆线的伤口。

他推着自行车经过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只是那种见到迟到学生的条件反射。江寻把走读证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晃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自行车棚在操场东边,铁皮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他把车锁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超市围裙,塞进书包最底层。围裙上有油渍,洗不掉的,他试过用漂白水泡了一个晚上,没什么用。

公示栏前围满了人。

分班考试成绩出来了。

江寻站在人群外围,踮了踮脚,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他没有挤进去,而是等了半分钟,等前面那个穿着崭新校服的男生看完转身离开的瞬间,侧身插了进去。

红榜上,两个人的名字并列第一。

江寻。沈与时。

总分一模一样,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一样。旁边有人用红笔批注了一个“并列”的字样,笔锋很重,像是写的人也不太相信。

“卧槽,又是并列。”

“这两个人是不是商量好的?每次考试都差不多。”

“沈与时上学期期末不是比江寻高了三分吗?这学期被追回来了。”

“你们说他们俩谁更厉害?”

“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比什么比,一个班的,以后天天见面。”

江寻没听那些人说了什么。他的目光在那个并列的名字上停了一秒——只是很短的一秒,然后他就转身了。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碎掉什么。

江寻转过身。

阳光正好从梧桐树的缺口处直射下来,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白衬衫,领口敞着,没有扣最上面那颗扣子,锁骨在衣领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喉结很明显,说话的时候会上下滚动。

“江寻同学,好久不见。”

声音是沈与时的。

这个声音江寻听过很多次——初中月考红榜前的擦肩而过,走廊上的借过,食堂排队时偶尔站在前后——但这个声音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近到他能感觉到声音里的气息,近到他能闻到一种很淡的、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沐浴露的味道。

江寻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

心跳开始加速。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突然膨胀开来,撑得肋骨发酸。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因为太阳太大了,也许是因为公示栏前排了太多人,也许是因为他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没吃饱。

他咬着嘴唇,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是今天太热了。

一定是。

晚上,江寻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他搬进来那天就发现了,房东说是楼上水管漏过,修好了但痕迹留下来了。他看了它一年,已经看到能闭着眼睛画出它的轮廓。

但他现在没有在看水渍。

他看的是水渍上方那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沈与时从背后拍他的肩膀,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然后那个轮廓说:“江寻同学,好久不见。”

那只是一句普通的话。

最普通的话。同学之间打招呼的那种,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沈与时说“好久不见”的时候,“见”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话没说完。记住了沈与时拍他肩膀的时候,手指落点正好是左肩胛骨的外侧,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掉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黑,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那个人。

明明只是同班同学。明明是初中就认识的人。明明三年了都没说过几句话。

但他就是一直在想。

想那个被阳光模糊的轮廓,想那句“好久不见”的尾音,想那只拍在肩膀上的手。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翻身的时候会咯吱咯吱响。他停下来,怕吵到隔壁房间的租户。隔壁住着一个在工厂上班的女人,每天早出晚归,他们几乎没见过面。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脑子里又蹦出沈与时的脸。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

“你烦不烦。”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在骂那只猫,还是在骂自己脑子里那个不肯走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班级群的消息,班主任发的:明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教室,座位表已经排好了,不要迟到。

消息下面跟了一串“收到”。

江寻没有回。他把聊天界面往上划,翻到前面几天的消息记录。暑假里这个群基本是死的,偶尔有人发个表情包,偶尔有人问作业。沈与时在群里说过话吗?他记不清了。他翻了很久,翻到七月中旬的时候,看到一条——

沈与时:有人知道图书馆暑假开放时间吗?

下面有人回复了,他跟着发了个“谢谢”。

只有两个字。

江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他问自己: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在翻他的聊天记录?你疯了吗?

他把手机扔到床尾,翻过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

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热。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他闭上眼睛。

沈与时站在阳光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喉结很明显,笑着说:“江寻同学,好久不见。”

江寻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这个夏天,可能不会那么快结束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城的另一端,沈与时也躺在床上,也在想同一个人。

沈与时住的是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二十四小时保安巡逻,电梯入户,卧室里有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但他的目光不在窗外,而在手机屏幕上——他打开了江寻的朋友圈,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有一条横线,上面写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三天。沈与时心想,连三天都没有。江寻上次发朋友圈是去年,一张超市货架的照片,配文是“方便面又涨价了”,下面零条评论,零个赞。那个账号看起来像一个幽灵,存在,但没有人搭理。

沈与时盯着那条横线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想起初中第一次月考,红榜前站满了人。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一排,旁边还有一个名字,并列第一:江寻。

他当时想:我们班还有这号人?

然后他转头,在人群里找到了江寻。

不是因为江寻在做什么特别的事。恰恰相反,是因为江寻什么都没做。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男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红榜,没有笑,没有和旁边的人击掌,没有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多待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沈与时想:这个人好奇怪。

考了第一,为什么不高兴?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到江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去图书馆。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别人说话。体育课上别的男生打篮球打成一团,他在树荫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得入神。偶尔有人把球踢到他那边,他捡起来,扔回去,不说一个字。

沈与时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

他试过借笔,江寻递过来了,没说话。他试过借橡皮,江寻假装没听到。他试过问问题,江寻把解法写在纸上推过来,字很小很密,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沈与时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去找江寻。

上课的时候,他会往后排看一眼,确认江寻还在那里。下课的时候,他会想江寻现在在干什么。放学的时候,他会站在走廊上,看着江寻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白色衬衫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但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初中毕业那天,他站在校门口,看到江寻一个人骑车走了。他想叫住他,但没叫出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再见”?他们本来就不熟。说“保持联系”?他没有江寻的手机号。说“我喜欢你”?他连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他只是想叫住他,只是想让他停一下,只是想多看一眼。

但他什么都没说。

江寻的自行车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沈与时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兜里,心想:算了,高中可能就不在一个学校了。

但分班结果出来那天,他看到江寻的名字在同一张名单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而笑。

现在,他躺在床上,想起今天在红榜前拍江寻肩膀的时候,江寻转过身来的那个表情——没有什么表情,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他的方向但不是看他,像是透过他在看后面那棵梧桐树。

但沈与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江寻的耳朵红了。

只是一瞬间,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耳廓的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沈与时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热。

但他希望不是。

他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班主任发的消息。他看到已读列表里有一个灰色的头像,没有备注,没有群昵称,只有默认的“用户2847”和一串乱码一样的ID。

但沈与时知道那是江寻。

因为整个群里只有那个人没有改备注。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

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江寻转身时那个表情——没有表情,但耳朵红了。

沈与时想:我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完的。也许是初中第一次看到江寻站在红榜前,也许是某一天上课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江寻不在座位上而心里空了一拍,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更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让江寻从他生命里消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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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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