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日,临州分赛区初选,设在滨江的一座旧展览馆里。
林叙白到得早,七点整,签到台刚支起来。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四年里唯一一件没沾过颜料的衣服。签到姑娘核验证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眼表格,笔尖顿了顿。
“哥,你报的是……素人组?”
“破格组。”
“二十八岁以下那个。”
“嗯。”
姑娘没再说什么,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个号码牌:B-217。牛皮纸的牌子,别针别在胸口,油墨味很重。他捏着那张牌子走出签到棚,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签到表上,破格组清一色的出生年份,从上往下数,他垫底。
二十六岁,在美院是年轻教师,在选秀的初选场,是叔叔。
候场区是展览馆的中庭,六百多人,塑料凳一排一排。空气里是发胶、汗和早餐煎饼的味道。有人开嗓,有人在压腿,有人抱着吉他小声调弦,还有三个男生凑在一起互喂士力架,说待会儿谁破了音就当场退赛。整体像一个大号的、紧张的、平均年龄十九岁的美术考前班。
林叙白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号码牌抚平,开始看人。
画画的人有个职业习惯:等人、坐车、发呆,眼睛都在取材。中庭的顶光是展览馆旧式的毛玻璃,落下来一层灰白,他看了十分钟,已经在脑子里调出了这块光的色值。
旁边一个男孩在给同伴编脏辫,手快得像在织网;再远一点,一个女生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表情,练到一半忽然停下,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看了很久,像忽然不认识那个人了。
那一眼他记下来了。后来很多年他都记得——选秀的第一课不在台上,在候场区:六百多个年轻人,每个人都在看别人,又都怕被别人看。
“B-217!三号演播厅!”
◆
三号演播厅是个黑马场。说是厅,其实是展览馆隔出来的临时棚,三面机位,一面评审席,评审席后面坐着节目组的人。他进去的时候,前一个选手刚下来,一个戴渔夫帽的男孩,下台时腿都是软的,被场务扶着走。
评审三个人:一个音乐学院的老教授,一个唱片公司的 A&R 总监,还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桌签上写着“晓岚·节目统筹”——后来他知道,晓岚是整个《旷野之声》的总统筹,分赛区初选她只坐镇临州一场。
轮到他,他走上台,站进地贴的黄圈里。
灯比想象中热。他站在黄圈里三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歌,此刻在大脑里是一片空白。海堤练了一百多天的那个调子,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B-217,”晓岚低头看表格,“林叙白。二十六岁。”
“是。”
“之前的职业?”
“游戏原画。”
评审席安静了一拍。A&R 总监“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往上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老教授则问:“为什么来?”
这个环节叫“故事圈”,初选每人大约九十秒,唱歌前先问两句。林叙白后来才知道,这两问才是真正的筛子——歌是练出来的,人是问出来的。
“为什么来”这个问题,他在海堤上排练过很多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太一样。但站在这盏灯底下,他忽然不想用排练过的那个了。
“我画了四年图,”他说,“画得还行。上个月,我画完了一张特别好的图,甲方说,完美。”
晓岚抬起头来。
“我听着那个‘完美’,”林叙白说,“忽然特别想唱歌。就这么来了。”
棚里静了两秒,A&R 总监先笑了,笑完低头在表格上写字。晓岚没笑,也没写字,只是看着他,看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货——不是不礼貌的那种看,是行家看货的那种看:看品相,看年份,看有没有暗伤。
“唱吧。”老教授说,“清唱,一分钟。”
伴奏没有,前奏没有,连个起调的音叉都没有。林叙白站在黄圈里,忽然想起王师傅那句话——凌晨四点,潮平了。
他张口,起的就是那个调。
第一句出来,他自己先愣了半拍——练了三个月,这是第一次,声音落进一个真正空旷的空间里。棚子三面是吸音棉,他的声音撞上去,没有回声,像一滴水掉进井里。
他唱的就是那首《北纬二十四度的海》,自己写的,词只有八句,写的凌晨四点的港口,灯塔的光一转一转,赶潮的人还没回来。
唱到第三句,他忘掉了腿在抖。
唱到第五句,他看见评审席的老教授闭上了眼睛——不是困,是那种老派的、专注的闭眼,像在用手掌接一滴雨。
一分钟很短。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棚里静了一瞬,然后机位后面的场务带头鼓了两下掌,又赶紧收住——初选现场不许出声干扰评审。
“林叙白,”晓岚开口,“你以前,学过声乐吗?”
“没有。高中合唱团,站过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是唱得最差的位置。”
“是。”他说,“但站在最后一排,能把整个合唱团的声音听全。我听了三年。”
晓岚的笔尖停了一下。这次她开始写字,写得不快,写完,把表格转过去给老教授看了一眼。老教授看完,点点头,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会记得的话:
“嗓子一般。”
“但拍子稳得像涨潮。”老教授睁开眼,“我们这行,嗓子是船,拍子是海。船可以旧,海不能乱。回去等通知吧。”
◆
出棚的时候,外面排队的队伍已经拐了两道弯。
六百多人,一天初选,临州赛区晋级名额二十六个。概率写在每个人脸上,也写在每个人家长的脸上——场外有陪考的父母,拎着保温杯和备用舞鞋,见谁出来都要问一句“怎么样”。林叙白被问的时候,只能如实说不知道。
对方“哦”了一声,眼神里松了一口气——不是为他松的,是为自己家的孩子少了一个对手。
他走到滨江路边,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妈,初选完了。”
“咋样?”
“不知道。让回去等。”
“哦。”母亲在那头安静了一下,“那……唱得你自己满意不满意?”
林叙白站在江边,想了想。三个月的海堤,一百多个清晨,把一首八句歌磨到今天这一分钟。他说:“满意。”
“那就中。”母亲说,“结果那玩意儿是别人给的,满意是自己给的。晚上想吃啥,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他没有直接回家,沿着江堤走了很长一段。
五月的临州,傍晚的风从江面上过来,潮气很重。走到老白灯底下的时候,天刚擦黑,灯塔准时亮了。他站在石堤上往回看:江这边是旧城,灯火矮矮地亮着;江那边是新区,高楼一栋一栋往上冒,玻璃幕墙反着天光。
对岸有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母亲一个问题:灯塔亮着,是给谁看的?母亲当时在择菜,头也没抬:给回家的人看的。他追问:那不回家的人呢?母亲把一把烂叶子扔进桶里:不回家的人,就自己变成灯。
二十六岁这年的五月初二,林叙白站在老白灯下面,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
“妈,腌菜给我多留一罐。我要在临州多待一阵子。”
母亲回得很快,就一个字:
“中。”
◆
晋级通知是九天后来的。
短信,106 开头的号,正文四十二个字:林叙白您好,恭喜通过《旷野之声》临州分赛区初选,请于 5 月 14 日参加复赛集结营,为期四十天,全程封闭。详情见附件。
附件很长,他扫到最后,看到一行小字:复赛晋级后,选手需与节目指定经纪公司签署意向协议。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回了个“收到”。
那天晚上他去了趟海堤。海堤上还有别的练声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嗓子哑的,一遍一遍唱《海的那边》——不是吕老师那本独幕剧,是首老情歌,词早过时了,调子还在。林叙白坐在堤上听他唱完,中年男人看他一眼:“小伙子,也练歌?”
“嗯。”
“唱两句?”
林叙白摆摆手。中年男人也不勉强,收了小音箱,往下水的台阶走,走了两步回头:“我年轻时候也考过文工团。没考上。”
“后悔吗?”
“后悔啥,”中年男人笑,“考不上才在这儿钓鱼。你看看这海,看看这灯——”他指了指老白灯,“考上了就看不见喽。”
他走了。林叙白坐在堤上,把手机又掏出来,翻到那条四十二个字的短信,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最后,“全程封闭”“意向协议”几个字沉下去,“恭喜”两个字浮上来。
他给林知夏拨了电话。妹妹大三了,在省城学插画,语音接得很快:“哥!你过啦?!我朋友圈都发出去半小时了!”
“你哪来的消息?”
“我同学蹲节目组的公告号,比你短信还快。”林知夏在那头笑,“哥,我同学说你是热搜词条预定——‘26 岁裸辞画图匠惊艳清唱’,这个梗她们已经想好了。”
“别瞎说。”
“真的!还有问我哥有没有对象的!”
“挂了。”
“别别别,”林知夏赶紧说,“哥,正经的。四十天封闭,你那画怎么办?出租屋退不退?”
林叙白看着江对面的灯,想了想:“画带走。租不退——那是我的画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哥,”林知夏的声音轻下来,“你是真想清楚了。”
“嗯。”
“行。”妹妹说,“那我把你微信运动关了,省得妈天天看你步数猜你练没练。”
“……她天天看?”
“天天看。”林知夏说,“你哪天走不到一万步,她能给你绕着弯问出你当天三顿饭吃了啥。”
挂了电话,林叙白在堤上又坐了一会儿。潮水在脚下,一下,一下,拍得很稳。他忽然想起老教授那句话:拍子稳得像涨潮。
那就当自己是涨潮吧。涨潮不需要知道对岸有什么,涨潮只需要一直往前,一寸一寸地,把自己送到该去的地方。
五月十四日,集结营。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往回走。
身后的老白灯,一转,一转,把他回家的路照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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