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鲸娱乐的倒下,不是一声巨响,是一页一页的账。
鲸叔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三年前,她在九楼会议室跟祁野摊过牌:“远鲸的账,撑不过两年。”那之后她做了三年事:变卖资产、安置训练生、一笔一笔清偿。
三年做完,账上的窟窿还在,但窟窿的边缘齐整了——她没欠任何一个艺人一分钱,没拖欠一个员工一天工资,连当年的场地押金,都一家一家跑着退了。
倒下的最后一步,是在那年冬天。远鲸娱乐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新闻标题起得很克制:“曾打造潮汐少年的远鲸娱乐进入破产程序”。圈内的标题就没这么克制了:“造星教父谢幕”“一个时代的结束”。
清算组的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祁野去了。
他不是债权人——他的解约金早结清了,远鲸不欠他。他是以“原远鲸艺人代表”的身份去的——自愿的,没人请他。会开到一半,他举手,问了一个所有债权人都想问的问题:
“远鲸的资产里,”他说,“有哪些是必须整体处置、不能拆卖的?”
清算律师翻了翻清单:“目前的方案是资产包整体拍卖——办公楼、品牌商标、艺人合约档案、以及……”他顿了顿,“以及一批无形资产:历年节目的母带版权、舞台设计图纸、还有一间‘远鲸荣誉室’,里面的东西估值很低,建议随包处理。”
“荣誉室里有什么?”
“历年的奖杯、锦旗、照片。还有——”律师翻到清单的一页,“一批训练生时期的档案。估值:零。”
“档案里有什么?”
“训练日志、月考表、毕业评语。2009 年到 2019 年,十年,一共两千三百多份。”
会议室里,债权人们在算各自能分回几成,没人关心这批“估值为零”的纸。祁野举手:
“这批档案,我买。”
律师愣了:“祁先生,这批估值是零——”
“零也是价。”祁野说,“我按废纸的三倍价买。条件是:不能拆——两千三百份,整批。”
“您买这个干什么?”
祁野看着律师手里的清单。“那是两千三百个人的十六岁到二十岁。”他说,“他们练到一半走了,练成了的也走了——走了以后,远鲸的档案柜是他们在这儿待过的唯一证明。拆了卖了,就当这几千人没来过。”
“我买回去放着。等哪天他们想回来找自己十六岁的月考表——得有个地方,让他们找到。”
会议记录里,这一条被记为“资产处置异议之一:原艺人祁野收购训练生档案(零估值资产),三倍废纸价,整批”。
档案运走那天,祁野去清点。两千三百多份,装了四十几个纸箱,拉到他在赛车场旁边新租的仓库。他一份一份看过去——不是全看,是抽查。抽到 2013 届的一份,他停住了:月考表的评语栏,是鲸叔的字,钢笔,笔画硬:
“该学员技巧尚可,台风木讷,欠缺观众缘。但排练日志显示其连续九十天最晚离开练习室。此类学员,成不成不知道,但他对得起这门手艺。建议留训。”
评语下面的签名,那年还不是“姜鲸”——是“姜姐”。
祁野把这份月考表拍了照,发给了鲸叔。
鲸叔的回复,隔了半天:“那是方屿那一届的。评语我写了三年,写了六百多份——你抽中的这份,是那三年里我最得意的一条。因为我看走眼过很多‘技巧尚可’的,只有这一条,‘对得起这门手艺’,我没看走眼。”
“档案我买回来了。”祁野回。
“我知道。清算组跟我说了。”鲸叔回,“三倍废纸价——你多付的那两倍,就当替我请那两千三百个孩子,每人喝了瓶汽水。”
◆
鲸叔的“谢幕宴”,是破产消息公布后的第十天,她自己在临州老城区的一个小饭馆办的。
不发请帖,就在老友圈里传了句话:“散伙饭,来不来随意。”来的人不多,二十几个——都是老远鲸的:早期的员工、退了休的老师、几个老艺人。祁野去了,方屿去了,图图去了。姜聿没来——他跟远鲸的恩怨,到破产这天也没解开,来不了。
宴席过半,鲸叔喝得有点多了。她端着酒,挨桌走,走到祁野这桌,坐下,把酒杯放下,看着他。
“小祁。”她说,“我这一辈子,签了一百多人。捧红的三十几个,塌了的七个——塌了的七个里,有四个,我到现在都觉得是我的责任。是我把造星的流水线开得太快,质检跟不上了。”
“鲸姐——”
“你听我说完。”鲸叔摆手,“我最后悔的不是塌了的。我最后悔的,是那些没塌也没红、耗完合约就散了的——那些孩子,进远鲸的时候十六七岁,出来的时候二十二三,最好的年头给了流水线,流水线没给回他们什么。这一笔,破产清算算不清,我自己算。”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牛皮纸的封面,很旧了。
“这是什么?”
“账本。”鲸叔说,“我的私人账。不是钱的——是人。一百一十七个名字,从 2009 到 2019,每一个,我都记了三行:进远鲸的日期,离开的日期,和——”她翻开一页,推给祁野看,“一行备注。”
祁野低头看。那一页是方屿:
“方屿。2010.3 入。2018.6 转幕后。备注:该生教会我,有的人不是被造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我只是没挡他的道。”
再翻,是祁野自己:
“祁野。2011.9 入。2018.12 解约。备注:他解约那天我心疼违约金。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违约金,是赎金——他把自个儿从流水线上赎出去了。我收的那笔钱,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卖人,卖得于心不安。
后来他送我一盘他爸的头盔照片,我才知道:远鲸欠的不是钱,是没早点把他当‘人’用,只当‘产品’用。产品用五年就迭代,人用一辈子。我用了七年才懂。”
祁野看完自己那一页,很久没说话。
“账本给你。”鲸叔说,“远鲸没了,这本账不能没。一百一十七个人,谁进过我的门,我这儿都记着。以后——”她顿了顿,“以后哪天他们谁想翻翻,你把这本子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流水线再冷,管流水线的人,心里给他们留着一行备注。”
祁野接过账本。牛皮纸封面,捏在手里,比一千二百多页的清算报告都沉。
“鲸姐。”他说,“破产了,您以后干什么?”
鲸叔笑了。那个笑还是老样子——网收完了,笑给海看。
“我啊,”她说,“回学校教书去了。临州传媒大学,聘我当客座,教‘艺人经纪实务’。我把三十年的坑,编成教材——第一课的标题我都想好了:”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九个字:
“先学做人,再学做人设。”
◆
谢幕宴散场,祁野和方屿、图图一起走出来。老城区的夜,街上没什么人。三个人走着,谁都没先说话。走到路口,图图忍不住了:“野哥,你说……远鲸没了,咱们算什么?”
“算什么?”祁野看着路口的红灯,等变绿。
“就是——”图图比划着,“咱们这拨人,潮汐少年,远鲸训练生,那个年月——就这么没了?跟没存在过一样?”
祁野想起白天仓库里那四十几个纸箱,两千三百份档案。想起账本上自己那一页的“备注”。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天台,鲸叔递过来的那张金属名片。
“存在过。”他说,“档案在,账本在——”他顿了顿,看了方屿和图图一眼,“人也在。”
“人也在,那段日子就在。厂子会倒,出品人的东西不会。出品人的东西是什么?是我们。我们走到哪儿,哪儿就有那七年。”
红灯变绿了。三个人过马路。走到一半,方屿忽然说:“野哥,明年远鲸倒满一周年的时候,咱们把能联系上的都叫上——不叫聚会,叫‘回厂’。回不去的厂,回得去的人。”
“行。”祁野说,“我来张罗。”
“地址呢?”图图问,“厂都没了,回哪儿?”
祁野想了想。夜风从老城区的巷子里穿出来,带着初冬的凉。
“回仓库吧。”他说,“档案在哪儿,厂就在哪儿。”
那天夜里,祁野回到宿舍,把账本和那份 2013 届的月考表,摆在了那面墙上——码头的画、裱框的通告单、红白头盔,如今又添了两样。一面墙,慢慢变成了一个年代的坐标。
他给林叙白写了封信,第二天放进了石堤第三块石头底下。信里写了远鲸的事,写了账本,写了那句“先学做人,再学做人设”。信的最后,他写:
“——远鲸沉了。我今天才想明白,我这七年的远鲸岁月,最值钱的不是出道位,不是那五年——是它让我在十六岁遇见了两个人:一个递给我名片,说‘海那边的灯比管廊的亮’;一个在练习室,把垫底的台词课,教成了我后来所有演戏的地基。
远鲸给我的这两个人,一个退休了,去教书了。一个——
一个现在还在我的墙上贴着画。
林叙白,潮水退了,礁石还在。这话我说过一次,在直播里,替你挡风。今天我自己再用一次——远鲸是我的礁石。沉了,但一直在。它教会我的最后一课是:厂会倒,名会散,账会清——只有“人记得人”,是清不掉的。
石头底下的信,你拿到这封的时候,我应该在新一季的赛车测试里。下一站比赛,围场证我照旧给你留着。”
很多天后,石堤的回信来了。林叙白的信压在一块小小的鹅卵石下面,信封上画了一样东西——是那座灯塔的简笔画,塔顶的光,扫向海面。
信不长。最后一段写着:
“——远鲸的账本,你替一百一十七个人收着。我的账本,替我们收着。
备忘录里那条‘灯塔二人组’的文件夹,今晚我建了第二个:‘远鲸的孩子们’。我把你信里那句话存进去了,存成了这个文件夹的第一条:
‘厂会倒,名会散,账会清——只有人记得人,是清不掉的。’
第二个文件夹,以后会收很多东西。我有一种预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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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卷 涨潮 · 第07章 鲸叔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