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卷 春山集 · 第03章 台风

交换人生第二天,林叙白凌晨四点半被闹钟叫醒,去隔壁敲门。

门里没动静。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祁野已经穿戴整齐,护腕戴上了,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完全没有睡意。

“你不困?”

“睡了六小时。”祁野说,“够了。训练那几年,六小时算长假。”

祁野的一天,从民宿后山的盘山路开始。

“跑山。”祁野边压腿边说,“我平时的一天,三分之一在动,三分之一在练,三分之一在等。跑山属于‘动’。你跟着跑,跟不上就看着,别硬撑——你的活是跟拍,不是受刑。”

林叙白跟着跑。前二十分钟还行,第三十分钟开始,海边的坡路显出它的硬度来。祁野的跑法很怪:不快,但稳,节奏像节拍器,一步是一步,呼吸四拍一循环,脚下几乎不出声。林叙白跟在后面,喘得像拉风箱,跟拍摄像在后面喘得像两台风箱。

“你这不是跑步,”半山腰,林叙白扶着膝盖,“是练功。”

“跑步就是练功。”祁野在前面停下来等他,“腿伤之后,教练只让我练两样:游泳和跑山。他说,水上练心肺,山上练底盘。赛车手要的也是这两样——心肺撑住四十圈,底盘稳住每一个弯。”

“赛车?”林叙白直起身,“你赛车?”

“场地赛。业余组。”祁野转身继续往上,“练了四年了,钱不够,转不了职业。”

“要多少?”

“一个席位,一年两百万起步。”祁野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字,“不算车损。撞一次,修车几十万。”

林叙白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上走。他想起了什么,没说。四百多天以前,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过一行字——“少说话的人,每句都在锚点。我要学”。写那条备忘录的时候,他看的是《六点半》的祁野,隔着屏幕,隔着一个周五晚八点半。

现在这个人就在他前面三米,背对着他,往山上走,一步一步,锚点落在他看不见的路上。

山顶是个废弃的哨所,视野极好,整个雾岛铺在脚下,更远处的海面上,云层压得很低。

祁野在哨所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护腕——不是戴在手上的,是备用的,旧得起了球。他在手里转它。转了两圈,忽然说:

“我妈织的。”

林叙白在他旁边坐下。

“练舞的人都这样,”祁野盯着护腕,像在跟它说话,“手上得有个东西。有人缠绷带,有人戴戒指,有人摸链子。我戴这个。织的,藏青色,起了球也戴着——”他停了一下,“换新的,手就不认了。”

林叙白没接话。他看着海。云更低了,海的颜色从蓝灰转向铁灰,浪的间隔在变短。

“要变天。”他说。

“嗯。”祁野把护腕塞回口袋,“跑山的人都知道,山里的风一换向,就是天要变。”

◆

下山的时候,风已经不对了。

回到民宿,节目组的气氛紧张起来:陆导拿着手机在院子里来回走,跟临州的导播间连线。台风提前了——原本预报在东海外围过境的台风,路径北抬,将在明天凌晨正面擦过雾岛。海事部门发了预警:今天下午四点前,所有船只离港避风,雾岛与临州之间的航线停航。

“节目组决定,”陆导召集所有人,语速比平时更快,“按预案执行:设备和大部分工作人员,今天下午随船撤回临州。嘉宾——”她环视一圈,“自愿选择。想撤的,跟船走,录制中断两三天;想留岛的,留,但必须跟民宿和村委会签安全协议。”

“留。”程老板第一个表态,这本来就是他家,“船可以走,我不能走,民宿得有人守。”

“留。”老周说。这句话他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灯塔工,台风天正是最不能走的时候。灯塔的灯,风越大越要亮。

阮星犹豫了。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陆导:“留岛能拍到东西吗?”

“能。”陆导说,“但只能自拍杆和两台小机器,大机组撤。安全自负。”

“那我留。”阮星一咬牙,“武戏好不容易有点眉目——”

轮到林叙白。他看了看天——铁灰的海,短间隔的浪——然后说:“留。”

所有人看向祁野。祁野在看海,看了几秒,说:“留。”

陆导点点头,没多劝。慢综艺的导演都懂:这种时刻,留下的人拍回来的东西,比什么都值钱。她把两台小机器、六个充电宝、一批干粮和水留下,带着大部队,赶四点的船走了。

船开的时候,全岛的人都在码头看。海况已经很差,那艘船出港时一颠一颠的,浪头拍在船舷上,炸开白色的碎沫。林叙白站在堤上看着,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站在堤上,看着一条船出去——那条船没有回来。

他身后,祁野不知什么时候站过来了,也在看船。

“你怕船?”祁野问。没头没尾的一句。

林叙白收回视线:“嗯。”

“那你留岛?”

“灯塔在岛上。”林叙白说,“我爸的船没回来,但灯塔一直在。我想看看它台风天是怎么亮的。”

祁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八岁,第一次坐长途车,去市里比赛。我妈送我上车,车开出很远,我从后窗看,她还在站台上站着。”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我看任何出发的东西,都觉得后窗里有人。”

林叙白看着他。台风前的天光很怪,是一种病态的黄,照在两个人脸上。他忽然明白了祁野这句话的意思——这是祁野式的安慰:不劝你别怕,只告诉你,看船的人不止你一个。

下午,岛上开始做准备。

程老板带人加固门窗,把院里的桌椅搬进堂屋;老周背上工具包上灯塔——“台风前要把灯室巡检一遍,换备件,检查备用电机”;村委会的大喇叭用方言循环广播,渔民们把渔船拖上岸,用缆绳固定在码头的系船柱上,一排船趴在岸上,像一列搁浅的大鱼。

林叙白和祁野被程老板分了活:钉木板。给民宿一楼的所有窗户钉防护板。锤子、钉子、木板,两个人,六个窗。

钉木板这件事,林叙白是熟的——临州人,台风是家常便饭,他从小跟着母亲钉过。他扶板,祁野抡锤;换过来,祁野扶板,他抡锤。祁野抡锤跟劈柴一个路数:短促发力,一锤一个准,钉子进去又直又快。林叙白的手稳,扶的板纹丝不动。

“你抡锤的节奏,”林叙白说,“还是八拍。”

“改不掉了。”祁野说,“我人生前二十年,全部长在八拍上。”

“我人生前二十年,”林叙白把一枚钉子敲到底,“长在图层上。”

“图层?”

“画画的人的病。”林叙白说,“看什么都分层。看海,先看光,再看浪,再看浪底下的暗流,再看暗流底下的——”他停了停,“我爸。”

锤声停了。风声灌进来,呜呜的,穿过钉了一半的窗板缝隙。

“暗流底下,”祁野重复,“是什么?”

“是画不下去了的地方。”林叙白拿起下一块板,“画海画了二十年,最深那层,我一直绕着走。绕到最后,干脆不画了——蒙布,四年。”

祁野没说话。他把那块板扶正,手掌按在上面,等林叙白抡锤。第一锤下去的时候,他说:

“那你这一个月,可以试试。”

“试什么?”

“画到底。”祁野说,“岛上有台风,有灯塔,有老周。逼到那个份上,绕不过去了,就得画了。”

钉完最后一扇窗,天已经黑透了。风越来越大,程老板在院里喊大家进屋,说晚上都别出来了,台风凌晨过境,最强阵风在半夜两点到四点。

堂屋里,晚饭是大锅面。程老板的手艺,加了海鲜干货,鲜得掉眉毛。六个人围着桌子吃面,听外面的风一阵紧似一阵。阮星有点紧张,筷子都没怎么动;沈作家倒稳,饭后还泡了茶,说他是跑惯了台风采访的;老周吃完就起身:“我上塔守着。今晚灯不能停。”

“老周,”陆导留下的一个年轻摄像问,“台风天守塔,害怕吗?”

老周在门口站住,想了想。

“怕。”他说,“但你守的灯,是给别人怕黑用的。你自己就得先不怕。”

他推门出去,门一开,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满天飞。门再关上,堂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灯塔的光还在转,一束,一束,扫过越来越黑的海面。

祁野看着窗外那束光,忽然起身,也往外走。

“哎——”阮星喊,“你去哪?外面风大!”

“跟老周上塔。”祁野说,“他一个人巡检不完。我手闲不住,正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林叙白。林叙白正在收拾碗筷——他干活干成了习惯,吃完饭手就自动开始收。两个人的视线在堂屋昏黄的灯下碰了一下。

“你要不要来?”祁野问。

林叙白看看窗外——风把院里那棵歪脖树的枝条吹成了鞭子,抽打着空气。他放下手里的碗。

“来。”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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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有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