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卷 溯河 · 第11章 两年

无名期的日子,是靠一件一件小事数过去的。

林叙白的无名期,从成团第九个月开始。

成团曲的热度退得比想象中快。第八个月,团综第二期上线,播放量只有首期的三成;第九个月,公司资源重新洗牌,团内七个人,三个有个人外务,四个“等安排”。“等安排”的意思,是经纪人也不跟你多解释,日程表空着,排练室照常开门,去不去随意。

他照常去。每天九点到排练室,练声一小时,练歌两小时,下午写歌,晚上看别的歌手的现场视频。团里另外三个“等安排”的,来得越来越少。到第十个月,排练室常常只有他一个人,一练一下午,音响开着,把人声关掉,只放伴奏——他喜欢在没人听的地方练,像从前在海堤上。

写歌的间隙,他重拾了画笔。

不是原画,是手绘——一个小速写本,揣在包里。等通告的间隙画,录节目的间隙画,排练室没人了画。画的都是身边的东西:排练室的白板、卷起来的瑜伽垫、他自己的水杯、楼下的煎饼摊。线条很省,一笔是一笔。

他给这个本子起了个名,叫《等安排》,扉页上写:手别停,等安排的时候,安排自己的手。

第十二个月,转机以最小的方式来了。

一个音乐节的主办方,临时缺一个开场歌手——原定的歌手签证出不来。主办方在圈内发消息找人,要价低、能现场、不需要舞美。林叙白的经纪人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

那天的音乐节在临州郊外的一个果园,台下稀稀拉拉两百多人,太阳很大,音响一般。他上台,唱了四首歌,三首自己的,一首别人的。

唱到第三首《北纬二十四度的海》的时候,台下有个撑遮阳伞的姑娘,跟着哼了起来。哼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变成一小片。唱完,掌声不长,但很实。

果园音乐节没有热搜,没有直拍,没有数据。但三天后,一个独立音乐厂的老板——姓苏,大家都叫她苏眉——辗转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打来电话,开口第一句:

“果园那场,谁给你编的曲?”

“我自己。”

“弦乐那层呢?”

“电脑做的,用的音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什么时候有空,”苏眉说,“带你的音源,来我棚里坐坐。”

苏眉的棚在老城区一栋旧写字楼里,六楼,电梯坏了。林叙白爬上去,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一堆设备中间,桌上摊着半盒没吃完的盒饭。棚不大,但干净,墙上贴着几张老海报——九十年代的那批校园民谣歌手,纸都黄了。

“坐。”苏眉指指沙发,“我听了你果园那场,两遍。”

“谢谢。”

“先别谢。”苏眉把盒饭推到一边,“我说实话——你的唱功,四流水准。气息浅,高音靠喊,混声基本没有。”

林叙白坐直了。

“但是,”苏眉竖起一根手指,“你的拍子,是我这十年听过最稳的。还有你的歌——你写歌像画画的人,一层一层的,底层铺得厚。这两样东西,唱功可以练,练三年就上来。拍子和底层,是练不出来的,是天给的。”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份合约,放在他面前。很薄,就三页。

“我不签红的。”苏眉说,“我签能留十年的。你自己看。”

林叙白拿起那三页纸,看了很久。条款不复杂:苏眉的独立厂牌“拾光合集”,跟他签音乐方面的约,五年,分成五五,宣发成本厂牌垫,他保留作品的完整著作权。违约条款简单得近乎天真:任何一方提前解约,赔对方一年收益。

“五五,”他确认,“ industry 不是都二八吗?”

“那是压人。”苏眉说,“我不压人。压人的约,签来的人心不在。心不在,歌就不在——歌不在,我开这棚干什么?”

他把三页纸合上,抬起头:“苏老师,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的歌,编曲我想自己参与。不成熟的地方您骂,但别绕过我。”

苏眉看着他,看了几秒,笑了。那个笑和鲸叔的笑不一样——鲸叔的笑像渔民看网,苏眉的笑像看一株刚出土的苗,看见的不是现在,是往后的年份。

“行。”她说,“这才像个要留十年的人。”

◆

祁野的无名期,比林叙白来得晚,也更沉默。

《六点半》改版后的第二年,是他出道第六年。节目稳了,赛车也稳了——业余组的比赛,他能站上领台了,但离职业还差着钱、时间和一个正式的席位。街舞的膝盖,医生的话越来越直白:省着跳,跳一场少一场。

真正的无名期,是姜聿的那件事炸开的时候。

事情本身很简单:姜聿私下接了外部的音乐约,违反了团约。远鲸的法务发了函,姜聿的团队发了声明,声明写得阴阳怪气,把“公司压榨”四个字递给了舆论。粉丝一拥而上,白浪社区的首页,潮汐少年的词条从第三挂到第一,挂了整整两周。

那两周,祁野没发任何声音。

不是公司不让他发,是他自己选择不发。发什么呢?站公司,是踩兄弟;站姜聿,是踩规矩。他十六岁进远鲸时听鲸叔讲过三条规矩,六年来他一条一条看着——规矩不完美,规矩后面站着的人也不完美,但规矩在,船就有龙骨。

方屿发了一条微博,四十八个字:“团是四个人建的,不是一个人建的。路各自走,情分不散。”发完,掉粉三万,涨粉五万。图图发了条语音,哭着说的,说了什么他自己都记不清。只有祁野,一句话没说。

沉默的代价,第三年就学过了。这次沉默的代价更大:姜聿的粉丝给他起了外号,叫“远鲸的狗”。

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正好是骂声最凶的那周。

“野野,”他妈的声音有点哑,“网上那些话,妈看了。”

“别看。”

“妈忍不住。”他妈说,“他们说你是狗。妈养大的儿子,妈知道是什么。”

祁野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楼下有晚归的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响。他说:“妈,您知道导盲犬吗?”

“知道啊,电视上见过。”

“导盲犬训练的时候,要穿拒食训练。别人喂它什么,它都不能吃。”他说,“它挨饿,是为了以后能领着人走对路。我现在,就当自己在穿拒食训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他妈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她只会蒸馒头。半晌,她说:“野野,妈明天给你寄点馒头。你爱吃的那种,碱大的。”

“妈——”

“骂声是别人的,”他妈说,“馒头是妈的。别人骂你的,你管不了;妈给你的,你得接住。”

第二天,快递到了。一箱子馒头,用塑料袋分装,每袋六个,袋子上贴着纸条,是他爸的字,毛笔写的,一笔一划:第 X 袋,共 X 袋。他爸不会说拒食训练这种词,他爸只会数数——数得清清楚楚,像在车间里点检。

祁野把十八袋馒头冻进冰箱,每天蒸一袋。图图来蹭饭,蹭着蹭着哭了,说野哥你这馒头有股面香,我妈蒸的没这味儿。祁野说,那是碱放多了。图图说不对,那是家里的味儿。

◆

姜聿事件后的第八个月,潮汐少年进了“休眠期”——公司文件上的原话。方屿转了幕后,做制作;图图去演了话剧;姜聿解约走了;祁野的合约,也走到了最后一年。

鲸叔约他在九楼谈了一次。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桌,红纸黑字还贴在墙上,纸的边角卷了。

“合约年底到期。”鲸叔开门见山,“公司想续。八年。条件,你上次没听完——这次听全:续约金翻倍,赛车线公司投资,给你成立一个工作室,冠你自己的名。”

祁野坐着,没动。

“听着很好,对吧?”鲸叔说,“我再念另一面。八年,你的全部经纪约归远鲸。赛车线公司投资,意思是赛车线的商务、形象、收益,公司拿大头。工作室冠你的名,但公司管账。”

她把两页纸推过桌面。

“上次你没听完,这次听全了。”鲸叔靠回椅背,“你可以现在签,也可以不签。不签,你年底恢复自由身,违约金一分不用赔——当年意向书的规矩,你记得。自由身的意思是:赛车线自己找钱,影视线自己敲门,你今年二十三,行业里二十三岁的自由身,五年后还在不在,看命。”

会议室安静着。窗外,临州的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鲸姐。”祁野开口了,“我问您一件事。”

“问。”

“远鲸这两年,账上还好吗?”

鲸叔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八年里没有艺人当面问过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跟我说过,屿光的单子您算过,它撑不过三年。”祁野看着她,“那远鲸呢?您现在给我翻倍的钱、投资赛车、建工作室——这些钱,是从哪来的?”

长桌那头,鲸叔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第一声雷响了,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祁野,”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要是签了,我告诉你。”

“我不签。”祁野说,“我不签,您才要告诉我——因为您从今天起,不再是我的老板。您是我在这个行当里,第一个愿意跟我说真话的人。”

雨下起来了,砸在会议室的玻璃上。鲸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楼下的车流在雨里打着双闪。

“远鲸的账,”她说,“撑不过两年了。”

“训练生成本翻了三倍,营收连年跌。我把屿光那样的单子全划了,划一单少一单的钱。老楼抵押了,我对你说投资赛车,钱是从我私人的卡里出的。”她转过身,雨水在她背后的玻璃上流成一道一道的,“我今年五十六了,祁野。

我这一辈子,签了一百多人,捧红的三十几个,塌了的七个。我现在就剩两件事想做完:一,把远鲸体面地关掉,不欠任何一个艺人一分钱;二,”她看着祁野,“看着你这样的人,走到我看不到的远的地方去。”

“所以续约的条款,翻倍的钱是吊钩。”祁野说。

“是吊钩。”鲸叔点头,“我赌你年轻,赌你需要钱,赌赛车线烧钱烧得你心慌。我把吊钩做漂亮点,你咬了,远鲸就还能多活三年,你替我养着这条船。”

“现在呢?”

“现在你自己挣断了。”鲸叔忽然笑了,那个笑跟七年前天台上的一模一样——网还没收,先笑给海看,“挣断了好。挣断的鱼,我放生。”

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她并排站着。楼下的雨很大,远鲸楼下的那条街,水漫过了路沿。

“鲸姐,”他说,“远鲸关掉之前,把训练生都安置好。账我来帮您想办法——不是钱,是路子。方屿转制作了,缺人;苏眉的厂牌在签新人,缺有底子的。这些孩子关进去的时候十六七岁,放出来不能没去处。”

“然后呢?”

“然后我付违约金,走人。”祁野说,“您当年说,自由身看命。我的命,我自己开。”

那年年底,祁野和远鲸娱乐正式解约。违约金三百二十万,他分三年付清——用了他出道六年攒下的大部分积蓄,外加把《六点半》的常驻酬劳预支了两年。签解约协议那天,鲸叔在协议末尾多写了一行字,让法务盖了章:

“远鲸娱乐愿为祁野出具从业推荐函一封,终身有效。”

协议拿回来,他翻到那行字,看了很久。三百二十万买自由身,业内说他傻,说这是“最贵的自由”。他妈在电话里就问了一句:“钱没了,人还在不?”

“在。”

“在就行。”他妈说,“钱是潮水,人是岸。岸不动,潮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

同一年,临州,老城区,拾光合集的录音棚。

苏眉把一张专辑的母带从机器里退出来,装进封套,推给林叙白。封套上印着专辑名:《潮平》——他出道两年后的第一张个人专辑,十首歌,全是他在“等安排”的两年里写的。

“明天零点上线。”苏眉说,“宣发预算,一万二。我全部身家了。”

“够了。”林叙白说。

“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他把母带拿起来,对着灯看——盘面上他的倒影很小,“是这张专辑,我在果园唱过、在海堤唱过、在排练室唱过、在医院走廊唱过。它已经在所有没人的地方唱过了。现在去有人的地方,是它自己该走的一步。”

《潮平》上线那天,没有热搜,没有广场,没有轰炸式的宣发。第一周,销量两千一百张。第二周,四千。第三周,一个以乐评著称的独立乐评人写了一篇三千字的长评,标题就叫《拍子稳得像涨潮》,最后一段写道:

“这张专辑最好的地方,是它不急着让你喜欢它。它像凌晨四点的海,你以为它是静的,听久了才知道,那底下有潮,一寸一寸地,在往前走。”

长评发出去的当周,《潮平》卖了一万一千张。

苏眉把后台数据甩给他看的时候,林叙白正在画速写。他画的还是排练室——虽然他已经不在那儿了,但那张白板的样子,他记得。他放下笔,看了眼数据,又拿起了笔。

“就这样?”苏眉说,“不激动?”

“激动。”他说,笔没停,“但激动不能画进画里,一激动,线条就飘了。”

那年他二十八岁,出道两年,无名期两年,第一张个人专辑缓慢地浮出水面。那一年祁野二十三岁,解约债三百多万,赛车线刚起步,《六点半》的常驻酬劳还得再预支一年。

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隔着不到十五公里。一个在老城区的录音棚,一个在城郊的赛车场。一个的专辑在缓慢地涨,一个的债在缓慢地还。

谁也不知道谁。

潮水在各自的河道里,一寸一寸,往前走。

本章完。固定晚八点前更新,日更不断更。全文已完稿,存稿管够,放心追。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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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有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