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踏入御书房时,陛下正倚在窗边批阅奏折。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明黄的龙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儿臣参见陛下。”云昭恭敬行礼。
陛下抬头,眼角细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起来吧。”
她放下朱笔,“今日朝堂上,做得不错。”
云昭犹豫片刻,终于从怀中取出那张印有玉玺的信纸:“儿臣不明白...陛下为何要给儿臣这个?若被有心人利用...”
陛下轻轻摩挲着案头的一方砚台,眼神深远:
“蜀地有前朝遗孤活动的消息,你可知道?”
云昭心头一跳:“这…儿臣不知”
“朕怕你们遭遇不测。”
陛下的声音突然低沉,“所以默许你高调行事。”
她指尖轻点信纸,“见玺如见君,至少能保你们性命无虞。”
窗外一阵风吹过,掀动案上的奏折。云昭这才注意到最上面那份正是蜀州刺史上报的密折:
“查前朝楚氏余孽,或藏身阆州...”
“那温神医...”
“她与楚家无关。”陛下摆摆手,“只是性子倔了些。”突然咳嗽起来,云昭连忙上前搀扶。
“儿臣明白了。”云昭轻拍母亲后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路上遇到几个镖师...”
陛下摆摆手打断:“蜀地商旅众多,不必多虑。”她疲倦地合上眼,“去忙你的政务吧。”
走出御书房,云昭望着廊外盛放的海棠,忽然有些恍惚。
清舟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很快被繁杂的政事冲散。
云昭正在政务堂批阅各地呈上的奏章,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镇国将军赵寒枝与户部尚书崔明堂争执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北疆将士们连冬衣都凑不齐,你们户部却在这里推三阻四!”
赵寒枝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廊下的宫灯都微微颤动。
她今日未着铠甲,只穿一件靛蓝色劲装,腰间悬着的虎符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哐当作响。
崔明堂抱着一摞账册,山羊胡气得直翘:“赵将军!户部不是只有你北疆一处要开支!江南水患、黄河堤坝,哪项不要银子?”
他翻开账册指着某页,“你看清楚,去年北疆军费已经超支三成了!”
云昭搁下朱笔,示意殿前侍卫放二人进来。
“殿下!”赵寒枝大步入内,单膝跪地时还不忘狠狠瞪崔明堂一眼,“北疆的冬天漫长又难熬;可军需物资至今未到。将士们只能拆了旧帐篷裹在身上御寒!”
崔明堂也跪下行礼,却仍死死抱着账册:“殿下明鉴!实在是国库吃紧...”
“吃紧?”赵寒枝冷笑,“上月崔大人给工部批修缮园林的银子,倒是一点不含糊!”
“你!那是为迎接南诏使臣...”
云昭揉了揉太阳穴。
案几上还堆着未批的奏章,最上面一份正是北疆都护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她突然想起清舟那双带着讥诮的眼睛“殿下永远不会错”。
“够了。”云昭轻叩案几,二人立刻噤声。
她取过北疆军报,“赵将军,这批军需最迟五日发出。”又转向崔明堂,“银子从本宫的东宫用度里扣。”
崔明堂大惊:“这如何使得!”
“就这么定了。”云昭提笔在奏章上批红,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把工部那份园林修缮的折子拿来,本宫亲自核验。”
赵寒枝嘴角微微上扬,抱拳行礼时虎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崔明堂则面如土色,山羊胡抖个不停。
待二人退下,云昭望向窗外的绿叶,一片春意盎然。
北疆此刻应该还是大雪纷飞了吧?不知那些将士拆了帐篷,该如何熬过寒冬。她忽然想起什么,唤来阿鸾:
“去请林尽染来,就说...本宫有事请教。”
宫灯次第亮起时,林尽染晃着折扇走进来,发间还沾着银杏叶:“怎么,我们殿下也被钱粮俗务难住了?”
云昭将手中的账册轻轻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尽染,我总觉得户部的账目有问题。”
林尽染斜倚在案几边,折扇轻摇,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殿下信不过崔明堂那老狐狸?”
“不是信不过,是太信不过!”
云昭冷笑,“北疆军费年年告急,可工部修园子的银子却批得痛快,连核验都不必。”
林尽染啪地合上折扇,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放心,我早安排人盯着户部了。”她凑近云昭,压低声音,“暗卫司里有个女子,查账的本事一流。”
云昭挑眉:“可靠吗?”
“可靠得很。”林尽染轻笑,"她叫冷长恨;原是江南盐商之女,家里被贪官坑得倾家荡产,是我救下来的。”
她指尖在案几上画了个圈,“她不但对账册里的猫腻,比谁都敏感,功夫也不错”
云昭沉吟片刻,点头:“就她了。”
林尽染站起身,折扇轻点云昭肩头:“殿下放心,十日之内,必让崔明堂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女子性子冷,殿下别被她吓着。”
云昭失笑:“再冷还能冷过清舟?”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尽染挑眉:“清舟?哪个天涯女子?”
云昭摆摆手:“路上遇到的镖师罢了,不提也罢。”
林尽染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离去。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一盏盏亮起。
云昭望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
“算了,明天再处理吧。”
暮色四合,云昭踏进东宫时,殿内已点起温暖的宫灯。一进门,便见云瑶正亲自布菜,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肴:翡翠虾仁、鱼香肉丝、清蒸鲈鱼,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猪蹄汤。
“阿姊!”云昭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阿姊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呀~”
云瑶回眸一笑,指尖还沾着些许面粉:“见你这几日忙得连膳都用不好,便想着让御膳房给你做些爱吃的。”她轻轻捏了捏云昭的脸颊,“都瘦了。”
云昭笑嘻嘻地坐下,夹起一块鱼肉:“还是阿姊疼我。”她满足地咬了一口,含糊道,“真羡慕阿姊,天天这般清闲自在。”
云瑶执起玉箸,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胡说什么?你是储君,肩负江山社稷,自然政务繁忙。”
她盛了碗汤推到云昭面前,“快喝,特意让御膳房炖了三个时辰。”
云昭捧着汤碗,热气氤氲中看见云瑶温柔的眼眸,忽然觉得鼻尖微酸。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故意岔开话题:“唔...好喝!阿姊要不要也来一碗?”
云瑶摇头轻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海棠的帕子,替她拭去嘴角的汤渍:“慢些喝,没人和你抢。”
殿外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敲在窗棂上。烛火摇曳间,姐妹二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一坐一立,温馨静谧。
这一刻,朝堂上的纷争、北疆的军报、户部的账目,似乎都远去了。
云昭偷偷瞄了眼云瑶恬静的侧脸,心想:若真能像阿姊说的那样,做个明君,让天下人都能这般安稳用膳,该多好。
云昭放下玉箸,忽然轻声问道:“阿姊,我一直不明白...为何母皇当年会选我做储君?”
云瑶动作一顿,抬眸望向窗外的月色,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你忘了五岁那年,母皇在御花园设的那场宴?”
那年春末,朝堂上为立储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长女云瑶温婉贤淑,次女云昭锋芒初露,两派大臣争执不休。
那日御花园百花盛开,陛下设宴邀群臣赏花。
八岁的云瑶牵着五岁的云昭走在□□上,身后跟着一众朝中重臣。
“今日你们各选一朵最喜欢的花。”女帝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云瑶缓步走过花丛,最终停在一株盛放的牡丹前。
她小心翼翼地折下那朵最艳丽的魏紫,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儿臣选这朵。”她将花捧给陛下,“愿我朝如牡丹,永葆富贵荣华。”
群臣纷纷颔首赞叹。
轮到云昭时,小丫头却径直走向角落一株几近枯萎的月季。
她一把揪下那朵蔫黄的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随手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一脚。
“璟之!”云瑶惊呼。
陛下沉声问:“为何要毁它?”
五岁的云昭仰起脸,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厉:“如此破败的花,不配长在我的花园里。”
满园死寂。老丞相的笑容瞬间凝固,兵部尚书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
“第二天,立储诏书就颁告天下了”云瑶收回思绪,给云昭添了勺虾仁,“陛下说,帝王心术,仁慈要有,但该狠时...”
“绝不能手软。”云昭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箸。
她忽然想起清舟被逼到悬崖时的眼神,想起温神医被铁链锁住的手腕。
殿外秋风骤起,吹得宫灯摇晃。云瑶伸手拢了拢云昭的衣襟:“所以啊,这江山注定是你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像那株枯败的月季...有些人,有些事,该弃则弃…”
云昭望着阿姊温柔似水的眼眸,忽然觉得杯中酒变得苦涩难咽。
她低头掩饰眼中的波动,却听见云瑶又轻飘飘补了一句:
“比如...蜀地的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故人…殿下近日可是想她了?”
云昭手中的筷子一顿,差点把碗里的虾仁戳成两半:“谁、谁想她了!”
她耳尖微微发红,埋头扒饭,“我这几日明明是在为北疆军饷的事发愁......”
云瑶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笋丝,眼里含着促狭的笑意:“哦?那昨夜是谁在睡梦里喊清舟别跳?”
“噗!”云昭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云瑶连忙递过帕子,她却慌得连帕子都接歪了,汤渍溅在锦袍上,洇开一片深色。
“阿姊别胡说!”云昭手忙脚乱地擦拭,“我那是...那是梦见林尽染要跳崖!”
云瑶托着腮,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这样啊......”
她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也到年纪了,礼部递上来的名册看了吗?”
她掰着手指细数,“镇国将军家的长女剑术超群,崔尚书家的小娘子才貌双全,还有......”
“打住!”云昭差点跳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我现在哪有心思......”
“那就是有心上人了?”云瑶眼睛一亮。
“没有!”云昭斩钉截铁,声音却虚了几分。
她猛地扒了几口饭,含混道,"“政务繁忙,这些事以后再说…”
云瑶笑而不语,只是盛了碗百合莲子羹推过去:“好好好,我们殿下日理万机。”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若真是蜀地那个镖师......”
“阿姊!”云昭差点把碗打翻,急得连尊称都忘了,“你再胡说,我就生气了!”
一只橘猫从窗台跃下,碰倒了摆在案几边的青瓷花瓶。
云瑶起身去扶,背对着云昭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云昭盯着碗里的饭粒,心跳却乱得厉害。
她当然不会承认…承认自己总在批阅奏折时,想起那个在悬崖上宁死不交人的倔强身影;
更不会承认,每当夜深人静,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
“殿下。”云瑶忽然轻声唤她,“汤要凉了。”
云昭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勺子正无意识地在汤碗里画着圈,水面映出一张心事重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