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花瓣,一缕剑芒,一弦月亮。
一叶草丝,一寸刀光,一轮晨阳。
……
…………
…………………
跟十年前自己刚成年时候的那个晚上一样。
自己二十八岁的夜晚,小雪花扑扑朔朔的下了下来,自己和月一同坐在小茅屋前的步廊上,月手里端着一杯热着的酒,轻轻柔柔的看着一个小院渐渐被打成银白,自己则是靠在支撑小茅屋步廊的木柱上,假装自己正认真地照顾着一旁正热着酒的绿泥小火炉,然后悄悄的看着眼前这个盼了一个月的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说,处理完魔族这个月的政事之后,就回来陪在小茅屋闭关,练习最后一卷剑技的自己过生辰。
自己一直知道,他说了,所以他一定到。
果然,自己生辰的前一天晚上,当自己把黯尘抱在怀里,站在步廊上,他依旧踏月而归,衣角染着赶路的风尘,眼睛里映着星子恍若夜空,一直未变。
自己为他的到来与往常一样抽出黯尘,流畅至极的运转已达第八层的随心剑法,他还是站在落光枝叶的桃树下,安安静静的看着,什么也没说,但舞剑的自己十分清楚的看到他的目光带着自豪,和满满的笑意。
日子,人,都到了,自己悄悄的想。
“月,你觉得我煮的酒怎么样啊?(*'▽'*)”
自己再一次给月轻轻满上一杯自己刚煮的热酒,在自己生辰这一天,他从来不会拒绝,若是按往常,他最多喝干净一杯就不再沾酒了,但他现在还是端着杯子轻轻缓缓的抿着喝,自己则笑着撑着脸看着他,满满都是求夸奖的意味。
“好喝。”
已经微微醉了的月,声音里浸着些轻轻浅浅的酒意,带着微微的慵懒,展着眉头轻声说道,唇边轻轻吐出一口淡淡的白雾,氤氲的好像天上的一团缓缓舒展的云,他就那么轻笑着看着自己,湛蓝色的镜湖映着自己的倒影。
“月,你……”
被月这样注视着的自己情不自禁的想要问出那个问题,但转瞬又收了尾音,自己早就没有机会,没有资格,同样没有理由去问了,但年轻人依旧扬眉轻轻笑笑,翠眼睛弯成一湾浅浅的碧海,不留丝毫痕迹的接着说道:“……有没有想过养一只小猫或者是小狗的?”
“以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倒是想过抱一条小白狗或者一只小黑猫养的,但后来有阿郎了,便不想了。”
月低眉笑着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伸出手轻轻的揉了揉自己素来乱糟糟的白头发,眼睛里带着两份好笑,八分认真,十分诚挚的说道。
“唔!我不是小狗!((??(//??Д/??//)??))”
自己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差点就要在月面前假装不服的满地打滚了,但在月强忍笑意、看向自己十分温柔的目光中明白了过来,这家伙也是在开玩笑啊,他根本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正经人。
月看着面前好不容易抬起头直视自己一眼,就又脸红,低着头开始假装认真的照顾着一旁绿泥小火炉的年轻人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按说今天也是阿郎从小到大每年都盼着的日子,虽说以前这个时候阿郎也会稍稍羞涩的略少言语,但也不会像今日这样连看都不敢看自己。
不过看着面前已经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完全成熟了的面部轮廓的棱角,敏捷矫健的身体,好像沐着阳光长大,一点污染也没有小麦色的皮肤,月不禁轻轻的笑了,他翠色的眼睛今夜倒是格外的澄澈,让自己不禁想到了春天雨后的小草刚刚抽出的一丝沾着一滴雨露的新叶。
阿郎的随心剑法已经出神入化,与当年自己曾见到过的已经并无出入,想想他现在才二十八岁,月不禁由衷的感慨,说不定阿郎真的能够达到那从未有人突破过的第九层呢。
未来可期,不,其实自己已经看到了,月在心里轻轻的想。
满心欢喜。
月轻轻转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年轻人,看来一会儿便又笑着问年轻人:“辞去首席执行官职务以后,阿郎之后想要去干什么?”
“当然是完成小时候的梦想,当个剑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了~”
低着头拨弄小火炉下的柴堆的年轻人极其快活的道,抬起头看了月一眼,翠色的眼睛里的光柔和,却极其坚定。
“真好。”
月笑着说。
“欸,月,你不觉得我撒手掌柜,直接裸辞是很不负责任的吗?”
年轻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被月的“真好”给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年轻人脑后的小辫子在五年前已经被年轻人自己亲自剪去了,白色的短发衬着年轻人显得格外的敏快干练。
“责任是应尽的义务、分内应做的事和应承担的过失,我相信阿郎,也相信阿郎的选择。”
月放下手里已经喝空第三次的小酒杯,轻轻的说,但语气中不经意间流漏的信任和尊重让年轻人不由得心中一颤,年轻人刚刚压下自己不住砰砰跳动的心脏,便又听到月笑着接着说道。
“我现在政事其实也不是非常忙了,小赫逐渐已经可以独立处理这些事情,也渐渐担起他的责任了,如果阿郎方便的话,有时间我也撒手掌柜一次,陪你去你的江湖走走。”
这个夜晚落了雪,但他的声音溢了光。
他的声音一直轻轻的,但落到自己耳畔,自己的心里,总是让自己不住心动。
他就是他。
我……我……我喜……我喜欢………………
“我喜欢剑。”
一直不知为何微微低着头看着小火炉的白发年轻人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着月,翠眼睛此时亮的仿佛北峰上最耀眼的绿色极光,又柔的仿佛快要融化滴下来的翡翠,就那么认真的装着月,仿佛要把他永远盛在里面一样。
正笑着说着,想象着未来情景的月被年轻人突然亮起来的目光看的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不禁微微笑出了声,暗想阿郎说的这是什么话,便温声道:“我当然知道阿郎喜……”
然而喜欢剑三个字还没有说完,月的声音就没了后文,失去气力支撑的身子微微斜歪了下来,正要倾倒,但落入了年轻人已经成熟宽敞的胸膛。
其实自己是直接销号了,年轻人悄悄的想。
对不起,月,最后的最后还要给你喝一次迷药。
年轻人给月又轻轻拉了拉月身上被自己披上的羊毛毡,看着怀里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的仿佛睡着了的月,再一次轻轻的扫落方才落上月肩头上的些许雪花,看着月毫无防备的睡着了的脸,,到底是再次忍不住,手指不断抖着撩开月额头上黑色的碎发,轻轻、轻轻、再轻轻的靠了上去。
然后在月光洁的额头上再一次极轻地吻了一下。
雪下的越来越大了,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在督促着什么。
年轻人一碰即分,看到月睫毛上又落了一朵雪花,不一会儿便化成水,渐渐的化作一滴小水珠,聚在了月的睫毛上,像一滴将滴未落的水。
自己一挥手,小火炉下的火焰灭了,小茅屋前的红色的火光便消失了。
他就是那样沉的睡着了,沉的仿佛是一场梦不醒的梦。
但自己知道,这一次他的梦一定会醒来的。
自己小心翼翼的把手臂环过的月的脊背,然后轻轻的抬起月的腿,微微用力缓缓的抱起裹着羊毛毡的月,月男人的身体从不算瘦削,但于自己而言总是那样的轻,自己在心里想着,便抱着月缓缓的往茅屋内室月的房间走着,每一步都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踩出了一串没有任何痕迹的脚印。
自己轻轻地把月按月平时睡觉最舒服的姿势放在那张床上,然后轻轻脱了月的衣服,小心的没有碰到月,按月睡眠时的习惯衬衫只解开到两个扣子的部分,把羊毛毡换成一条更柔软舒适的被子,细细的掖好被脚,从月的衣柜里拿出月准备好的第二天穿的衣服摆着床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就蹲在月的床边,静静的看着月。
终究是忍不住,轻轻轻轻,再轻轻的靠近,轻轻地贴上月的嘴唇,只隔了一张纸的距离。
但这一次自己觉得自己亲到了月。
就像一个孩子认真的看着珍贵的糖罐里的晶莹剔透的糖果,他感觉自己已经尝到了,嘴里和心里都是甜的。
很软。
他不属于自己,但自己是属于他的阿郎。
一切都看在眼里,化在心里。
年轻人轻轻的捧起月的右手,虔诚的捧着那只,有着一层不断挥剑产生的薄茧,碰起来很舒服的右手,用自己右手食指十分郑重的,轻轻缓缓的在月的右手手心认真的写下四个字。
这辈子写字从来没有那么一笔一划,仔仔细细的勾画过,仿佛每一笔都晕着自己的一段人生,两人的记忆,合着两个人温温热热的体温,在两人轻触在一起的一块极小的皮肤那里轻轻逸散。
“白晔”与“阿郎”。
…………………
“好了,手续都办好了,基本信息都录入圣殿的档案了。”
他牵着自己的手,刚刚办理完监护手续从圣殿的办事大厅出来,走在圣城的街上,看到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就买了一串,轻轻的递到自己的手里。
“我应该叫你老师吗?还是柯罗诺斯?”
自己轻轻接过糖葫芦,看着红色的山楂上面的晶莹的糖衣,低着头扭捏着,不好意思看他,他现在是自己的监护人了,但他好像说实在是没有办法,如果要亲自照料自己的话,还是要按人类的法规条款来走一个象征性的程序。
“称呼什么的倒是无所谓,不过我想,老师就不必了,毕竟这剑谱不是我画的。”
他微笑着缓声道,手温温热热的刚好把自己的小手裹起来,他的手上有一层薄茧,却碰起来很舒服,自己那时候懵懵的想着,还不知道他笑着说的“这剑谱不是我画的”是什么含义。
塞勒涅特·SUN·柯罗诺斯。
“唉?那你愿意我叫你什么?”
自己那个时候只是不好意思的轻轻舔了一下糖葫芦的糖衣一下,甜的,像蜜,然后咬了最上面的山楂一口,酸的,让自己一阵牙疼,但刺激过后,山楂的酸味、山楂清新的味道,和山楂裹着的糖衣甜味,在自己舌头的味蕾上,约莫最后混合成了好吃的味道,然后自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里塞着食物的自己嘟囔着问他。
“欸,慢点吃,不急,如果要我说的的话,叫我月我会很开心的。”
自己嘎吱嘎吱咬着糖葫芦的举动好像让他有些忍俊不禁,他轻轻蹲下身来,让自己能够平视他,然后轻轻的抬手,粘掉了自己嘴角没注意到的刚刚黏上的一颗裹着糖衣的白芝麻,温着声音说。
“月?”
自己下意识的念了一遍,好简单的名字,但自己的心里意外的觉得好听和契合,自己在心里默默的想着,他额前的头发被微风轻轻的吹拂着,柔的混着点早春自己独自在田野里嬉闹时,自己摘下的一朵白色的野菊极淡极浅的清新的味道。
“嗯,对,月。”
月微笑着说,他眼睛里的深蓝色的海泛起湖泊的波澜,轻轻微微的映着自己,温柔透亮。
…………………
“月。”
年轻人轻轻的低唤一声,带有魔力的名字的发音在房间里微微的荡开了。
年轻人依旧十分坚定的放开了月的手,将月的手收进被子里,却不想在自己松手的那一刻,一直被迷药迷昏了的月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手掌微微收拢,仿佛要抓住什么。
年轻人微微一愣,但微微轻轻一笑之后,还是小心翼翼的把月的手用被子盖好,不要着凉了。
年轻人拿出那瓶已经五年没有用过的收纳记忆和斩断记忆的药瓶,先拿出里面的三粒殷红色的小药丸,然后将瓶子和瓶子里面剩下来的药,用元素销毁到一点痕迹也没有。
年轻人久久的凝视着右手手掌心里躺着的三颗药丸,但依旧十分坚定的用元素凝结出一把锋利的金属刀刃,薄薄的金属刀刃在空中漂浮旋转了片刻,便随着年轻人的控制,刀刃向下穿刺,捅穿了躺着三颗药丸的年轻人的手掌心,鲜红的血液涓涓的流淌了出来,但在年轻人元素的控制下,一滴也没有从手掌心内流下来。
年轻人因为吃痛微微皱眉,但丝毫没有迟疑,手印接连变换之下,鲜血将三颗药丸缓缓溶化了,却又逐渐凝结成一颗稍大一点的鲜红色的药丸。
年轻人用左手轻轻的拿住那颗药丸,将药丸轻轻喂进月的嘴里,入口即化的药丸转瞬就没了踪影。
跟着药丸一起消失了的还有什么,只有年轻人才知道。
年轻人收回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月的那颗虎牙,利的尖的,笑的时候又是轻掩着的。
喂完了药的年轻人又静静的看了熟睡的月一会儿,就缓缓的起身再次走出了月的房间,轻轻的掩上了门,沿着刚才踩出的那串没有任何痕迹的脚印,反着方向,走过了已经收拾完毕了的小茅屋。
走出小茅屋的小木门,站在小茅屋前的步廊上,轻轻柔柔的看着被打成的银白小院,轻轻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素来愿意靠着的支撑小茅屋步廊的木柱,轻轻一笑,浅的透的翠眼睛里映着光。
年轻人并未停留,向屋外越下越大的雪迈出了一步,身影逐渐消失在雪中了,只在落满白雪的院子里轻轻踩出了一串渐渐又被后下的新雪掩盖的脚印。
………………………
已经可以独自飞翔了的年轻人悬浮在了西山岭深山的那处熟悉的险恶的山峰上,目光沉静的注视着下方千米外的被皑皑白雪掩埋的古战场,心神微动。
黯尘。
在半空中悬浮的年轻人微笑着在心中轻唤一声,只见一团乌金色的光立马就在年轻人面前浮现了,紧接着光芒渐渐暗淡,露出了光芒内物体的真容。
那是一把已经被一圈圈刻满了咒印的限制环层层束缚着的黑色亚光短刃。
此刀朴素无华,却平中见奇。
最中央的那个咒印,是当年月亲手画给自己的。
白晔手势一转,刻满了咒印的金属限制环刹那间就全部碎成齑粉,紧接着一个同样有着白头发的男人就在短刃旁浮现了,暗红色眼睛的男人闲适的摇着挂着白骨链的素扇,轻笑着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少年开始就开始注视,如今已经长成男人的孩子。
男人很优雅且潇洒的一合扇子,虽然没有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暗红色眼睛的男人完全不在意,他暗红色的瞳此时暗的仿佛地狱里溢满鲜血的血池,平静却好像随时可以将人吞没。
“嘿,小白晔,我承认我被你箍在这满是限制环的小短刃里确实没办法再影响你了,但今夜你如此这般大意的放我出来,难道五年没被控制,你就觉得你可以……面对深渊了吗!?”
男人原本平缓温和的声音转瞬高昂,爆成可以震荡心灵的魔音,好像无数厉鬼的幻影在暗红色眼睛的男人的背后浮现,如无数的红色蝗虫浪潮般朝翠眼睛的年轻人涌去。
正当暗红色的眼睛的男人想满意的欣赏浅翠眼睛的年轻人的眼睛再次化作浮满乌郁绿泥的黑水潭时,却没想到年轻人的眼睛只是微微暗了一瞬,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翠眼睛在夜里亮的要命,让迹无无端想起了古战场晚上燃起的磷火。
“真是有趣啊,小白晔,在深渊里挣扎了那么久,总算是爬上来了,只不过我想你也不是今天晚上来跟我叙旧的吧,但我想只练到第八层巅峰剑技的你还有些不够格……”
早已猜到白晔意图的迹无闲适地说着,但看到一直不回应自己的白晔手中不断变换的手印,突然明白了什么,神情疏懒的双眸中平静了那么多年的暗红色血池再次反涌,闪着有趣的光,迹无张开手臂,兴奋的仰天长啸,搅着漫天已经化作鹅毛大的皎白雪花,翻飞成属于神堕者交响乐的最后绝响。
“有趣啊!哈哈!真是有趣啊!!!”
“哈哈!来嘛!来嘛!!小白晔,来做当年的小金曦也没有做到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
大张着手臂的迹无呐喊到,暗红色眼睛的男人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白晔依旧并未回应迹无,只是潇洒一笑,手印的末掌一到,脚下虚空下的古战场就跟活过来了一样,无数金属的寒鸣从大地深处吟出,紧接着无数或整或残,埋藏无数岁月的兵刃拔地而起,带着不断飞溅的仿佛染着血液的红褐色泥土,直冲万米云霄。
越来越多的剑刃在白晔周围千米的范围内聚集,以黯尘为阵心,弓、弩、枪、棍、刀、剑、矛、盾、斧、钺、戟、殳、鞭、锏、锤、叉、钯、戈各色的武器一把把对应天上的二十八星宿,连成玄妙的符文,白晔也抬起头看着漫天已经鹅毛大的大雪,穿过那厚厚的黑色的云层,仿佛看到了那一轮明月,目光坚定。
“急!”
随着白晔的一声清啸,体内早已沸腾的的魔力全部化作剑气,白晔伸手,十几年如一日的拔出了黯尘,没有刀光闪过,但刀的气息锋利的足以击穿云霄。
随着白晔魔力的控制,无数的武器化作金属的片刃,白晔舞着黯尘,在虚空中无数的金属刀锋中挥洒剑技,将早已烂熟于心的八卷随心剑法的剑技一一绽放。
是时间,是生命,是心。
每一招剑技的完成,就有一道金属刃割过白晔的身体一次,从白晔自己刺穿的右手开始,一刀刀划过天际,紧接着刺过白晔的身体,但沾染上白晔鲜血的刀刃就像久不染血落满灰尘、却再次开光的剑一样,沉寂多年之后再次活过来了一样,血液在刀刃上燃烧,燃成红色的火焰,无数的刀刃上燃烧的光将积满雪的整座山峰照的通红一片。
如烈火燎原。
这是生命绝响的火焰,热烈,光耀,可以燃尽一切!
白晔就这样一招一式的挥动着,不惧痛苦亦不知痛苦,将一切都融进剑内,自己的血液渐渐淌满黯尘,铭刻进黯尘的血槽之中,一直暗淡无光的黯尘今夜也发出耀眼至极的光,火焰在燃满所有的金属刃之后,终于也在黯尘的刀身上燃烧了起来,好像要将白晔和黯尘一块熔煅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错!就是这样!”
“第九层!以血煅刀!!小白晔,一起被地狱的烈火吞噬吧!!!!”
迹无兴奋至极的、有趣至极的看着这一切,看着白晔那双被鲜血汇聚燃烧的烈焰照的恍若翠色的太阳一般的眼睛,不禁想起了当年那惊骇自己的穿心一剑,激动的再次呐喊道,他那残损的灵魂已经感受到那可以直烧到魂灵深处的炽热温度。
翠眼睛的男人没有骨,没有肉,合着漫天的无数刀刃,和黯尘一起化作最锋利的剑。
一剑斩魂。
膏之沃者其光晔。
凡黯尘之主,不得好死;古往今来,鲜有个例。
漆黑的夜被耀眼的光照的如同白昼。
那是白色的夜。
………………………
“好大的雪啊。”
眼睛没有焦距的占星使向前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在空中接住了一片雪花,感受到这片鹅毛大的雪花在手心里缓缓的融化,那逐渐扩散开来的丝丝冷意,情不自禁的感叹道,脚下踏着一片身旁人给予的蓝色漂浮魔阵,照着身上所穿的厚实长袍上绣满星象图案的金线明明暗暗。
“死有余辜。”
一旁缓缓收回释放强大冰系禁咒魔法的手,将失去主人再一次封剑了的黯尘,送回它原来在小茅屋位置的魔族的王淡淡的说,声音冷硬威严的没有一丝温度。
欸,那你还按他心愿帮他下雪掩盖痕迹。
占星使不由得摇了摇头,暗叹一声,这小伙子作为你登基加冕为王之后,当面顶撞你的第二人,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上一次的结果是金曦将黯尘刺进了迹无的心脏,这一次则是白晔用黯尘烧灼尽了迹无的残魂。
难能二弟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还能忍着不直接把这小伙子千刀万剁,在我们完全不知道他所要对付的对手是谁的情况下,听他讲完自己制定的计划,估计是在那日王都的大殿下,小伙子脸上的神情让他不由得想起与迹无决战前的那一夜,另一个同样是白发的小伙子脸上的决然和抛负一切的决心吧。
倒是没想到,这最后的目标竟然真的是迹无。
来来回回兜兜的转,结果星轨又回到了原点啊,那颗星又回到了天上,再落下来时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可惜了,本是个好孩子,奈何……
占星使又叹了一口气,对身旁同样看着面前纷扬的大雪、一直静默着的魔族的王说。
“我们走,让月好好睡一觉吧。”
伴随的魔族的王微微颔首,空中飞着的两人的身影蓦地消失了。
大雪纷纷扬扬的下,渐渐的掩埋了所有的一切。
………………………
嗯………几点了?
月有些迷蒙的睁开自己的眼睛,习惯性的抬手便从床头柜自己一贯放眼镜的地方摸到了自己的那双眼镜,抬手戴上,看着打在自己白色床单上明显已经不是早上太阳刚升起时的阳光,不由得微微挑了一下眉头,怎么睡过了。
头脑有些混混沌沌的,感觉忘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帮大哥整理他的占星云图,还未处理完的政要文件……都没有忘,奇怪了。
月拿过放在床头自己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提前准备好的第二天穿的衣服,十分迅捷的更换下身上的衬衫,换上正装就翻身下床,整理衣角整齐后提步开门向外面走,准备去洗手间洗刷了。
出了自己的房间门,月有些发愣的看着一切如常的房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着还是先做些早饭吧,怎么感觉自己好久都没有进过厨房了,月一边在心里轻轻的想着,一边慢慢地走向厨房。
还没等月走进厨房,自己茅草屋的门“哐”的一下就被人给踹开了,只见戴着金色对花耳环,穿着印着淡紫色紫藤花图样的暖冬裙装的薇瑟菈抱着手臂,挑着眉头走进来之后就环顾四周,瞧见被自己突然出现弄得有些讶异的月后,就轻弯涂着淡朱色口红的唇角,挽着淡色轻纱的手臂轻轻的一扶门槛,对屋内的人说。
“走,月,听你大哥说你最近闲的很,正好陪姐姐去圣城逛个十天半个月的。”
“薇瑟菈,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不是之前才约好明年五月份在王都见吗?”
月看着发出邀请的薇瑟菈,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是说自己不想去,而是确实有些惊讶,按理说薇瑟菈就算再心血来潮,也不会不提前知会自己一声就突然来,然后直接拽着自己就走啊。
“怎么,不满意?陪姐姐逛街还有不满喽?走,别做饭了,去一旁的碎叶镇买点吃食还方便。”
薇瑟菈朝月扬了扬自己的远山眉,一脸佯怒,但不禁在心里默言道,这还不是那小子……
“欸,怎么会呢,薇瑟菈,走吧。”
月朝薇瑟菈笑笑,十分真诚的说道,拿了门口架子上的外套,认真穿上,然后就跟好像快要等的不耐烦的薇瑟菈一同往外走,月走出门,发现昨晚的大雪已经停了,天空蓝的清透。
看到门外白皑皑的只有一串看起来是薇瑟菈来时踏出的脚印外,就什么也没有的院落,月的目光突然就扫到了门口支撑小茅屋步廊的木柱上,看着那个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空,但感觉又跟平常一样的木柱,月的身体不由得一顿。
察觉到身边好友停顿的薇瑟菈不禁偏头看月,刚想再说些什么来转移一下月的注意力,但薇瑟菈看到月如今的神情之后不由得一愣。
月……哭了。
“……月,你怎么哭了?”
薇瑟菈些许迟疑,又有些担心的道,该不会是……?
一滴眼泪正顺着月的眼角缓缓滑下,轻轻的划过一条浅浅的水痕,月并没有抬手把眼泪轻轻擦去,身体反而像凝固了一样,站在积了一层厚厚的干净的白雪的茅草屋檐下,安静的等眼泪缓缓的被自己的体温蒸干,除了一道眼泪干涸留下的痕迹外,就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不知道,走吧,薇瑟菈,去圣城。”
月在这滴眼泪缓缓蒸干之后便回神了,朝薇瑟菈摇了摇头,缓声道。
薇瑟菈听了月这句话,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到月反身在自己刚刚关上小茅屋的门上下了一个保护魔咒,便提步与自己一起朝碎叶镇的方向走去了。
落满白雪的院子里又被轻轻踩出了两串脚印,延续的很远很远。
来如流水逝如风,不知何所来,亦不知何所终。
………………………
他不是他,可他又是他。
他最终没能移开眼,
却放开了手。
“Men have their own shining stars, and I have my moon.”
“Les hommes ont leurs propres étoiles brillantes, et j'ai ma lune.”
“人有各自的辉星,而我有我的月亮。”
后日谈:
来如流水逝如风,不知何所来,又将何所终?
这不是一个大众意义上的好故事,但我最终还是想给它一个结局。
非常感谢阅读完断忆所有篇章的读者朋友您,并再次感谢您愿意接着阅读这份属于断忆的后日谈。
作为对自己作品的完整性负责的初心,在写完断忆之后,我最终还是写下了绝念作为断忆篇的结局,一个我觉得更合适,更适合白晔的结局。
“天空没有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诗感觉很适合白晔。
对了,这句诗还有下一句,
“您的阳光对着我的心头的冬天微笑, 从来不怀疑它的春天的花朵。”
意外的也觉得很搭,可以细细的品一下。
白晔是一个复杂且难以评价的孩子,很难用单面的好与坏,自私与无私,贪婪与奉献,坚强和软弱……等等等等一系列词汇去简单的定义他,白晔作为一个文字形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复杂也是他角色内核的一部分。
趁断忆完结之际,简单的说一下对白晔的一些想法。
白晔深陷名为“迹无”的泥潭,被泥潭其中迹无的泥泞抓着久久爬不上来,但白晔是光,就算是宇宙最黑暗的深处里的光,在奔跑了几十万光年之后,也会成为我们夜空中的星光,让我们看到。
白晔其实也像金曦一样,原本可以拥有那份独自己,但同样耀眼且独特的人生。
他作为一个普通且独立的少年,虽然四处流浪、箪食瓢饮,但依旧拥有着挥舞那把削的挺惨不忍睹,但属于自己的小小木剑的单纯快乐,那份单纯的喜爱。
白晔从始至终一直觉得自己无必幸运,一直觉得遇到小月之后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并非是自己原本应该得到的。即使没有后来对小月萌发的感情,也始终在心里感恩着遇到小月之后带给自己的一切,黯尘、剑谱、吃穿用度,当然还有能时刻感受到的小月对自己的关心。在白晔心里,小月作为他自己心中的恩人,他日后喜欢的人,他发自内心的希望小月一直好好的,就像白玉做的月亮一样,平安喜乐地度过生活的每一天。
小月是他的软肋,是少年心里柔软的部分。
他太爱了,所以给了别人利用他的这份爱去伤害的机会。
过分清楚白晔内心的迹无恰恰利用了这一点,用白晔自身作为最锋锐的那把剑刺伤了他放在了自身最柔软地方的月,他明白,是他的爱成为了迹无手中无形但致命的刀,这是白晔最无法接受的,他宁愿所有的刀刺向的都是自己,而不是月。
但事实就这样血淋漓的摆在他的面前,无论白晔他接不接受,事情已经铸成,无法改变。
断忆虽然是故事,但不是童话,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时间转换器”,可以回到过去,改变未来,玷污了月的自己已经无法改变,金科玉律,铁板钉钉,成为了那把“刀”的他已经被钉在了罪架上。
错了就是错了。
他无比清楚,面对自己的罪孽,从未想过辩驳。
他白日清醒后,活在无尽的自我反省、自我处刑之中,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迹无刻在他左臂臂膀上的诅咒徽记就像铁棒一样,一下又一下的把刚刚恢复清醒、正奋力爬出泥潭的青年再次打入罪业的泥潭之中,就像血红的油漆,反复的涂抹,累叠,攥着白日清醒后白晔的脖子,看着自己条条的罪责,越发的喘不起气,近乎窒息。
夜里空洞躯壳的罪孽,就是白日清醒白晔一次又一次给自己的钉刑。
毕竟自己就是自己,就算是自己在无意识犯下的罪,在白晔看来就是他自己的罪,何况在偏离轨道的开始又因为自己的私心囚禁了小月。
过高的道德感反而成为罪孽加深加重的原因。
罪不可逃。
且不可原谅。
他挣扎,他沦陷,他挣扎,他沦陷,他挣扎……
但最终……
手指扣着泥泞的岸边,他奋力爬出了泥潭,
他冲破束缚。
“我喜欢剑。”
是白晔对月情感的表达,压抑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心意,最后一刻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传达给心上的人。
白晔何其卑微,因为他只要月的爱。
但同时又何其贪婪,因为他只要月的爱。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实在又最无虚无缥缈的东西,如果两个人都非常在意的话,那它就是非常沉重的东西,如果两个人都非常不在意的话,那它就是非常虚无的东西了。
他太过于清楚,他在索取月所能给予的最重要的东西。
他是在夜里开的向日葵,但他依旧是向日葵。
在白晔的最后,他在白色的夜里就像一闪而过却耀眼无比的光,在绽放之后逝去,
最后一刻,他就是光。
不,其实他一直是,最后被束缚住的光明彻底突破黑暗,将黑暗照耀殆尽。
这个时候我又有些动容,感觉他虽然不是他,但他又是他。
我是情感派写作,近乎把笔下的人物当做自己的孩子,赋予自己的灵魂碎片,于现阶段的我而言,在自己的写作创作中是人物大于故事,但白晔又是我如今创作的十余位人物中最特殊的一个,他不拘泥于我的创作,最大程度是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想法”。
故事本应在“断忆”结束,但在三年前疫情中的一个早晨,在刚醒来清晨的迷蒙中他告诉了我他的选择——也就是“绝念”,我惊讶震惊于他的想法,旋即动容,并决定提笔一五一十、不差毫厘的记录下白晔的选择,写下这个故事的最后的结局。
希望白晔原谅我记录的唐突,尊重逝者的选择,我仅仅会在另一个世界书写这个故事,不会将这份文稿流递到月的手中。
他是我的“小儿子”,并非是最小最新创作出的一个人物,但即使到如今,他依旧是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的“小儿子”。
白晔是白晔,金曦是金曦,但他们都是光。
白晔是白晔。
来如流水逝如风,知其何所来,不知何所终。
是在“经年”里月的自白。
来如流水逝如风,不知何所来,亦不知何所终。
指的则是白晔。
“绝念”也就是指白晔主动选择了绝了月对他的所有的记忆。
虽然完全透明老师认为擅自给别人做决定不好,我也十分同意完全老师透明的观点,我同样也认为正如人物不具有完美性一样,故事人物的选择亦不具有完美性,但具有属于人物本身的合理性,白晔所做的是他与多方权衡,多次斟酌考虑,在考虑了所有的可能之后,选择了他所认为的最好的决定。
在反复自我处刑之后,他终于完全处刑了自己。
对于小月,白晔一直想要的,是想要一份类于小月对金曦一般不可超过的感情,其实我想,在绝念的最后,他拥有这个机会,获得一份可以弥足刻骨的感情,但是最终他选择放弃这个机会,选择遗忘,选择消无踪迹。
作为黯尘的现主人,白晔如今唯一能杀死迹无魂魄的人,于是他做了属于他自己的选择,也许就是他命定的选择。
在本篇IF·IF·IF线迹无书写七册“世界书”七千六百年之后,白晔赤血锻刀,燃尽自己,同样燃尽了漂浮在大陆上千万年的幽灵的迹无的最后的一缕残魂。
对于小月的最后,我其实有些难以处理,情感上我希望小月能够记的白晔,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儿,但理智上又告诉我不能,因为白晔本身对于小月而言是重要的,若是月记的白晔,以小月的性格,他无法释怀,无论是对白晔的死,还是对白晔对他造成的伤害。
白晔知道月,了解月,所以他选择让月忘记他的全部,虽然时间轨已经完全无法拉回了,但月的记忆轨还是可以回到没有遇见白晔的时候,其实也不算,月记的南疆平叛,记的魔族政事,记的大哥的占星云图,记的所有的人,所有的琐事,就唯独记不住他。
“晦”作为我断忆书写的独角戏作者,最终绝念却是以“晦”和“明”一块书写的。
我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白晔对我来说也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我忘不了他。
但白晔和我都选择让小月忘记白晔,白晔甚至选择让大哥二哥帮忙完全掩盖痕迹,让薇瑟菈第二天来转移月的注意,给他一个生活的延续,白晔当然为了完全抹去自己的痕迹,做了很多因为文字篇幅写不到的事情,清空圣城,魔族王都的所有档案,自己所有可能留下过的痕迹,等等等等,虽然很难,但白晔做到了。
可以想象白晔对大哥二哥,薇瑟菈说出所有的,除了有关迹无的真相的时候,他面对的是怎样的暴风骤雨,但他这一次没有选择逃避,掩盖,而是目光坚定的将所有说了出来,作为他,最终作为一个敢担当的人,作为光的本质,他还是逃脱了迹无的控制,做回了他真正的自己。
白晔最终没能移开眼,却放开了手。
所以最后的最后,我还是让月为白晔留下了一滴眼泪,也算是月对白晔的告别和情感的诠释。
虽然他真的已经记不得他了。
白晔最后,还是觉得跑了三个周在圣城找到小月是这辈子他最幸运的事情。
因为在那之后他确实抓住了他的半个乃至整个人生。
很想给白晔的结局“绝念”凑个完完整整的万字,但因为情感的燃烧已经做不到了。
同样因为这个孩子,断忆篇的文字部分,我就先在这里停下吧。
……
白晔,死于28岁的夜。
将剩余生命里的“精”“气”“神”燃成生命之火,借此突破第八层巅峰,达第九层之境,以血煅刀,最终燃尽鲜血和骸骨而死,什么也没有留下。
在月的记忆里,他同样什么也没有留下。
白晔生于28年前的12月23日,
那一天拥有一年中最长的夜晚,但依旧拥有光明。
2022.7.13.
白晔,生日快乐,最长的夜中的白色火焰。
2025.12.22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