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绅士风度

早晨八点零七分,游霜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等了大约十分钟,等到主厨游先礼亲自上菜。

今天刘妈休息,轮到游先礼给他做早餐。

同样尺寸的白碟,刘妈习惯走老中式吃饱喝足风,五谷杂粮蛋白脂肪全部堆在一个碟盘,应有尽有。

游先礼却是走精致餐饮的路线,一碟是蛋黄吐司点缀鱼子酱,一碟是香煎西冷牛排,一碟用烤面包碗装蔬菜南瓜羹,一碟是白蘑菇虾仁内馅的意大利饺,一碟蔬菜沙律,一碟水果拼盘,最后再上两杯现打豆浆。

所有菜上齐时,游霜摸了摸盘子外壁,温的。

两个人吃早餐,吃出十个碟,如果刘妈在场,一定是骂游先礼的同时附带骂游霜两句,做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中看不中吃,哪里比得上一碗熨帖暖胃的八宝粥。

游霜吃得有滋有味,唯一不满意的是,蛋煎得太熟,扎不出黄色眼泪。

他猜想游先礼也许是故意的,所以他也故意用南瓜羹在煎蛋表面涂两条泪痕,今天的心情依旧。

游先礼瞥一眼,默不作声继续吃早餐。

快吃完时,他“有商有量”地通知游霜:“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游霜仍不想外出,他的头发才长到板寸,处在非常尴尬的时期,不短不长的头发像笔刷,既不服帖,也不易折,每根头发看上去的脾气不小。

尽管五官条件够硬,但刺猬头实在不符合游霜的审美口味。有时候刘妈带他在小区里散步,他也要戴口罩帽子挡脸,旁人看了以为是哪个新搬进来的小明星,有够神秘。

游先礼用一顶新买的冷帽说服游霜出门。

游霜的骨相长得好,头包脸,颅顶高而圆满,下巴由于生病的原因瘦削了,像一颗剥壳的白瓜子。

他一上车就睡觉,把帽檐拉到鼻尖,挡着双眼,整个人凋零在副驾驶座上。

游先礼开车时忍不住往旁边看,心里觉得这很神奇,从小到大的睡相都很差,竟也能睡出这种头型,天赋异禀。

到达目的地后,游先礼没有马上叫醒他,他从后备箱拿出辅助行走的拄拐,才绕到副驾旁敲敲窗叫醒游霜。

游霜伸了伸懒腰,拉高帽檐,眯着眼睛打量外面的景色──

一座水蓝色的体育馆,外玻璃设计得像层层堆叠的鱼鳞,反照着天空,天阴时它晦暗,天蓝时它通透。

远远看着,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游霜觉得他过去应该来过很多次。

他的眉头皱了皱,鼻尖也皱了皱,但始终没有发表些什么,冷着脸,在游先礼的陪同下慢慢步入场馆。

馆内在举行一场小型游泳比赛,为春季赛做热身和预选,两个月后,夏季赛也要来了,一年一度的重头戏,好像拼尽全力只等这一时。

所有的游泳赛事排序,顺其自然地从大脑深处涌现,连游霜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恍着神,被游先礼带到第二排坐好。

前排有个女孩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惊喜地向他招手,“诶!你也来看啊!”

是小帆。游霜眼睛一弯。

小帆矮着腰挤过来,跟他旁边的人商量换座,坐定后,她探头看了看游先礼,跟游霜挤眉弄眼,“他跟你来哦。”

游霜看不懂她的眼神,无辜地眨眨眼。

“你开心了吧?”小帆笑得神秘。

游霜不明白:“什么意思。”

“那不是你叔叔吗,跟我还演什么?”小帆凑近他低声说。

游霜坦荡道:“他是啊,那怎么了,到底什么意思?”

小帆愣住,突然想起过来他的情况,脑子迅速过了一遍,干笑两声:“好玩,好玩。”

游霜皱起眉,不喜欢她打哑谜的样子。

“没什么,看比赛吧,等一会儿高浩上场。”小帆俯瞰场馆,唇角带笑,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像极了看一池的小鱼小虾。

高浩主攻短距离仰泳,他游泳没有特别技巧,主要靠一股粗蛮的冲劲,跟游霜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他是很典型的力量型选手,爆发力可以掩盖水花对他的阻力。跟他同场竞技的选手,最怕与他泳道相邻,高浩的游法似乎属于邪修门派,通过大量水花来实现对竞争对手的物理干扰。

所以在游泳界,他的风评并不好,有次外媒让选手评价高浩,高浩获得了一个笔直的中指。

最令人痛恨的是,几乎每场大小比赛都有高浩的踪影,他也不一定要赢,只是享受一种打不死的存在感。如果在人生最勇悍的年龄也不敢丢人显眼,往后想出格时,还有力气承担吗?

游霜眼睁睁地看着高浩用非常声势浩大的方式冲到终点,获得小组第二,如一头蛮牛。

他高浩脱下泳帽,向着观众席挥手,得到一些掌声和嘘声。

游霜掩盖不住眼神里的唾弃,他认为高浩的对手实在太有素质,竟然没把他摁在水里打。

在他前面两排,有个男生似乎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无耻之徒,捂着脸离席,那人转身时,恰好对上游霜的目光。

“游酸?”藤原翼讶然。

游霜皱眉:“你叫我?”

“不然呢?”藤原翼兴奋走近,发现他左右两边的位置都有人,只好对他说,“我有事情要跟你讲。”

游霜点头,等他下一句话。

游先礼也望向藤原翼,洗耳恭听。

藤原翼咽了咽,“我想和你单独讲,是秘密。”他双手合十,眼神恳切。

小帆勾勾唇,作壁上观,这么舒适的观戏台,她才不主动让位。

一左一右都没有情商,游霜唯有麻烦一下自己。正当他要起身时,游先礼却按住他胳膊,自己站了起来。

游先礼走到场馆最后一排,淡漠地望向第二排从左数第6个位置──

游霜身体侧倾,想听清藤原翼的秘密。藤原翼用两只手护在嘴边,以免被会读唇语的外人读到他的秘密。

游先礼打心底里厌烦他这种做作的行为,除非他要告白,没人关心他是生张熟魏。青春期男生大惊小怪的“秘密”,最秘密也不过是春梦对象。

游霜一边听,一边点头,讶异地看向藤原翼,耳朵逐渐变红。

游先礼迅速想好如果藤原翼毫无边界地跟游霜说他是自己的春梦对象,他作为家长和监护人,会对这个日本男生采取什么措施。

场馆非常嘈杂,人声,水声,鸣笛声,计数声,不重要的声音干扰耳朵。游先礼从游霜未遮挡的唇中,读到了他的回答:

谢谢。

我会考虑。

我要问一下我的叔叔。

我在他家住。

比赛结束后,游霜等大多数观众离开场馆了,才愿意起身。

自从发生车祸后,游霜很不愿意到人多的地方,腿脚不方便,稍微停留一下都要堵塞交通,越着急,肢体越不自控。

当路人不断从他身边经过时,游霜感觉在与全世界龟兔赛跑,但他是硬件受损的乌龟,无论如何尽力,也赶不上兔子的步伐。于是他就落后,一直落后,不得不认输,干脆在家里当缩头乌龟。

游先礼在他后面跟着,没有搀扶他,游霜慢吞吞地走一步,他就慢吞吞地跟一步,并不着急。

两百米路程,好像走了一个世纪。

这么漫长的时间,游先礼在思索游霜要问他的问题,他在等。

“谢谢”是基本礼貌,“我会考虑”等于婉拒。再结合后面的两句话,游先礼想到最有可能的,是游霜婉拒了藤原翼的告白,藤原翼穷追不舍,想约他出去争取机会。游霜没有意愿,所以把游先礼搬出来当幌子。

作为家长,他有责任替游霜挡烂桃花,而且他曾对游霜讲过,不要跟行为太浮夸的男生交朋友,至少他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游先礼略感欣慰。

“你们怎么在这儿啊!来看我比赛?”一声噪音传来。

游先礼抬头,看见高浩和几个队员挎着背包往大巴车走,其中还包括泳队的教练。

高浩的叫唤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齐刷刷看向游霜。

游霜拄着拐杖,稍微站直了些。

这里面有几人是游霜的前队友,先打量他的脸,再慢慢将眼神往下移。

你以为是童话故事,收回你一双鱼尾,再返还你一双灵活的人腿?

那么重要的一双腿,就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下了水还有没有力气游。

众人神态各异,曾经是队友也是对手,也许跟游霜暗暗较劲,但是当下一看,再对标也没有太大意思,眼里剩一些可怜的同情。

游霜不喜欢这种自上而下的扫视,就好像他这个人的重点只有一双脚。

他往后退,游先礼往前走,走到前面跟教练杨林问候。

“怎么样?”杨林朝游霜抬抬下巴。

“拆板了,每天有做康复练习。”游先礼替游霜回答。

杨林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点名:“游霜,刚刚看见队友们比赛,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想上场啊?”

游霜愣了一下,别过脸,很小声地说:“我见到了,高浩有退步。”

“什么?”高浩走近,想敲他额头,看见旁边人的眼神,把手收回去,啧了声,“你倒记起我进步的时候。”

游霜噎住。

高浩憋不住一张贱嘴:“你就待在家里养老吧,这儿有我。”

许飞飞从人群中走出来,在杨林身边站定,他朝游霜点点头,没说话,沉稳地背着手,昂着头,自有冠军的骄傲。

他算是游霜的后辈,两年前,游霜被杨林带去认识这位后辈时,也是这般师哥风范。

时移世易,很多东西转眼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但至少许飞飞在前辈面前懂得谦卑,不像游霜,对着教练也张狂。

“师哥,还能在赛场上见到你吧?”许飞飞望着他微笑。

低调的人更顺眼。游霜看着他,再看看高浩,心里也这样觉得。

回程的路上,游先礼一直在等游霜要问他的那个问题,可是游霜别着脸看车窗,一路沉默。

他的眉头皱得像窗外的坏天气,被人表白确实令人为难,尤其是无感的人。

游先礼想起在游霜十几岁时,有一次发信息给他,说被人表白了,不知道如何拒绝,对方是大他两级的前辈,男的。

第二天,游先礼到他学校接他放学,那个学长开机车,游先礼开小车,那天也是个坏天气,阴雨绵绵,所以游霜一下子钻进他的车里。

游先礼问他,要不要他出面跟校长反映。

游霜嫌他越级办事的风格太张扬,更何况学长只是告白,并没有不妥之举,他想像个绅士一样拒绝人,而不是找人给他做掉。他觉得公然追求同性是一种需要勇气的行为。

游先礼搞不懂他哪里学来的绅士情怀,可能是因为餐餐用刀叉锯溏心蛋,所以他建议刘妈把鸡蛋煎到中式的十分熟。

游霜到家后直接回了房,游先礼问他晚餐想吃什么,游霜撇下一句“不想吃”,咔哒一声关了门,心情明显不佳。

游先礼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一个白天。

临睡前,他借意到客厅喝水,经过游霜房间,恰好看他的房门没关。

细细的一条缝里显出游霜清瘦的背影,他坐在床沿,半低头,像在看地板。

游先礼从门缝中观察他片刻,敲了敲门,不等他同意,径自推门而入。

绕过床尾,他看见游霜盯着自己的脚走神,那骨折的脚有点水肿,今天走得久了,康复期血液回流不畅。游先礼蹲下,将他的脚放在膝头上,拇指轻轻按揉踝关节。

“好痛!”游霜想抽回脚掌。

游先礼淡声说:“淤血不按开,明天要肿成猪蹄。”

“这都要多亏你的安排!”游霜哼一声,扭头望向别处。

游先礼抬眼看他神色,还跟白天一样生闷气,他意识到得罪游霜的可能不是那个日本男孩。

“我的本意是带你出门散心。”游先礼揉揉他的脚踝,手指向上攀爬两寸,推揉小腿肚。

游霜感到痒,发出一声轻哼,他咬住下唇忍受这酸胀的酥麻感,将一整天的烦躁统统倒出:“……你们永远按你们的想法行动,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不喜欢游泳,是你们希望看我游,我才游,可能我也不擅长,等我发现游泳已经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了,又发生这种事……现在你不经过商量就带我看比赛,就算我再想游,也游不了……你想我看什么呢,要我一边看,一边伤心吗?”

他的声音很颤,每个字像从胸腔里抖落出来,讲到后面哽了一下,游霜闭上眼睛,游先礼看见他眼皮泛红。

“所以你今天就一直生气。”

游霜抿唇不答。

“那你为什么不表达你的意见,我会带你回来。”他凝视游霜的眼睛。

游霜和他对视半分钟,转移视线,很小声地嘀咕:“我出门才不会发脾气……”

为了那一点绅士情结?游先礼气笑了,捋了一把他的小腿,听见游霜痛苦地嗷嗷叫,游先礼放轻力度,说:“抱歉,下次不会了。”

游霜踢了空气一脚。

发泄完情绪后,他又变回可以商量的模样,“叔叔,我有事要问你。”

终于来了。游先礼等这个问题等了一个晚上,他洗耳恭听。

游霜清清嗓:“你明天上班时,能不能顺路搭我去‘大世界’,藤原约我去那儿玩。”

游先礼按摩的动作停住,他对上游霜诚恳的眼睛,消化这个等了12小时的问题。

默然片刻,他说:“你的脚肿了。”

“你不是帮我按开了吗,我感觉舒服多了,谢谢。”游霜十分绅士地回答。

“也不能走太久。”

游霜解释:“我们打算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重映的《再梦巴黎》。”

最无聊的爱情片。巴黎搭个飞机就到,非要做梦。

游先礼沉默。

“如果你没有时间,可不可以帮我叫车。”游霜十分绅士地替他着想。

游先礼:“几点回家?”

“散场后我们可能在外面吃晚饭,藤原说可以去他的酒店打游戏。”

游先礼拧起眉头,“你们还要开房?”

游霜听到这字眼,惊愕地用被子掩住嘴,“我们是朋友。”

游先礼神情愈凝重。

“可以载我去吗?”游霜十分绅士地询问。

游先礼帮他熄灯,“睡醒再回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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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绅士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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