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烦

转眼,四月到了,雨水繁多的月份,游霜在清明节之前办理出院。

就算是行医世家,也不愿让小孩长久地逗留医院。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张芃推着他去祭拜姥爷姥姥,希望得到老人在天之灵的庇护。回家用艾草水擦身,洗去一身霉头,再用锦囊装满红豆塞在枕头底下,又给游霜从南山寺求了贴身平安符,人在无助的时候什么都信。

游霜腿脚不便,任由他们摆布。

他仍在熟悉环境,虽是自己家,但太久没回来,加上记忆紊乱,常常忘记东西摆放的位置,即便是自己的卧室,也有种做客拜访的拘谨。

吃的东西也不多,扒两口饱了,又一次刺伤刘妈的心。

住宅区比医院的私密性好,是静养的好地方。但,人也少,游霜找不到能聊天的对象。

有时候张芃在家休息,母子俩面对面,话却说不了几句。她也许跟心理医生了解过情况,跟游霜相处时,总是轻声细语,对话要反复斟酌,怕说错哪句话伤到他的心。

她的眼神小心到令游霜不舒服,刘妈一定受她叮嘱过,看他就如看待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至于他爸,游正其内敛得多,他跟大多数父亲一样,沉默地关注着儿女的动态,没有缺胳膊少腿就放心了。

他把所有言语上的关怀留给了患者,对着亲生孩子,反倒说不出煽情的话语,至多一周里早回家几日,全家人吃顿像样的晚饭。

待在家其实没有比医院好多少,游霜更沉默了,差不多能在房间蜗居23小时。

刚回家的那几天,至少愿意在客厅转转。直到有一日,风雨大作,早上还说多云转晴,临近中午天就黑了,阴云还未游散过来,已经开始下起雨点。

刘妈在厨房做饭,往窗外一瞥,呀一声,下意识地喊:“蛋蛋,帮忙去后院把被子都收回来。”

她漫不经心地把青菜择好了,抬头一瞧,外面的雨已经下出来了。急风骤雨噼里啪啦地敲打门窗,导弹似的,什么怪天气。

突然,她停下手头动作,大喊“糟了”,才想起游霜腿脚不好,擦擦手往外跑。

匆匆赶到后院,入目一片狼籍,被子全栽地上了,皱巴巴地摊着,这还不是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游霜也栽在地上,一动不动,轮椅侧翻了。

刘妈忙过去扶起他,担心地问:“还好吗?”

游霜全身湿透了,衣服简直可以拧出两盆水。脸上蹭了好多泥渍,泥混着雨,雨混着泪,他咬着下唇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刘妈想扶他起来,可是游霜的伤腿使不上劲,软绵绵的,险些把她也掼到地上,最终还是得依靠轮椅将人推到里屋。

这之后,游霜就闭关了。

除非吃饭,家里人很少见到他的身影,变成藏在屋子里的幽灵。这时常变卦的天气本就不宜外出散步,这下连室内练习也搁置了。

伤腿拖了一天又一天,刘妈的骨头汤,见效甚微。

敲门也不回应,比骨头汤里的骨头还难啃,让家里几个大人干着急。

这天早上,游霜耷着眼皮在餐桌前吃早餐,不认真吃,把刘妈给他煎的溏心蛋戳出两个小孔。

蛋液涌出来,像两道明黄的眼泪。

刘妈见了,摇摇头:“蛋蛋,不要折磨鸡蛋。”

物伤其类,游霜的心情并不好,把中间蛋黄挖出吃掉,剩余一圈蛋白裙边,移植到吐司当中,用果酱在圆圈里写下一个字:烦。

门铃响了。

刘妈去开门,把外面的人迎进来,殷勤地问:“这么早过来,早餐吃了吗?”

“还没。”

“要给你做点什么吃的么?”

“随便吃点就行。”

一把熟悉的男声。

游霜回头看,谁知那人早就站在他身后,不声不响地打量他盘子里的面包,中间写了一个橙红的“烦”字,加了怒火特效,笔画呈波浪状。

游先礼嗤笑一声。

游霜连忙把吐司对折,慢吞吞地吃掉。

游先礼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发现游霜的坐相十分霸道,伤腿直晃晃地搭在对面椅子上。

他要坐下,游霜没移开腿,一心一意吃早餐。

游先礼看他两眼,仍是非要在他正对面坐下,将他金贵的伤腿提起来,摆在自己腿面。

游霜咀嚼面包的腮帮子瞬间顿住,这样的关系,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接触,说不出的微妙感觉涌上心头,他觉得就算是父母这般亲密的家人也不会这样待他……

心情复杂地吃完早餐,游霜正要喊刘妈推他回房,游先礼对刘妈使了个眼色,一把搂起游霜的腰,逼他站起来练习走路。

游霜不愿意。

游先礼一脚将轮椅踢远了点儿,让他搭住自己肩膀,“走一走,屁股要坐坏了。”

游霜瞪着眼:“腿疼。”

“五圈。”

“没力气。”

“三圈。”

“头好晕。”

“两圈。”

“你背我不就好了。”

刘妈收拾完碗筷,出来就见叔侄俩叠一块儿,游霜趴在他叔叔背上,两脚拖地,由着游先礼带他沿客厅晃荡,几乎是被他叔叔驼着走,懒得像条虫,简直没眼看。小时候骑他叔叔头上作威作福,很爱使唤人,长这么大了依旧一副闲散德性,也就是他们愿意迁就!

刀子嘴,豆腐心,刘妈嘴上虽埋汰游霜,却笑眯眯地掏出手机给叔侄俩拍照。

多么要好啊,还跟小时候一样,粘得跟麦芽糖似的,游霜根本离不开他叔叔。

游霜趴在游先礼身上放松了两圈屁股,不肯再走了,但是游先礼不让他坐下,拖他到窗边站着,训练脚踝耐受力。

两人静静看天际的乌云聚拢,不一会儿,又开始下雨了。

院子里的绿植被淋得耷拉着叶子,枝茎却在风雨中傲然挺立,青翠通透。游霜才发现,这应季的花儿要开了,一直待在房间里,完全冷落了周围的世界,周围的人,好像不太有责任心。

烟水朦胧中,游霜也朦胧了,模模糊糊地听到游先礼问:“在家都做些什么?”

“什么也没做。”

“就发呆?”

游霜站得困了,打了个呵欠,“就发呆。”

“都想些什么?”

“没记住多少事,能想什么。”游霜停顿了好一会儿,补上一句,“我在理清我们的关系。”

游先礼怔住,侧头凝视他的眼睛。

游霜的目光坦荡荡,并不像话里有话的样子:“游正其是我爸,张芃是我妈,刘妈是照顾我长大的奶妈,你是我叔叔,我没有兄弟姐妹,你们是我剩下的亲人,我在理清这个关系。”

游先礼默然片刻,问:“还想到什么?”

“没想起几个朋友,难道说我是个很差的人。”

“不能这样说,你只是没有时间去交朋友。”

游霜不明白了:“那我以前在忙什么?”

有一个想到不用想的答案,游先礼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及时打住,“在读书。”

游霜有些惊讶:“那么用功?我成绩很好吗。”

“是有一些小聪明。”

游霜自鸣得意地挑眉,“那我上学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追吧,有颜有才,校草级别,不知道谁有幸成为我的男朋友呢。”

游先礼斜睨他一眼,不回答。

外面下的是过**,来得快,去得快,没过多久,雨势渐弱,远方层层叠叠的云,组成鱼的形状,缓缓向他们游来。

游先礼又问:“很闷吗?听说你天天在房间进修。”

游霜又打一个哈欠:“我宁愿回去住院。”

“那可以住我家。”

“嗯?”游霜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他那面无表情的叔叔。

“至少有个人监督你训练,刘妈天天纵容你偷懒,腿好不了。”

游霜别过脸:“我不要。”

“我找个时间跟你爸妈说,让刘妈给你收拾行李。”

游霜眉毛倒竖,“你不是很忙吗,哪有时间管我?”

“最近不忙,准时下班。”

“我只吃得惯刘妈做的饭。”

游先礼回头看刘妈,“让她白天过去做饭。”

“叔叔,”游霜正颜厉色地讲,“你没有家室吗,没有老婆孩子吗,没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吗?”

“……”

真是直击灵魂的三问,游先礼心里忍不住发笑,看看,养孩子果然不能太仁慈,都怪他从前手下留情,没剪掉游霜的舌头,现在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都得受着,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游先礼搭在他胳膊的手,力道收紧,把游霜掐痛了,投来幽怨的目光。

“我离婚了。”游先礼淡声说。

游霜的嘴巴张成“o”型,“怎么会……对不起,叔叔……”

游先礼一只手痒,“嗯。”

“什么原因呢?”

游先礼随便编个原因应付他,“太忙。”

“伤心吗?”游霜变得像好奇宝宝。

游先礼瞥他:“还好,习惯了。”

游霜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好像没见过世面的老派,“不是第一次吗?”

“第二次。”

游霜的嘴巴张成“O”型,失语了许多,问:“还打算再结吗?”

游先礼两只手都痒,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叫刘妈收拾行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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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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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尾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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