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比赛项目结束后，张芃在等候室的角落找到游霜，他裹着外套，盯着宣传板上的信息出神，脸侧向一旁，无视周围人，像一颗茧蛹。
“没关系。”张芃走近，抚摸他的头。
游霜回神，眼神飘向她身后，听到张芃说：“你叔叔先送人回去了。”
比出那么难看的成绩，当然没眼看了。游霜心里想。
没有疑问，也没有安慰。他又想。
没有安慰很正常，是自己不争气，游先礼肯定很失望。他再想。
那为什么一句疑问不留下就走了呢，是真的不在意，无所谓吗？教他游泳的分明是他，让他去赢的也是他，最后满不在乎的也是他。游霜最后想。
他有点胸闷，跟母亲说了一声，独自回更衣室换衣服。
洗澡间隙，更衣室进来几个人，窃窃私语。
“诶，你游得不错嘛，可以啊！”
“嘿嘿，谢谢谢谢。”
一人压低声音：“不过你说，游霜那样，教练怎么不骂他？凭什么我游不好就把我劈成两瓣，对人家就轻声细语的？他最近比我差得多吧！”
“小声点儿！你和人家比什么，人家走后门的，肯定不敢骂呀。”
“切……”
“人各有命，认命吧！人家就算游得差，光凭那个形象，广告商就上赶着来，哪像我们走职业这么苦逼，人家那叫明星运动员……”
“那我看他也蛮清高，有钱不愿赚。”
“家里有矿呗──”
“咔──”游霜推开洗浴间的门。
周围几人瞬间噤声。
游霜不看他们，也没说什么，表情冷淡地离开更衣室。
他约了教练杨林在比赛结束后单独见一面，反正以这个成绩，杨林总会找他，游霜打算先一步找他聊聊，刚刚想清楚了一些事，想快刀斩乱麻。
那根扎进手指的刺藏得有点久，让他习惯了这种漫长的、麻木的痛苦，现在才下定决心取出。
[br]
“我不游了。”
和杨林见面的第一句，游霜便简洁明了地表明了他的决定。
老教练蹙着粗眉，“什么？”
“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游霜退后一步，朝他郑重鞠了一躬。
“哎呀，你，你，你这是搞什么啊？”
杨林看他这个模样就心烦，要是游霜摆出平日那副二五八万的态度，他绝对拧着他耳朵喷上几句，今天这二世祖一反常态，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得很清楚，我的状态不好，训练不进反退，最近我总感觉游不动了，也许我真的老了，要退役了。再游下去，你的脸都被我丢光了。”他说得很坦然。
“老个屁，20岁作为运动员是冲奖的时候！你现在倒懂事，学会替我着想了，早干嘛去了？奖牌拿够了吗？比赛打够了吗？纪录刷新够了吗？没够，就不能完！”
树荫里，游霜站得笔直，微风刮着他的脸，杨林的话也刮着他的脸，游霜被吼得两颊生疼。
他的游泳生涯也许还没够，但，他亦不想再比拼下去。输和赢，从前都是做给人看，现在没人看了，他总觉得再游下去，也没有分毫意思。
他这种没有竞技体育精神的运动员，就该早早退役，留下来也是扰乱市场。
最后，游霜只轻声说：“我不想赢了，赢了也没有意思，对不起。”
杨林的眉间挤出川字型，他叉腰看了游霜许久，总觉得他的气质和初时比，变化太多。
这个男孩一向很倔，说一不二的个性。一开始带他的时候，他个子很小，和其他同龄来学游泳的相比，没有身高优势，体能也跟不上，因此刚开始，游霜总是输。
杨林就每天给他定个数，如果游不到他的要求，游霜每天会自觉加训，从不叫苦，他一定要游到他说的数，以此证明他就是什么都可以做到，他是天生拿冠军的。
杨林肯带他，不止因为他有股打职业的拼劲，也因为他天赋过人的水感。
游霜很聪明，从小就懂得怎么与水打交道。
一般的小孩学游泳，教练让他摆流线型泳姿，他就照猫画虎地摆。可游霜知道那什么意思，不需要杨林跟他解释，游霜抢着给他授课：
如果人要在水里保持平衡姿势，所受的合外力就要等于零，合外力矩也要等于零。而每个人站立时重心位置靠下，在水里时，浮心位置靠上，如果游泳的时候以两臂朝下的平卧姿势，重心和浮心就不在同一垂直线上，人会往下沉。
摆出流线型，使两臂举到头前并拢伸直，目的是尽量让重心前移，这样重力和浮力的作用线才能在同一垂直线上，力偶矩等于零，人能平稳地漂浮。
游霜熟悉自己的身体，他知道把手臂摆到什么位置，可以让自己浮得稳，所以他总是游得很直，很轻盈，不偏不倚，从一而终，像一个本应投胎成鱼类的人。
他知道怎么尽量减少水带来的阻力，游泳时仿佛看得见水流的速度梯度；知道怎么调整姿势，转身总比别人快那么零点几秒，在池里如鱼得水；似乎也可以计算游泳时所受的阻力系数，尽量让掀起的波浪比别人小。
他跟杨林说，减少因克服波浪阻力做功而消耗的能量，才能游得更快，所以一开始游霜有个不好的习惯──非常爱在水里潜泳，为了减少产生的波浪。
后来杨林多次警告他，不要贪图那点距离而犯规，他才有意识地卡线。
杨林知道游霜母亲是大学里有名的物理教授，心说给那么小的孩子灌输一堆理论知识也是奇葩。不过游霜说，这些都是他自己感兴趣，才叫他叔叔教他的。游泳，也是他叔叔教他的。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游霜低着头说：“我摆不出我满意的泳姿，游得很吃力，我在水里没法专心，找不回以前的感觉，我想休息了。”
“你把游泳想得太复杂。”
杨林很少对学生说这句话，通常，他会批评那些心高气傲的半大小子把游泳想得“太简单”。
游霜没有回答。
杨林了解游霜的性格，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最终摆摆手，叹气道：“走走走，要走就走，以后少在我跟前转悠，别气我！”
[br]
游霜回训练基地收拾行李，临走前，他突然想去池里再游一游，便去换了泳衣。
安静的训练馆，没有开顶灯，池水的波光映着墙面，粼光闪闪，仿佛置身在梦幻的水晶宫殿，游泳于他也曾是个美梦。
游霜因是早产儿的缘故，小时候体弱多病，每年冬天总要得一次肺炎，哮喘。感冒对他来说已是小病。
游霜父亲游正其那会儿接手了老父亲留下的民办医院，医院才办不久，招牌和口碑没打出去，客源也少，游霜就是医院最大的客户，三天两头要进去消费一下。
张芃工作繁忙，带游霜看病的任务落到游先礼头上。每逢游霜生病，药是游先礼喂的，泪是游先礼擦的。有一次游霜烧到39度，护士给他打点滴，一只手打肿了，换另一只，游霜迷迷糊糊地跟游先礼说：“叔叔，给人看病好可怕。”
游先礼调整他枕在自己胳膊上的脑袋，让他靠得舒服一点：“为什么不是生病可怕。”
“病人只需要管身体能不能治好，医生要考虑更多，比如诊断方法，扎针位置，开药，疗效。如果治不好人，会一直愧疚，如果针扎不好，会自责害怕。”
“看来你将来会是一个好医生。”游先礼低头看他烧得很红的脸。
游霜喃喃道：“我不要给人看病，我不要当医生，我害怕……”
那次游霜病好后，等天气暖和些了，游先礼就教他游泳。
他带着他慢慢在池里走，教他熟悉水性，教他感受水中的阻力和浮力。再教他呼吸，水面吸气，水中吐气。刚开始，游霜总是把步骤搞反，每次游泳必须呛水。游先礼不借助浮板这种辅助工具，单纯用双臂托着游霜，让他打腿，然后渐渐松手，要是游霜沉下去，他再伸臂托住。
游霜从不担心自己会溺水，就算沉下去，碰到的也是游先礼的手臂。
往后的每一次练习，游先礼站在池边监督他，但不逼他，无论游霜是游慢了，抑或进步了，游先礼始终用沉稳的语气报数。
就这样学会了游泳。
[br]
训练馆的泳池中，游霜徜徉在水里，闭着眼，慢慢地往后划，希望这是一道没有尽头的泳道，不用折返，他能一直游回过去的那些日子，无关输赢得失，游得很自在。
他珍惜且怀念那样的日子。
“哗──”一阵水花声响起。
游霜睁开眼，看见高浩坐在池边踢了一下水。
“喂，你不会真的要走吧？”高浩很生气。
游霜扶着泳道线，平静地说：“师兄，祝你前程似锦。”
高浩大喊：“不就输这么一次吗，这就不干了？你以前输得不够多？”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安慰人。
“我不在乎输赢，我只是不想游了，如果非要游，我还是能游过你的。”
高浩指着他：“你上来，我们比一次，就来回。”
游霜攀上池壁，抹了一把脸，站上跳台，弯身做准备姿势，“我要是赢了，我做什么决定你都别管。”
“行。”
发令枪响，游霜跃入池里飞速潜泳十米，身体舒展如鱼。
就像杨林跟别人说的，游霜游泳的时候脑子是运转的，有一套算法在里面。他绝对知道怎么做出完美的流线型，像一支梭子，锋利而快速地破开水墙，排开的水波没有化作阻力，而是把他带到更远的地方。
他到岸的时候比高浩足足快了0.57秒。
游霜露出了这两天以来第一个真心笑容：“别在意，师兄，你擅长的不是自由泳。”
高浩吃了瘪，不好再说什么，瓮声道：“上去了！手都泡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