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瑶推开了丹药房的门。
里面有点像放大版的她家药铺——很宽敞，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贴满了“止血草”，“天竺葵”这样的标签，段清瑶好奇的点了点，眼睛一下亮了。
进门能看见一张长长的木桌，颜色比药柜要浅，桌上摆着一排最常见的丹炉，炉火未熄，她闻着浓郁的药香，眼睛微眯，像只被呼噜舒服的小猫，整个药方就是她的猫爬架。
好一会，炉火熄灭，药香变淡，她恋恋不舍的深吸最后一口，这才发现，桌边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正在翻阅手中那本厚厚的药典。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的束着，身型修长，腰背挺直，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
段清瑶没立刻说话。
她看了眼他的脚——稳而不僵，重心稍稍偏左，说明他没有长时间站着等，是刚刚才走到桌边翻书的。
视线移到他的胸——起伏很慢，慢到不像活人的频率，但又不是刻意的，像是身体已经习惯这样子低消耗的状态。这至少是金丹大圆满及以上才有可能做到的。
目光瞥向他的手——翻药典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尖也没有老茧，不像常年炼丹的人，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指甲盖下方的月牙白得发亮，这是气血丰盈到极致的表现。
医修的毛病又犯了，段清瑶看着那只手，骨肉匀称，气血丰盈，面若桃花（没看脸，但是手已经那么健康了不会丑的），这人身体好的不像话。
想摸摸脉象。
“怎么，你想看我的脉象？”
那人翻了页书，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说，但是段清瑶总感觉他好像认识她。
她思考了一会，没想出来，小时候爹爹和爷爷带她去见的都是医修，不认识合欢宗的，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好像盯着别人看了好久。
段清瑶抬起头，那人正好转过身。
面若桃花。
不是修辞，是真的。这人面容清隽，眉目温和，唇色红润，不像刻意保养的好气色，而是骨子里天生的健康。他像画本子里走出来的谪仙，站在那，整间丹房都不一样了，她没琢磨出来哪里不一样，但她肯定她不认识他。
但是脑子比嘴快，她说。
“长老，你长的好漂亮。”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人翻药典的手顿住了。
段清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思考了一会，好像夸人漂亮不是坏词，她没在意。
对面的人低头打量她。
刚刚夸他漂亮时眼睛干净清亮，没有奉承，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再夸一个长辈”的紧张。
她觉得好看，就说了。
他活了一千年，被人夸过好看，被人夸过俊美，被人用各种词形容过这张脸。但是被一个医修小姑娘理直气壮用看病人的方式，检查他的体态、气血、呼吸，然后夸长的“漂亮”。
这是头一回。
嘴角弯了弯。
他没有纠正她的称呼，没有说自己不是长老，他把药典合上，指指在丹炉附近那摞书。
“教材在那。一共十二本，搬得动吗？”
段清瑶走近，正要试探着使劲能不能搬动，两只手刚抱住：“还好——”
腕上一凉。
那只泛着幽蓝色光晕的镯子忽然闪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闪了一下。
然后她怀里的书，十二本，整整十二本，全部消失了。
段清瑶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臂，又看看那个泛着光晕的镯子，眨眨眼，又眨眨眼。
“咦？”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的镯子上，眼睛眯了眯。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只蛊虫。
幽冥母蛊，已经死了。为苗玄蚩多续命了500年的本命蛊，由那位天道破例功德晋升但短命的凡间赤脚大夫帮他研制的。
现在被封在镯子里——死了的东西不会被觊觎，蛊虫死了之后，药性会慢慢渗入载体，反而比活着更温和，更持久，更适合年轻人温养。
他知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孩子是谁了。
故人至交的孩子，阴差阳错落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你和岐黄宗圆寂那个苗老头关系不错。”他说。语气没有疑问，是陈述。他的笑意比之前更深了，“这是他的遗物吧。”
段清瑶还处在“书去哪了”的懵圈状态里，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反应过来，乖巧的补了一句：“是苗长老。他是我爷爷的旧识，我是他看着长大的。”
“那难怪。”他说，语气恢复了云淡风轻，“镯子认主了。你的东西放进去，意念一动就能取出来。”
段清瑶试了试，一起心，书出现压在她手上，一动念又不见了，再一起心，书在桌子上，再一动念不见了，她就这样像发现新毛线球的猫，玩了起来。
那人没有阻止，看着她唇角微勾，他的目光在她腕上停留一瞬。
看着镯子，他想起了些过往，朱唇轻启，最终什么都没说，心中不断的念叨一句话。
可惜。
不是可惜她，不是可惜她一个医修世家的孩子来合欢宗，是可惜苗老头走之前，没能亲眼看见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戴上他留的镯子，站在合欢宗的丹药房里，一脸懵地问“书去哪了”。
“别玩了。”他拿起桌上的茶想浅抿了一口，但最终还是皱皱眉，又放下了，“回宿舍研究去吧，不早了。”
段清瑶低头看着腕上的镯子，幽蓝色的光在阳光下微微流转，像是那只沉睡的蛊虫正在安静地呼吸。
她忽然觉得，苗长老好像还在，就在她手腕上——看着她进了合欢宗，看着她发现这个镯子是做什么的。
“谢谢长老。”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那人看她一眼，没再说些什么，视线回到手里那本厚厚的药典上，指节轻点，慢悠悠的看。
段清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那杯茶，还是凉的。
她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师姐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走过来：“拿到了？怎么那么久，掌……长老留你说话了？”
“拿到了，书收里面了”段清瑶拍了拍手腕上的镯子，“说了几句话，让师姐久等了。”
师姐看了一眼那只泛着幽蓝光的镯子，目光顿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问。
毕竟合欢宗最重要的，就是人情练达。
不该问的别问。
她只是笑了笑，说：“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去宿舍的路上，师姐走在前头，段清瑶跟在后头，甩着胳膊慢悠悠的跟着。
“师姐。”段清瑶忽然开口。
“嗯？”
“丹药房那位长老，姓什么呀？”
师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师妹，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好奇。”段清瑶说，“他长得挺好看的，而且好像认识苗长老。”
师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段清瑶摸不着头脑的话：“你以后会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
段清瑶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又过了会，似乎是感觉到小姑娘的闷闷不乐，师姐开口了。
“小师妹，你别觉得调剂到合欢宗是什么坏事。”她似乎是想宽慰这个小医修，绞尽脑汁的想，“我们这收的学生杂，所以学的课也多，再不济还有转专业呢。”
“你不差的。”
“我知道。”段清瑶毫不在意的耸耸肩，“我当然不差。而且就冲师姐这句话，刚刚是在我的录取符上摸到什么了吗”
师姐脚步一顿，很快又恢复。
“你怎么知道？”
“你手指在‘合欢宗’三个字附近停了好一会。”
宿舍到了，师姐停下来看了段清瑶一眼，笑了，笑的真心实意。
“师妹，我开始喜欢你了。”
宿舍是两人间。
师姐把段清瑶放门口就走了。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看得出来一个简简单单的两张床，两张书案，两个衣柜。
她的三个袋子放在一张书桌上。段清瑶进去坐了会，抬起手腕，用意念试了试——果然，十二本书整整齐齐的出现在书桌上。
丹药房那位长老没骗她，这个镯子真的认主了，还能放东西。
段清瑶晃晃腿，起身，把书按照大小顺序排列整齐，把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把母亲给的药囊挂在床头，哥哥给的零食扔桌面，又把父母、哥哥给的灵石塞枕头底下。
窗外，夕阳西下，她的舍友来了，是个很腼腆的小姑娘，两人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她就开始整理床铺。
小姑娘，现在能叫名字了，沈莺时憋了半天，红着脸看着舍友，吞吞吐吐的说：“清瑶，你，你，你介不介意我有道侣……”
“这是合欢宗。”段清瑶头都没抬，把枕头套上后拍了拍，转身，有些困惑的看着眼前捏着衣角的女孩，“我16，你17，有道侣，谈个恋爱多正常啊，我没有才不正常。”
沈莺时愣住了，但不捏衣角了，半晌才说：“谢谢。”
“需要去帮忙吗？”段清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指了指她的行囊，“你来的晚，我整理好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馋鸡腿了。”
沈莺时笑了，脸蛋红红的，点了点头。
窗户开着，两个女孩认真的整理着，远处传来有些萧瑟的箫声，听的人心情沉重。
沈莺时眼圈又红了，但没哭，段清瑶撇了一眼，又看看镯子，心想。
“每个人都有些不开心的事情，但是管它呢，我想吃鸡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