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的最后，是铺天盖地的雪落在了她的身上。
薇薇安睁开眼睛，已经不再是梦里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正躺在花园的秋千椅子上安睡。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打碎了重组，酸痛异常，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打在她的身上，也落在了摆满盆栽的木质地板上。
太刺眼了，但是好舒服。
又是一片阴影落下，一把精致的小洋伞遮住了那片刺眼的阳光。
“冕下。”她听见他用轻柔的声音说。
几乎是不可置信的，薇薇安转过头看向那个人，他穿着他最经常穿的白色衣服，不过这次不再是神职人员才会穿的长袍，而是西式的常服。
“约书亚……”薇薇安颤抖着手想要抚摸上约书亚的脸，眼睛里又蓄起了泪水。
“我在。”约书亚单膝跪下，替薇薇安用布巾一点一点地擦去眼角的泪水。
他轻轻的把薇薇安环抱住，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知道她的泪水已经决堤，只是一点一点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冕下，已经过去了。”
薇薇安没有办法停止哭泣。梦里的她过完了作为切尔斯王朝最后的公主薇薇安的一生，从出生到最后，贯穿她始终的就只剩下无能为力和认命。
“冕下，当做一个梦吧。约书亚还在。”
慢慢地安抚着小公主的情绪。等到小公主恢复地差不多了，约书亚才改变了这个姿势，把小公主抱了起来。
是抱小孩一样的姿势，薇薇安有些害羞，蜷缩着抱紧了约书亚的脑袋。
“冕下。”薇薇安听见约书亚叹了一口气，“侧着抱您可以吗，您这样我看不见路了。”
轻巧的转换了姿势，薇薇安听见这话更害羞了，只是把头埋进他的胸膛。
手环住他胳膊的时候，才发现他肩膀已经一片濡湿。
她好像……把教皇大人的衣服哭湿了……
“对不起…”
约书亚听见他的小公主在他怀里闷闷的发声。
“不用对我说抱歉，冕下。”
薇薇安有些迟疑地看着那个抱着自己的人，他和梦里几乎长的一模一样，但是好奇怪。
“怎么了？”察觉到小公主的注视，约书亚低着头看着她。
冰蓝色的眼睛闪着盈盈的光，不再像是古井无波的死水，更像是春天溪流。
“眼睛……”薇薇安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却被约书亚拦住了。
“即便是您，也不可以哦。”
好看的眉眼笑成了一弯明月。
……
薇薇安的房间被布置成了很漂亮样子……要怎么形容这种漂亮呢……
在全都是红色的配饰的地方，床单被罩居然是绿色的……
薇薇安快被这惊人的审美给雷到了。
“是伊西多大人布置的，他对于美丽总是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哥哥也在吗！”薇薇安听到了伊西多的名字，眼睛里亮起了光。
把小公主安置在床上，替她密密实实的掖好被子，约书亚才坐在了薇薇安的床边。
“或许您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您刚刚醒过来，还是小憩一下比较好。”
约书亚好奇怪。
他以前从来不笑。
……
关上了小公主的房间门，几乎要克制不住的，约书亚捂着心脏滑落在地上。冰蓝色的眼底映出了一点点蔷薇花的印记。
终于。
约书亚长舒一口气，在无数个梦境的轮回反复之后，他再见到了他的小公主。
不是冷冰冰的骨灰，是鲜活的，会流泪会笑的小公主。
心脏再次传来异样的跳动，眼底血红的蔷薇花印记烧的通红。
扼住喉头的腥甜，约书亚逃离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用血写就得，画满了符文的房间。每一笔都是他死生之后的一次又一次尝试，中间的地毯上是那朵脆弱的蔷薇花，它已经消失了许多，只剩下了最后的花茎还在顽强支撑。
再撑一会……
至少，他的小公主要见到伊西多大人。
……
太不真实了。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约书亚也像变了一个人，她自己也从切尔斯的王宫里面来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薇薇安爬下床，从窗户向外看，只能看到种满了蔷薇的玻璃花房。
那些被火烧灼的记忆，还有那个慈悲的神一样的约书亚，真的是梦吗？
心脏突然刺痛了一下，薇薇安蹙眉。她必须找约书亚问个清楚！
连廊是看不到尽头的空间，薇薇安大声喊叫着约书亚的名字，却没有听见一句回应。
她独自走在长廊里面，突然听见了小声的呜咽，狐疑的走到那扇门面前，试探性的敲了门。
“教皇大人，您在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薇薇安感觉到很奇怪，她正准备拧开把手，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了。
是穿戴整齐的约书亚，他看起来很不好，浑身上下满是冷汗，但还是强撑着向她打了招呼。
“冕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薇薇安摇头，她正想询问约书亚为什么精神状态这么不好，却被门外的声响打断了。
“薇薇安！”
是伊西多哥哥！
顾不得询问约书亚的情况，薇薇安飞奔向了伊西多的身边。
他穿着一套深绿色的骑装，是薇薇安没见过的衣服，看起来意气风发。
“伊西多哥哥！”
小公主飞奔到了公爵大人的怀里，怀里却不是熟悉的栀子香味。
小公主紧急刹住了车。
哥哥有一件非常困扰的事情，就是不管他用什么香水，都盖不住身上的栀子香味，那是他天生就带着的，他为此不下一次的烦恼过。
可是他没有。
“怎么了薇薇安。”“伊西多”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薇薇安停下了脚步，转头回去找了约书亚。
他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
拧开门把手的时候，薇薇安看见那位圣洁的教皇大人跪坐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鲜血，他尝试用手捂住，却徒劳无功，血从他的指缝涌了出来。
而他的面前，是正在消失成粉末的不知名物体，整个房间都被用鲜血涂画了瘆人的符咒，写着她看不懂的，已经失传了的语言。
薇薇安愣住了，她飞奔到约书亚面前，无措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约书亚……约书亚……”
“约书亚你怎么了……”
约书亚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了清明的蔷薇印记。
他张嘴，涌着大口大口的鲜血。
蔷薇花烧干净了最后一点点花茎，一股巨大的压力席卷而来，世界陷入了一片虚无。
最后的最后，她好像看见了约书亚说的话。
“我很抱歉。”
……
在他并不算漫长的一生中，经历了整个王朝的起落。他是怎么当上教皇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鲜明的记忆，是从前任冕下把年纪很小的薇薇安公主交到他手里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还那么小，睁着大大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
“教皇大人，她还这么小，真的没有一点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那时他说了什么？
“我很抱歉。”
像是认命了一样，前任冕下独自踏上了必死的征程，他的尸身火化以后，被供奉在了那个供台上。
彼时小小的公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愣愣的跟着所有人进行了葬礼，她跪坐在那里，只是声音低低地问。
“父亲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时他说了什么？
“我很抱歉”
这就像一个魔咒，一直跟随着他。他看着公主长大，看着疫病袭来，面对所有人问他，恳求他寻找新的办法，他都只能回答一句“我很抱歉。”
所以公主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她对他说对不起，她甚至做好了给他的新年礼物，也没能亲手送给他。
面对前任冕下的死，他无能为力，面对薇薇安公主的恳求，伊西多公爵的质问，他无能为力，甚至切尔斯王朝的覆灭，他也依旧无能为力。
当他捏碎了那朵枯萎的蔷薇花的时候，他重生了，回到了伊西多冕下的统治时代。
他用尽全力破除了切尔斯王朝的诅咒，让王朝能够得以延续。
那他的小公主呢？
她就那样死在了大火里。
再无数个重来的时间里，约书亚找遍了所有的方法，用蔷薇为媒介，血肉作为支撑，一遍又一遍去寻找薇薇安的魂魄。
终于，他找到了。
他再一次听见了她叫他的名字。
“约书亚。”
“我在。”
但是，他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尽管已经努力的克制住了，最后也没能让小公主和她的哥哥再见面久一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虽然我真的很讨厌道歉……
但是，冕下，我真的很抱歉。
……
好像是一双实体的手，轻轻的擦去了眼角的泪。
“约书亚。不必抱歉，也不必愧疚。”
薇薇安看到了约书亚赎罪式自杀的后半生。
她抱住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光团。
“我们下次再见好不好。”
没有诅咒的，像平常人一样，不用背负很多的，再见面一次。
她想。
下次见面会是在春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