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宜嫁娶。
姬云霓一大早就被卓氏从睡梦里喊了起来。
卓氏一晚上没睡,烧好干净的热水后,就拿了一截簇新的红丝线,坐在女儿床边,等天亮后给她绞面、上妆。
姬云霓打着哈欠,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卓氏用丝线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地移动,拔除那些细小的汗毛。
她的肌肤本就光滑细腻犹如白玉,绞面过后,更是莹然生辉,几乎无需敷粉。不过卓氏还是给她上了一层神仙玉女粉,然后在她双颊浅浅涂了胭脂,双唇也晕染成晚霞色。
等妆上完,姬云霓换上婚服,玄色的曲裾丝袍垂曳及地,如同落日染墨般的纯衣纁袡衬得她整个人庄重而不失艳丽,犹如鲜花初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貌倾天下。
卓氏注视着女儿国色天香的模样,竭力弯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我女儿就是好看,谁也比不上我女儿。”
然而一转身,却红了眼睛。
姬云霓如何瞧不出卓氏的悲伤?
她轻轻抱了抱卓氏,“没事的阿母,我嫁到裴府,是去过好日子的。你瞧,他们连嫁衣都是送过来现成的,聘礼更是下了黄金五十斤,彩帛三百匹,已经足够优待我了。”
卓氏赶忙抹了抹眼角的泪,应声道:“是,是。大喜的日子,不能给你找晦气。”
顿了顿,又道:“阿母知道裴氏二公子身体不好,如今城里人人等着看我母女俩笑话,裴氏家大业大,你入府以后,暂且伏低做小,来日裴二公子若是真的熬不过去了,等他去世,你拿了家财再作打算。”
姬云霓垂下眼眸,温顺应了一声:“好。”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锣鼓声喧天,赵婶子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
“姬家妹子,迎亲的人来了!”
卓氏赶紧将黄金制成的金步摇冠为姬云霓戴上,冠上桂枝盘绕,枝上立三只金雀,金丝悬着明珠串成的珠帘细细密密垂落,遮蔽住她的容颜——这还是帝都世家近来时兴的风尚,以珠帘遮蔽新妇容颜,待新婚夜喝合卺酒时,由夫君亲自挑起。
因为姬云霓没有父兄,所以在大门外迎接新壻的人,变成了赵伯。新壻登堂,拜见过卓氏,向她献上大雁后,便领着姬云霓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黄昏已经笼罩大地,姬云霓听到人群里有小小的惊呼,“新壻和新妇都好漂亮……”
“可惜就是新壻身体不好,往后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昔日心高气傲的朝瑰翁主,没想到也有沦落到给人冲喜的一天,恐怕等进了裴府,就得给人揉圆搓扁喽……”
窃窃的私语声里,姬云霓下意识看向新壻的方向。
昏黄的光线里,对方轮廓清俊,虽然看不清楚五官,但应该……
长得不难看。
姬云霓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她偷偷打量他的时候,一道隐约夹杂着笑意的嗓音响起:
“夫人,该登车了。”
姬云霓赶忙收回目光,在母亲的搀扶下,弯腰上了辎軿车。
辎軿车以两匹骏马拉动,看起来精致小巧,内里却比姬云霓想得要宽敞许多,卓氏还给姬云霓塞了一双自己连夜赶制的睡鞋。姬云霓握着软绸制成的鞋子,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似乎也变得镇定许多。
只是……
她垂眸打量鞋子时,突然看到阿母在内侧用针线绣了许多小人。
再定睛一瞧小人的动作,姬云霓从脖颈到耳根,一下子变得通红滚烫。她赶紧将鞋子塞到软轿底下的箱子里,不敢再看。
檀木红绸的辎軿车摇摇晃晃,载着姬云霓一路穿过陋里,平里,抵达帝都最繁华的高里一带。
听见外头传来的熙攘人声,姬云霓不由得神思飞逸。
还是朝瑰翁主的时候,第一次来帝都,不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成婚会十里红妆,后来落魄了,也想过终有一日会凭着自己的努力,带着母亲堂堂正正搬回高里。
但从未想过,最后……
竟然是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原因,重新回到这里。
未几,前头传来一阵喧嚷。
有一个熟悉的嗓音当着众人的面嚷嚷:
“她姬云霓就是个我睡过不要的烂货!也就裴家眼瞎,娶了这么个破鞋回去,也不怕人笑话……”
姬云霓一听就知道是薛简,她心头一阵火起。
这个该死的薛简,她什么时候搭理过他了?
竟然敢在她成婚的时候乱闹!
顾不得新妇的体面,姬云霓刚掀开车帘想要怒骂,谁知还没开口,人群外突然传来薛简的惨叫。
嗯?怎么回事?
姬云霓微微睁大了眸子。
只见薛简捂着腹部,蜷在地上,满脸扭曲。
“谁、谁打我?”
“没人打你,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在这里泼脏水,你这是遭了天谴了。”平常在姬云霓旁边做生意的汤饼摊老婆婆啐了他一口。
马背上的裴时渊只是勾了勾唇,不动声色收起了手心里另一枚铜核桃。随后一边咳嗽着,一边道:
“人人都知道我夫人被陛下贬为庶人之后,靠着自己在朱雀大街卖胭脂水粉,养活自己和母亲,但再怎样微末的生意,我夫人终究是姬氏女,不可能辱没自己的姓氏,这是陛下都承认的事实。”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我裴氏特意邀请了丞相大人为傧相,若有人执意阻挠,我这身子骨怕也撑不到拜堂了。届时喜事变丧事,各位可愿担待?”
他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原本因薛简的话而窃窃私语的围观者,皆安静许多。
紧接着,另一个沉稳的嗓音凉悠悠响起:
“昏礼者,礼之大者。在迎新妇之际,当众造作虚言,污人门楣,扰乱嘉礼,便是诬告;纵无诬告之罪,当众詈辱,亦当罚金,诣门谢罪。若敢再行拦阻,便是干犯乡序,论耐不赦。”
姬云霓一听就知道是丞相姜璘的声音。
她心底不由得暗暗叹服,没想到裴时渊一个不声不响的病秧子,居然有能耐把丞相姜璘给请来当傧相。
要知道她刚来帝都的时候,按照父王的意思,三番两次邀请姜璘来王府做客,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呢。
看来裴二公子也不像传闻那样虚弱,还是有几分能耐在身上的。
御府令此刻也赶到现场了。
老宦官一张脸铁青无比,他一边拱手向裴时渊道歉,一边将薛简从地上拉起来,呵斥:
“脸都快给你丢尽了,还不赶紧滚回家里去!”
裴时渊淡淡开口:“原本还想着今日要不要邀请御府令大人,没想到大人自己先过来了。也罢,待会儿席面上可以加大人一个位子,就是您这义子……”
觑眼瞧了瞧一旁的丞相姜璘,御府令赶忙赔笑:“都是我平常宠坏了这个不孝子,还请丞相大人、裴二公子恕罪,后头我一定尽快将他赶回自己家里,免得以后再仗着我的名号,在外头作威作福!”
御府令这意思,大概就是要撇清自己同薛简的父子关系了。
薛简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眸:“亚父?!”
他不过就是想在姬云霓成婚的时候,给她一点难堪,怎么亚父就要撇清自己同他的关系了呢?!
没了他,百年之后谁给亚父养老送终?!
薛简还想开口,御府令却已经一挥手,令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过来,强行将薛简拖了下去。
于他而言,反正也是收养的义子,没了薛简还有下一个,但是为了薛简得罪丞相就得不偿失了,御府令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关键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一场风波就这样轻松化解,还因为丞相姜璘的缘故,直接提升了整场婚礼在围观者心里的份量。
姬云霓一颗心落定,放下车帘,重新坐了回去。
锣鼓唢呐声重新响起,吹吹唱唱,如同长龙般络绎不绝,载着新人向裴府而去。
不多时,“笃”的一声,辎軿车停了。
外头响起孩童欢呼雀跃的嗓音:
“新妇新壻到喽!”
裴时渊立于门侧作揖,嗓音温润:
“夫人,可以下车了。”
在侍女的搀扶下,姬云霓从车厢里探身而出,金枝冠上垂落的珠串,随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有执烛的仆从持火把行于辎軿车前,侍女扶着姬云霓缓步入门,一同往青庐而去。
青庐之内铺厚毡,烛火静静摇曳。
帐外宾客的笑语隐约隔青布传来,姬云霓与裴时渊相对跪于席上,媵、御侍女捧上牲食,行共牢之礼。
姬云霓垂着眸子,小心翼翼吃完自己面前的肉和稷米。继而侍女又取一剖为二的葫芦卺,向她和裴时渊道:
“夫人,公子,可以喝合卺酒了。”
葫芦卺以素丝相连,新人各执半卺,浅酌漱口,行合卺而酳。
礼毕,侍女撤去食器,昏礼方成。
姬云霓被侍女送去青庐后头的新房,裴时渊则去外面应酬宾客。
龙凤花烛慢慢燃烧着,一层一层殷红的烛泪堆积在鎏金的莲花灯台下,犹如胭脂雪一般。外头偶尔传来细碎人声,是好事族人悄悄听房,不多时便被家仆轻声劝离。
姬云霓端坐在床边,低眉敛目。
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仍有种做梦般的恍惚。
所以,从这一天开始,她……
是真的要成为裴二公子的夫人了吗?
生,她要与他同寝而眠,死,她要同他共葬一穴。百年以后,若两人有后代,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他们也要享同一份供奉。
可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未几,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推门而入的声音。
姬云霓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铺,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突然,她听见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清润如浸过寒泉的玉,不疾不徐:
“夫人,这金步摇冠又沉又重,不如就让为夫先替你摘下吧?”
她微抬起脸,只见一双修长如玉骨扇般的手,撩开她面前的珠帘,紧接着,对方低下头,同她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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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