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回到家中,月已西沉。

令姬云霓意外的是,这个点,阿母竟然还没有歇息。

屋内一点油灯如豆,卓氏正坐在桌边打着盹,火光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发丝都泛着温暖的橙黄。桌子上还放了几盘精致的小菜,只是不知等了多久,菜油都有些凝固了。

“阿母。”姬云霓唤了一声。

卓氏倏地惊醒。

“云霓回来了?”她赶忙起身,想起什么,神秘兮兮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姬云霓:“打开瞧瞧,看阿母给你准备了什么。”

姬云霓拆开一看,发现是一包金黄酥脆的蜜饵,一看便是今天才炸好的。眼下不管是蜂蜜还是鸡蛋,都是家里最珍贵的食材,不知道阿母为了准备这包点心,攒了多久东西,该不是把换药的鸡蛋都用了吧。

姬云霓眼眶微红,“娘……”

卓氏手忙脚乱,“别哭别哭,先尝尝再说,你不是最喜欢吃甜的吗?阿母现在没法子给你买玫瑰酥,先吃一块这个甜甜嘴再说。”

姬云霓拈起一块蜜饵放进嘴里,香甜的滋味一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好像一整天的辛苦,都有了出口。

吃完蜜饵,姬云霓便上床歇息了。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淡金的阳光铺陈开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她撑着头从床上坐起来,只感觉整个人头疼欲裂。不知道是不是睡前吃了蜜饵的缘故,她……

又梦见了张阿生。

梦里她和他肩并肩走在花海里,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再次拿出那枚草戒指,拉过她的手,想要往她的中指上套去。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却不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而是……

带着一丝欣喜地注视着他,没有拒绝。

正当姬云霓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时,赵婶子嘹亮的嗓音响起:

“姬家妹子,姬家妹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人过来了!!!快出来,有大单子!!!”

听到“大单子”三个字,姬云霓的困意一扫而清,穿好衣服后,赶紧去院子给赵婶子开了门。

赵婶子还是往日那身粗蓝布衣裳,但是她身边,却站着一名衣饰华贵不俗,主事打扮的中年人。

对方看见姬云霓后,眼睛一亮,旋即彬彬有礼地开口:

“请问是姬女郎吗?我家女郎即将及笄,先前府上为她梳妆的妆娘病了,现下正四处寻觅合适的妆娘。听闻姬女郎手艺精湛,故而冒昧来访,不知姬女郎可愿接下这门生意?”

姬云霓微微蹙眉:“你家女郎是?”

“裴公之叔女郎,在家排行第三,字时莺。”中年男子笑了笑,“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姓李,是裴府的主事,叫我李主事便是。”

竟是河西裴氏的人。

虽说女郎的及笄宴,对一个世家而言是很重要,但按照姬云霓对帝都世家的了解,这种毕竟属于后宅之事,按理来说应该是女郎身边的嬷嬷来请,怎么会让一个主事来?

这有些不太合理。

冥冥之中,姬云霓眼前又浮现出昨夜乱葬岗外,见到的那顶黛紫软轿。

该不会同轿子里的人有关系吧?

定了定心神后,她向李主事道,打听更多的信息:“请问裴女郎的及笄宴是什么时候呢?”

李主事回答:“就在两日后,如果姬女郎愿意的话,今天我便接您去府上住两日,这两日的时间里一切饮食起居借由我们裴氏的人提供,姬女郎只用负责给我们女郎绘制满意的妆面便是。”

顿了顿,又命不远处轿子旁等候的下人,奉上一只小匣子,“这是定金。轿子已经备好了,姬女郎收下定金,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匣子打开后,粲然的金光几乎照花了赵婶子的眼睛。见姬云霓没有吭声,她赶紧一捅姬云霓,连声道:

“姬家妹子,这么好的生意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不是忧心你娘的病吗?有了钱什么药都买得起,你就放心去吧,这两天交给我就是!我一定帮你照顾好你娘!”

姬云霓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卧房的方向。

虽然因为昨晚的事,她总感觉裴府这个单子不简单,但赵婶子所言不虚,眼下她确实很需要这笔钱来给娘治病。

所以姬云霓从匣子里取出两锭金子,交给赵婶子后,道:“那就有劳赵婶子了。”

摸着沉甸甸的金子,赵婶子几乎笑开了花,满口承应道:“姬家妹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一定把你娘当我娘一样照顾!有什么事我立马通知你,绝对不会让你娘有任何意外!”

赵婶子为人虽然贪财,但确实是热心肠的好人,所以姬云霓也就放了心。她收下匣子,将它交给母亲收好后,向李主事道:

“我们走吧。”

青灰色的软轿摇摇晃晃,载着姬云霓一路穿过贫民居住的陋里,普通百姓居住的平里,来到帝都贵族云集的高里一带。

掀开窗帘,朱门华屋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错落绵延。偶有雕鞍驷马缓缓而过,带来阵阵香风,与方才陋里的破败萧索判若两境。

这里也是姬云霓以前最熟悉的地方,晏国的郡邸就在附近。刚来帝都的时候,她最喜欢登上雍郡邸的清辉阁极目远眺,紫宸宫连绵的建筑是如此之近,仿佛只要她一伸手,就能触及宫里的无上权势。

正当姬云霓神思飞逸之际,“笃”的一声,软轿停了。

“姬女郎,我们到了。”

听见李主事的声音,姬云霓从软轿里探身而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裴府”。

河西裴氏的这座宅邸显然是新买的,大门上还残留有新刷过的桐油气息,即便如此,整座宅邸依旧气势非凡,廊庑连绵,层层院宇沿地势铺展,一望便知是世家大族的规制。

姬云霓知道,现今帝都的世家里,最上等的自然是从宸国时期便在帝都世代为官的,次一流的便是女帝登基后新提拔的那些寒门,至于河西裴氏这种从晏地搬来的世家,虽然财力雄厚,但底蕴毕竟还是不如前两者深厚,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座宅子的。

大概是姬云霓打量宅子的时间长了些,李主事笑着解释道:

“姬女郎有所不知,这宅子原来是少府殷苛殷大人的,后来殷大人犯了事,被陛下处置了,这座宅子也就空置下来,当时我们家主恰好来帝都办事,便买了下来。后来家主在晏国覆灭时,向陛下献金二十万,解了陛下的粮草之急,陛下便赏了家主一个郎官的官位,家主于是下令举家搬迁至帝都,重新修整了宅子。”

姬云霓了然。

在兆朝的所有官位里,郎官可随侍宫禁,是兆朝常选,族人子弟有资格入仕进阶,虽然不算高官,但还是配得上居住在这样的宅子里。河西裴氏用二十万金换一个官位,不可谓不是下了血本。

但话说回来,有了官身,便在帝都有了立足之地,倒也不算亏。

她如此想着,跟在李主事后头,从一旁的角门里进了裴府。

李主事人还算健谈,通过他的介绍,姬云霓得知现下裴氏家主膝下一共有两个嫡出的儿子,一个庶出的女儿。长公子裴文渊是现在的夫人所出,二公子裴时渊则是已经去世的先夫人所出,至于姬云霓这次要见的女郎裴时莺,则是先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所生。虽是庶女,但女郎一出生就被记在先夫人名下。

只是听见长公子是现在的夫人的骨肉时,姬云霓还是懵了懵。

怎么大的儿子是继室所生,小的儿子反倒是先夫人生的?

听到她的疑问,李主事笑了笑,极为得体地道:“我家夫人同家主青梅竹马,先夫人去世后,家主便扶正了她。”

话虽然简单,但隐含的信息量并不少,姬云霓一听就知道,当年整个裴府围绕着正室之位,必然是暗流汹涌。

不过这毕竟是裴氏的家私,所以她很识趣的没有追问下去。

经过一个院子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到什么,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只见一色的水磨石墙下,几丛刺红花生机蓬勃,花瓣泼泼洒洒倚着灰墙舒展,像是灼灼燃烧的火焰。

见姬云霓驻足停留,李主事赶忙道:

“……这景桓小筑是我们二公子居住的地方,二公子身体不好,最近才远游归来,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莫要惊扰了二公子才是。”

姬云霓这才收回目光,跟着李主事继续前进。

又转过两道月洞门,两人总算来到裴女郎居住的云桢院外。门外早有嬷嬷等候,李主事停下来,向姬云霓道:

“这是女郎的乳母钱嬷嬷,我就不跟着一起进去了。剩下的,钱嬷嬷会嘱咐姬女郎的。”

钱嬷嬷上下打量姬云霓一番,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她向李主事点点头后,就带着姬云霓进了云桢院。

然而姬云霓才进去,便有一个玉盏从屋子里扔出来,摔在她脚下,碎成无数。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尖利,包含着无限怨气和怒火的少女嗓音:

“都说了!我不要她!!!我、不要、这个被贬为庶人的朝瑰翁主,来给我梳妆!!!”

被,贬为,庶人,的,朝瑰翁主。

这句话甫一落地,姬云霓便知道,为何是李主事来找自己,为何钱嬷嬷打量她的眼神里,除了冷漠之外,还夹杂着一丝鄙夷了。

没想到她最重要的一桩生意,竟会因她曾经的身份而出师不利。

她垂下眸子,只是注视着一地的碎玉不说话。

即便整个人尴尬难言,内心深处如有针刺般,传来一阵一阵细密的疼痛,她不由得攥紧了手指。

但姬云霓并不是那样会轻易放弃的人。

深深呼吸过后,她迎着屋外侍女轻蔑打量的目光,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进屋子,缓声道:

“不知屋内可是裴家淑女?我是李主事请来为您准备及笄礼的梳妆娘子,若是淑女对我有任何不满,我们可以先聊聊。”

话音未落,屏风后一个人影刷地站起来,“谁要和你聊聊?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要不是阿父要李主事去找你,我才不会让你进云桢院的门!当初晏国因为你父王谋反死了多少人,晦气!”

说完,裴时莺命令钱嬷嬷:“去,把她赶出云桢院,然后派人告诉阿父,说我不满意她的技术,让钱嬷嬷去外头重新找个人来!”

即便这单生意再重要,姬云霓还是有羞耻心在的,更不要说,她本来就是自尊极高的一个人。所以她略一思忖,直接开口:

“既然女郎不便见客,那我也就回去了。只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淑女,在家可以骄纵,可以任性,甚至对下人动则打骂,颐气指使都是有的。但……”

她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传到外头去,丢脸的可不是你自己,而是一整个家族。裴氏刚来帝都未满一年,正是振兴门庭的时候,此番女郎找的妆娘皆非家生子,还望女郎谨言慎行才是。”

嗯?!!

裴时莺不由得怔住。

姬云霓这话是暗暗提点了她,她现在找的妆娘全是外人,她继续这样发火下去,来日关于她脾气不好的说法传出去了,在世家之中,恐怕会影响自己的声誉。

声誉若是坏了,阿父想让她同更上流的世家联姻的打算……

自然会落空。

届时她在家里会是什么境地?

裴时莺不敢想。

她下意识抬起眸子,却只见重重院门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

夕阳西下,黄昏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宅邸。姬云霓本想去找李主事推了这桩生意,然而裴府占地极广,即便是女子后宅地区,亦是院门重重,回廊往复。走着走着,她就迷了路,完全不知道李主事在哪里。

暮烟顺着瓦檐漫上来,将重重院影浸得柔和,姬云霓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心情也像是飘荡在烟雾里,没有着落。

最初的怒气降下去后,她其实很清楚,如果真的能说服裴时莺,让她用自己的妆容在及笄宴上大放光彩,她不仅能挣够母亲的药钱,还能让自己在帝都的世家之间打响名气。

那是她曾经所处的圈子,即便她已经同她们是云泥之别,她……

还是想回去的。

姬云霓不自觉咬住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

突然,她听见一阵悠长的箫声,像是清冷的月光照进树影里,透着不可莫名的孤寂萧索。

她自幼学习音律,对曲乐本就敏感,人还未曾想清楚,脚步就已经随着箫声而去。一路分花拂柳,在看到院墙下几丛枝叶葳蕤的刺红花时,她蓦地止住步。

景桓小筑?裴氏二公子住的地方?

院内箫声不绝如缕,仿佛流云牵绪,绵绵萦回于亭树之间,显示出吹箫人极为深厚的功底。

但一想起李主事告诫自己的话,姬云霓迟疑片刻,还是决定离开。

然而,她才转过身,便有一道清清朗朗的嗓音自院内传来,透着几分不可莫名的熟悉。

“——来者是客,姬女郎既然能听懂我的箫声,为何不听完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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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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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命夫君,竟成了冠军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