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晚

青鸾决定动手的那天晚上。

她吃完晚饭,在房里擦了一遍剑,然后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推开窗,翻了出去。

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阿九那间房的窗户。

黑的。没有动静。

她继续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翻窗出去之后大约十个呼吸,阿九那间房的窗户也无声地打开了。

阿九蹲在窗沿上,看着青鸾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然后轻轻落地,跟了上去。

夜风很凉。洛阳城外的山路没有灯,但月光够亮。

阿九保持着很远的距离——远到一般人不可能会被发现。但她的夜视能力和对脚步的控制在这几年已经被练到了远超普通人的水平。她能看到青鸾的背影在月光下是一个移动的墨点,能听到她的脚步在碎石路上的声响——间歇的,稳健的,不带犹豫的。

青鸾走到白天药铺掌柜标的那处废矿坑入口时停了一下。洞口被木板虚掩着,上面压了几块石头,看起来像是废弃多年。

但她知道不是。

她挪开石头,推开木板,侧身钻了进去。

矿坑里面很黑。但走了大约二十丈之后,前方出现了火光——墙壁上插着火把。通道变宽了,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明显。她听到了人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骂了一句粗话。

黄泉楼洛阳分舵。

她抽出剑,走了进去。

青鸾踏进主厅的时候,大厅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女人,站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左手提着一把出鞘的剑。

她环顾了一圈大厅——大约七八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打盹。

然后她笑了一下。

"晚上好。我来借一样东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

青鸾的剑法不属于"大开大合"的类型——她更快,更准,更像是外科手术式的切入。她第一剑放倒了离门最近的那个,第二剑挑翻了正在擦刀的那个——刀还没拿稳,人已经倒了。

剩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抄起家伙朝她围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开始哼歌了。

不是战歌。不是口号。

是一首童谣。

很轻的调子,像是母亲哄孩子睡觉时随口哼的那种。声音不大,但在矿坑的石壁之间来回弹跳,变得忽远忽近——

"月光光,照地堂……"

黄泉楼的人听着一个哼摇篮曲的女人砍翻了他们三个同伴,心理压力比刀刃还大。

其中一个人手已经开始抖了。

阿九蹲在入口的阴影里,听到了那首童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调子。

前世她第一次听到这个的时候,是青鸾在追杀一个叛徒的时候。那个叛徒跑进了巷子深处,青鸾追进去,阿九跟在后面——然后她就听到青鸾哼起了这个。

不是故意的。是她打嗨了不自觉哼出来的。

前世阿九听到的时候吓得贴在墙根不敢动。

现在她蹲在同样的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听着同一首童谣,心里想的是——

*你果然还是你。*

青鸾那边已经放倒了七个人。

还剩最后一个——他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人也跪了下去。

"别别别杀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青鸾收住了剑。

她蹲下来——蹲到跟那个跪着的男人平视的高度,笑着问:

"别怕,我不杀你。你帮我认个字就行。"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炎龙令的拓印——举到他面前:

"这个字,认识吗?"

那人脸都白了。他看着那个令牌图案,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青鸾拍了拍他的肩:

"乖。想好了告诉你老大——我来过了。"

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块真正的炎龙令——她进来之前就已经摸清了它放在哪——收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路过大厅角落里一具已经躺好的身体时,她停了一下。

那个人不是她打的——伤口不对。是短刀伤。而且已经死透了有一阵了,血都凝了。

她又扫了一眼大厅——除了她刚才放倒的七个,角落里还有两个人是被短刀解决的。下手的位置很准——一刀锁喉,一刀肋下,干脆利落。

青鸾没有回头。

但她出洞之后,在矿坑口站了一下。

然后她朝右侧的一堆废木料说了一句:

"出来。"

沉默了片刻。阿九从废木料后面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青鸾看着她。

阿九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说:

"我看你一个人出门不太放心。"

青鸾没有说话。她盯着阿九看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随手丢了过去。

阿九接住了。

"拿着。回头买好吃的。"

阿九低头看了看那个钱袋——黄泉楼的东西,上面还绣着一个小鬼脸。

她把钱袋收进怀里:"谢谢姐姐。"

青鸾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往回走了。

阿九跟在她身后——跟平时一样,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但这一次她注意到,青鸾走路的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跟上。

她们走出去大约半里地之后,路过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青鸾忽然停了下来。

阿九也停了。

不是因为青鸾停了——是因为她听到了屋顶上有声音。

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片。然后是一声闷响——瓦片碎了,有人掉下来了。

一个男人从土地庙的屋顶摔了下来,四脚朝天地砸在地上。

萧暮云。

阿九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萧暮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到青鸾时,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路过。"

青鸾看着他,面无表情。"你跟踪我?"

"我——"萧暮云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辩解。"……我就是想确定你有没有危险。"

"那你刚才怎么不下来帮忙?"

"我——"他看了一眼青鸾身上溅的血——不是她的——"你看起来不需要帮忙。"

青鸾没有再看他。她继续往前走了。

萧暮云站在那里,拍了拍衣服,然后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阿九——

阿九正看着他。

没有表情。只是一个小孩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但萧暮云后背一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双眼睛在一张小孩的脸上,平静得不像小孩——像是看过很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而且那里面有一样他很熟悉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

萧暮云愣了一下。然后他想:不可能。一个十一岁的小孩不可能用那种眼神看我。是我摔昏头了。

阿九已经跟着青鸾走远了。

他没有追上去。

阿九走在青鸾身后,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但她心里在转一件事——

*萧暮云。这么快就出现了。*

她摸了摸怀里那柄短刀的刀柄。

还不到时候。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快亮了。青鸾在走廊上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今晚在屋里待着。哪也别去。"

"好。"

青鸾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阿九也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袖口——有一小片血迹。不是她的。

她是在矿坑里先下手的那一个——在青鸾进去之前,她从通风口翻进去,用短刀解决了两条暗线。她不想让青鸾太累,也不确定青鸾一个人能不能应付所有人。

提前做完的事,她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她把外衣脱了,翻出干净的一面重新穿上,把那件沾血的衣服卷起来塞进包袱最底层。

然后她躺下来,在晨曦里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太多了。她需要睡一会儿。

但她闭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

萧暮云从屋顶上摔下来,一脸狼狈地站起来。他看青鸾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前世见过。

那是他在看她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阿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心想:这一世能不能让他摔狠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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