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眼

阿九死过一次。

那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死法。没有仇家,没有追杀,没有惊天动地的最后一战。她就是老了,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在一张普通的床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没有再睁开。

那一年她应该很老了,老到她记不清自己到底活了多久。

她只记得青鸾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手怎么这么凉。"

然后她就一个人活了很多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

她看见了漏雨的屋顶。

木头房梁,稻草糊的顶,角落有一块被雨浸出深色的霉斑——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灶台方向传来咳嗽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空气里有稀粥的味道。

她盯着那块霉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小。皮肤粗糙,关节上有冻疮的痕迹。这不是一双老人的手。这是一双她曾经很熟悉的手——她五岁的时候就是这双手。

她坐在草席上,愣了很久。

"阿九?醒了没?粥好了——"

灶房那边传来老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咳嗽间隙的那种。

爷爷。

她还活着。爷爷也还活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她透过窗子能看到它还在院子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一开口就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哭。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爷爷从灶房探出头来:"咋了?做噩梦了?"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她看着他——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

"……嗯。"她哑着嗓子说。"噩梦。很长的噩梦。"

爷爷走过来,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头顶:"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醒了就没事了。爷爷在呢。"

她哭得更凶了。

但她心里在想:不是假的。那些事真的发生过。但没关系,我还有机会。

她花了三天才真正接受自己回来了这个事实。

第一天她没怎么说话,一直在观察。观察爷爷的咳嗽频率、观察院子里的树、观察屋里的每一件东西——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

第二天她开始试探。她问爷爷:"爷爷,你咳嗽多久了?"爷爷说:"入秋就开始咳了,没事,老毛病。"她记得前世的爷爷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第二年初冬他就不在了。

第三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让爷爷活下来。她要找到青鸾。她要让这一世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找到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棺材铺老板。江湖情报贩子。前世青鸾在洛阳找他买过情报。但她现在不在洛阳。她在一个离洛阳不远的镇上。她只记得老头每逢初一十五会来镇上——但具体什么时候、在哪儿,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一个人。

赵瞎子。

镇口摆摊算命的盲人。前世他只是个背景里的人物,青鸾路过他摊前时说过一句:"这人算命是假的,但耳朵是真的好使。"他听得到镇上的所有事。

初一集市很热闹。

阿九跟在爷爷身后,穿过卖菜的摊子、卖布的摊子、卖鸡鸭的摊子,然后她看到了——镇口那棵歪柳树下,赵瞎子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铺着一张破布,上面画着八卦。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阿九走过去,蹲在他摊前。

赵瞎子没睁眼:"算命吗?"

"不算。"

"那别挡着我晒太阳。"

"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赵瞎子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阿九从兜里掏出一枚铜板——早上在集市上从一个大爷口袋里"借"的,她看准了那大爷钱袋口子松——放在他的破布上。

"我不算命。我就问一句:这镇上,有没有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来赶集?"

赵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铜板收了。

"有。每逢初一十五,街角茶馆喝茶。"

"什么时候来?"

"你已经等了。"

阿九愣了一下。她回头——街角茶馆门口,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正从里面走出来。

赵瞎子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让我告诉你的。"

阿九转过头看赵瞎子。赵瞎子还是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明白了。这不是她打听到的消息——这是老头故意放给她的线。赵瞎子是传话的。

她在钓他。他也在钓她。谁先咬钩的问题。

阿九站起来,朝茶馆方向走过去。步伐没犹豫。

老头刚从茶馆出来,手里拎着一包茶叶。她直直走过去——准确地撞上了他,然后在那句话出口之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灰袍子,瘦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沉,像是看过太多不值得看的东西。

"你撞到我了。"老头说。

"你口袋里那枚铜板快掉出来了。我是来通知你的。"

老头摸了一下口袋——铜板卡在边缘。他低头重新打量她。

这小丫头的眼神不对。不像小孩。

"你叫什么?"

"阿九。"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她仰头,一脸无辜。

老头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绕过她走了。

阿九没有追上去。

但她知道——钩子咬住了。接下来是等。

她回到赵瞎子的摊前,蹲下来:"他让你传话的?"

赵瞎子这回睁了一只眼:"你不是第一个找他的人。但你是我见过最小的。"

"你见过很多找他的人?"

"够多了。"

"那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赵瞎子闭回眼睛。"我算命只收三文。传话另算。下次带五文来。"

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地说了一句:

"你耳朵确实好使。"

赵瞎子在后面没有说话。但等她走远了,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算的唯一一道准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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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鸿g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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