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骑马穿林而过,早秋凉涩涩的风将蔺兰台脸颊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她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背,两手紧紧搂在他腰间。
落在马背上的那片碧荷色的群,真是茫茫林间唯一的亮色。
她不由得扬脸儿笑了笑。
“大清早的,这么开心?”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很自在!”她高高兴兴地答。
“阿玉,什么时候你可以教我骑马?”
“等忙完这里的事情,随时都可以。”
“那你可要说话算数!”
“当然,说到做到!”
他们在一处牌坊前停下。牌坊后是道观。
“白云观。”蔺兰台看着牌坊上的字。
湘昀将马儿栓在树下,一位身着粗布短打的沿着台阶下来。
“二爷。”
湘昀点点头,带蔺兰台入白云观。
今日是祭祀大典,打扮繁复的教徒正围着铜鼎跳大神。
他跳一下,手里的鞭子便往地上挥一下,鞭子触及地面,如鞭炮炸开般啪嗒一响。
不一会儿,信众围了过来,皆在铜鼎前跪好了。
有人神情严肃,有人小声啜泣,更有极度迷信者抄着香火东南西北拜了一圈儿,接着将那几根粗大的香稳稳插入铜鼎。
湘昀和蔺兰台站在不远处。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蔺兰台看着那跳大神的教徒又瞅瞅那高台下跪着的衣衫褴褛的乡亲。
湘昀扭头朝她望,静静道:“大千世界,一家一户都不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可多少人能坦然面对?总得有个精神寄托才能活下去吧,□□就是他们的精神寄托,□□耍些小把戏,让乡亲们觉得得他们垂青可驱邪,消百病。”
蔺兰台再一次回望这些衣衫褴褛的乡亲。
他们是朝拜的模样,他们的脸上,吐露出祈求,不甘和悲戚……
这是被逼无奈的模样。
谁不想好好活?可命运常捉弄人,爱和人开些要人命的玩笑。
“你看中间那功德箱,里面钱多得都要溢出来,那是乡亲们的血汗钱。”
顺着湘昀的话,他朝那烟雾缭绕里的功德箱望过去,它立在那里真像个怪物,不断吞噬人的血。
“二爷。”
“殷道长。”
蔺兰台扭头,这教徒身形瘦削,塌背,高颧骨,脸颊凹陷,三角眼狭长。
他的目光始终那样斜愣愣的,总透着一股阴鹜。
不知不觉,他阴鹜的目光扫到她身上。
蔺兰台不禁浑身打颤。
“有急事?”湘昀瞥过他身后跟着的女教徒,笑着问上一句。
蔺兰台这才发现跟在后面的女人们。
她们一个个低眉顺目,不曾将目光抬起一下。
“是啊,有急事!”那殷姓教徒朝湘昀点点头,随即一招手,带着女人们走掉了。
“刚才没事吧?”湘昀一句话将她思绪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神,对上他的眼睛。
“吓死了!我看过他的眼睛了,真可怕!”蔺兰台静悄悄地倾诉。
“不怕,他活不了多久……手都凉了?”湘昀握起她的手。
她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你是我昨夜'挑'来的,在这儿,人多眼杂,总要做做戏。”湘昀将手松开了。
蔺兰台蜷了蜷手,低下眼睛将唇一抿,心里咚咚跳个不行。
典礼一过,二人回了方才的院子。
江桦早在院里等了一会儿,他打着哈欠,看上去很疲惫。
“一切都处理好了,过不了多久,jc便将白云观围起来。”
“江桦,辛苦你了!”湘昀道。
“都是为了襄城的百姓嘛!”江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连摆手。
三人进了屋,不一会儿,湘昀去准备中午的吃食。
屋内只剩蔺兰台和江桦。
“我看江警官也是个能人,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居然能调动城内城外这么多势力。江警官,你职位一定不低吧?”蔺兰台为自己和江桦各斟一杯茶。
江桦尬笑:“哪有哪有……都是亲友的功劳,哎,我悄悄同你说,迟家运河码头的船业你总知道吧?不知道也没关系,去年秋日,有个叫段文山的船工在码头闹事,昀哥将人交给我,那案子办下来,我也得了小小一点功劳……”
段文山?蔺兰台笑了笑,没想到那件事竟给江桦助了一力。
“说来也巧,我年少时一直想做jc的,我想着匡扶正义,惩恶扬善!蔺小姐,你听了这话定然会笑我是个痴傻吧?父亲也是,阿姐也是……他们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样……”江桦将茶杯转了转,目光垂了下去。
“世间总有至纯至善之人,你就是啊!”蔺兰台认真道:“我不知旁人如何想,我只知江警官你是个善人!多一个你在世上,世界都能亮堂几分!”
“真的吗?!”江桦的眼睛筱得亮起来,他格外激动地拉着蔺兰台站起来:“蔺小姐!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这里的事情我定要处理得漂漂亮亮,好给襄城百姓一个交代!”
用完午饭的时候,院子又有人来。
扒山叔从山下回来了。
“二爷!”他粗大的嗓门喊得满屋子回响。
湘昀掀开帘子出去迎接。
蔺兰台和江桦跟在后面。
贺扒山永远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从湘昀认识他起,他就是这个样子。
他没一件像样的衣裳,穿着打扮都像个乞丐。
他对生活实在没什么要求,饿了随便吃一点儿,渴了就捧一手小溪间的水,累了就在山坡上随意找个地方躺下去。
他偶尔来些兴致带着寨子里的弟兄们猫进林子打猎,通宵喝酒,大快朵颐!
他的身上,兼具匪气与智慧。
湘昀有时想,也许扒山叔在这个世界上惦念很少,正因为惦念的少,他才活得这么率真,这么不管不顾。
后来,湘昀知道,扒山叔确实惦念的少,他在这世上惦念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贺亭。
“扒山叔!”
“阿玉……”扒山叔望着他喃喃,顷刻间,泪花和笑眼一并浮在他粗犷而苍老的脸上。
“小子,多年不见,变样了,长大了!”扒山叔伸手按按湘昀的肩膀:“不错,很结实!没偷懒!”说着,他绑着布条的手飞快去钳他胳膊。
湘昀垂垂眼睛,略一反手,扒山叔的胳膊被他扣住。
“哎呦呦!”扒山叔脚后跟离了地,身子朝外倾。
湘昀嘴角勾了勾,放着力气帮他站稳。
“我这功夫可行?”
“唉,我这真是……年纪大了,技不如人了……想当年,你和贺亭丁大点儿的孩子,我两只胳膊,一边提一个都成!”扒山叔顺了顺心口,望住湘昀道:“现在,都长大了,都长大了……”
见状,众人都笑了。
“山下有没有消息?”
“胡局长答应要管山上的事情。”
“那可太好了!”江桦高兴极了,“这个老古董,我先前同他说了那么多都不听,为啥您一下山同他将就答应了?”
扒山叔朝江桦叹气:“傻孩子,你以为这山上的事情是有多么难处理么?错了,这些事简单得很,就看做与不做,当官的都是睁眼瞎,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乡亲的苦难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百姓的死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不但坐视不管,还会有钱一起赚!可这些事里多了个你父亲出来,你在襄城做jc,你父亲是挂念的,他不知从哪里听了这些,特意从省府来襄城,同胡局长吃饭。你父亲的资源关系哪是他一个小小的局长能掂量的?他除了答应还能怎么样?年轻人,你要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场,无非一‘利’字。”
“我父亲……他是挂念我的?”江桦自言自语。
“可不嘛,他为了你亲自跑一趟襄城。”
江桦头低了下去,轻轻咬住嘴唇。
“回去休息吧,一晚上没睡。”湘昀拍了拍他肩膀。
“好。”江桦一抹眼睛进屋了。
扒山叔的目光落到蔺兰台身上。
兰台好奇着迎上他的目光。
这个人,又狠戾,又和蔼。
蔺兰台不知道,这两种相反的气质居然如此和谐地在一个人身上展现出来。
“我一进门时就想问,这平淡淡的院子里,怎么就多了位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扒山叔朝湘昀打趣。
“这是蔺小姐,她在百景阁工作,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扒山叔好!我是蔺兰台。”蔺兰台伸出一只手来。
贺扒山赶紧将自己的手擦一擦,慌忙同蔺兰台握了握。
他打量着湘昀和蔺兰台,脸上绽出和蔼的笑。
“好姑娘,你第一次见我,不怕我吗?”
“怕倒没有,扒山叔,我看到你腰上两把手羌了,你也会使双羌?”
闻言,扒山叔咧开胡子笑了笑:“头一次见你这样的姑娘,竟对羌感兴趣?你若想学,阿玉教你!”他抬眼一望日头,又道:“罢了,不和你们叨扰了,我得赶紧回贺寨,亭儿在等我。”
“慢走!”湘昀同他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