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武器!”
沈岩恪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江灯还没反应过来,手枪就已经架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考虑他?
江灯烦躁地转了下手腕。他将江烁抓到身边,埃利亚也从善如流地跟了过来。
“你干嘛跟着我?”江烁奇怪地看了埃利亚一眼。
埃利亚微微一笑,“因为你太弱了。”
实验室大门砰的响了一声,从中间分开,缓缓向两侧打开。
江烁瑟缩了一下,他明显是听到了什么,转向江灯时眼里除了惊恐,还多了丝了然。但埃利亚突然伸手捏住江烁的下巴将他的视线扭向自己。
埃利亚不知何时戴上了他常戴的那副皮革手套,想必触感极其冰凉。
“唔……”江烁瞬间炸毛,挥舞着手臂抗议。
但埃利亚光一条手臂都要赶上江烁的腰粗,力气大得让江烁根本无法挣脱。他欣赏了一会,说:“孩子,看着我就好,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说着,他朝江灯单眨了下眼睛,“记住你需要做的事,灯。”
江烁求助地看向江灯,但江灯头一次假装没看见,幽幽转过头,避开了视线。
为了转移注意力,江灯拿起手枪,检查着子弹。
实验室里有舌蛭,而且不止一两只。
江烁有埃利亚,比待在他身边更安全。
实验室里的供电系统运作得更加完善,灯光亮起时,江灯恍若置身白昼。
但也正因如此,本来慢吞吞徘徊的舌蛭群很容易就发现了他们的入侵。
在逼仄的空间里,舌蛭的嘶吼声,以及触手间滴落的涎水砸在地上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第三区的那次意外后,江灯的左眼几近失明,但右眼还算清晰。
江灯揉了揉完好的那只眼睛。他站在队伍最后,离那些舌蛭并不算远,可看过去时,眼前却依然模糊不清。
就好像一个个还活着的人们站在那里,正大吼着朝他们求饶。
他的手腕抽搐了一下。
但紧接着,他再次握紧手枪。
沈岩恪开了第一枪,子弹正中舌蛭眉心。
触手随着爆裂的头骨炸开,粉红色的肉块漫天飞溅。江灯似乎又闻到了他钻进舌蛭体内时,那股刺鼻而腐朽的气息。
其余的舌蛭没有停顿,前仆后继地朝他们扑来。
江灯麻木地举起手解决了离他最近的一只,接着抽出短刀,躲避着队友的身影,不断将刀刺入扑上来的舌蛭体内,再拔出来。他的肌肉酸痛无比,头脑也逐渐混沌了,在模糊的视线里,除了飞溅的舌蛭□□,似乎还混着更鲜红的液体。
他见缝插针地关注着江烁。
埃利亚一直跟着他,他似乎不执着于解决掉舌蛭,反而像在玩游戏一样,看着江烁躲避v,在舌蛭靠近时就伸手攥住它们的脖子将其扭断。
速度很快,下手极狠。但他在遵守承诺。
江灯只觉得嘴里发苦,舌根都要麻木了。
他慌乱地别过头,继续解决这路上的舌蛭。队伍在不断推进,沈岩恪一边在最前方开路,一边听着他弟弟报告地图位置。
“F8区……已到!下一通道行进至C5……”
这些编号十分混乱,江灯无心关注。
就在刚才看到那些舌蛭时,他已经彻底明白。
沈岩恪负责寻找区长想要的地方,而江灯几人不过是供他消耗的人力,用来推动队伍前进。对裴钧来说,他们是无关紧要的资源,仅此而已。
突然,江灯踩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舌蛭和自己的血蒙蔽了眼睛,他摸了一把脸,低头凑过去看,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翠绿色眼睛。而他正踩在这双眼睛主人的胸口。
江灯慌乱地挪开脚。
他记得这个人。
他们队伍里除了江烁之外,年纪最小的就是他。一个十八岁的混血小孩,刚被选为政府守卫,很爱开玩笑。
他的额头有一个血洞。
江灯艰难地吞了口口水。他闭上眼,逼迫自己迈过这个孩子的躯体。
一直到这条通道的尽头,也就是裴钧要他们找的那个房间的入口处,江灯一共迈过了三具这样的尸体。每一具的额头都有一个血洞。
即使灯光昏暗,江灯恍惚间似乎瞥见了数十具倒在走廊边的腐烂的身体。
他甚至困惑了一会,不知道那究竟应该算是人,还是怪物。
等江灯颤颤巍巍地冲到房间门口,房门已经打开,裴灵正坐在门边上,许靖川倒在他怀里,半个身子都浸泡在血水里。
江灯低头查看,发现许靖川的一条腿正不正常地扭曲着。
门的另一边,沈岩恪正单膝跪在地上。他背对着其他人,江灯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怀里似乎也瘫着一个人,正不住地抽搐,耳朵里还在往外流血。
“你们进去吧,翻翻看。”
沈岩恪冷静地说。他没有回头。
“找什么?”
江灯问。
“我也不知道,”沈岩恪的声音冷漠到令人发指,“想想什么东西能引起一区之长的兴趣,就把东西带出去吧。记得好好保管。”
“我明白了。”
江灯默默地走了进去,身后跟着埃利亚和江烁。
裴灵伸出手,抓住江灯的裤边,“老师……老师,”他有些结巴,嘴唇白得发紫。他扶着许靖川的肩膀,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江灯,“有个怪物朝我冲过来,然后老师就把我推开了……”
他看起来只比江灯小一两岁,却像个完全不懂得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孩子,他吓坏了,嘴里颠三倒四。
但江灯注意到,裴灵手里握着一把手柄镶着锆石的匕首,那是许靖川的东西,上面沾着黑红色的血迹。
他皱了皱眉,“你做了什么?”
“你要救救老师!”
裴灵却突然大吼,他使劲拽了一下江灯,“嗯?不管怎么样,等会把老师带出去吧!”
江灯一个趔趄,却感觉后颈一紧,回头,原来是埃利亚扯住他的衣服,把他提溜了起来。
“我会考虑。”
江灯僵硬地挣脱开裴灵的手。
他缓缓站直身子,捂住江烁的眼睛,将他推进了房间里。
房间是圆形的,不算太大,墙壁四周摆放着大小不一的书柜,书柜都上了锁,里面存放着书籍和资料。
中间则奇怪地安置着一张操作床,长约两米,带着侧向打开的透明盖子,四个角是下垂的束缚带。操作床的旁边,是密密麻麻的仪器,有检测用的,也有明显带着刀具的。
江灯只看了一眼,就跳开了视线。
“过来。”
埃利亚突然说。
他的呼吸声十分沉重。
江灯一回头,埃利亚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往他的手心倒了点东西,然后缠绕起绷带。
火烧火燎的感觉让江灯猛地一缩,但埃利亚抓得很紧,他完全挣脱不开。
江烁在旁边,除了脸上有一点划痕外,再没有任何受伤的地方。
他被保护的很好。
江灯任由埃利亚替他处理。
一开始他觉得很不自在,但想起在第十区的时候埃利亚或许连他的**都见过了,江灯忽然就觉得自己豁出去了,于是满不在乎地任由埃利亚包扎完,又让他随意在自己的身体上摸来摸去,检查有没有其他伤口。
虽然心里觉得无所谓,但被埃利亚触碰过的肌肤还是火烧般灼热起来,江灯觉得闷得慌,心跳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在埃利亚的手松开的一瞬间,他猛地跳开。
“要抓紧时间检查了!”
他大声说。
他没有看到埃利亚的表情。
接着,他装模作样地绕到床的另一边蹲下,开始检查操作床下面是否藏着什么可疑的东西。
床底有一大摊已经几乎氧化成暗褐色的血迹。
江灯戴上手套,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触摸,发现竟有如结痂般的厚度。他再次摸了摸地面,察觉这房间的地面是向中心倾斜的。
“灯。”
埃利亚叫了他的名字。
江烁正烦躁地用鞋底搓着地面。
“等一下。”
江灯应付道。他慢慢拨开血渍,用手触摸按压着血渍之下的地板。
有些松动。
“江灯。”
埃利亚又叫了一声。
江灯没有理会,他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即将接近真相的狂喜与兴奋。他对着那块地板的一角使劲锤了几下,又用枪托向下砸去。
地板碎了一点。
他翻了翻背包,又站起身,在旁边的推车里翻找着,拿出一只带着细长刀柄的手术刀。
埃利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而在视线接触到手术刀时,他微不可见地深吸了口气。
江灯听见了,却没有在意。
他再次蹲下身,将手术刀的一端插进那个砸开的小洞,用力一撬,一份卷成圆柱形的纸质合同跳了出来。
江灯扔掉手术刀,拿起合同打量了一下。
这不是他们地区所使用的纸。他用指头捻了捻纸边。
因着父母的原因,他也见过第十二区用来签订正式合同的纸,却和这个并不一样。
一会,埃利亚也蹲到了他的身边。
他似乎看见江灯手里是什么,但他没问,似乎不感兴趣。他的呼吸声愈来愈沉重,江灯突然觉得埃利亚很不对劲。他扭头看着埃利亚,发现埃利亚的脸颊正在微微泛红。
“你生病了?”
江灯皱起眉头。
埃利亚却恍若未闻。他靠近了些,慢慢的,却毫无迟疑,再次将唇贴到了江灯的耳垂。江灯正慌乱地想要扭头躲避,却忽然听见埃利亚在耳边说道:
“灯,准备好了吗?”
“你……你总是不把话说清楚。”
江灯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将两人隔开。
埃利亚低声笑了起来,他转过身,将江烁拉进怀里,另一只手绕到江灯身后,按住了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
“喂!”
江灯吓了一跳,慌忙跳起。
但紧接着,伴着轰隆巨响,房间忽然晃动起来。
江灯一个趔趄倒向一边,扶着操作床站直身子。他反手把合同随手塞进了包里。
“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灯。”埃利亚歉意地微笑,随即站起身,无视江烁的尖叫,将他拦腰抱起,接着抓住了江灯的手。
“走吧。”
房间还在晃动,搁楞楞的巨响似乎来自地心,江灯听见裴灵正在门边怒吼。
操作床滚来滚去,仪器与书本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几把椅子摇晃了两下,接着翻倒在地上。天花板龟裂开来,细碎的石灰粉末混杂着钢板与电线向下垂落。
埃利亚拉着他们朝其中一个书柜的方向走去,他走到墙边,踢开挡在身前的障碍,松开抓着江灯的手猛地一推,那书柜竟然向内倒去。
那之后,出现了一条新的通道。
“你是第十二区的人?!”
江灯脱口而出。他定定地盯着通道看了两秒,“不。你究竟是谁?”
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埃利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伸手想再次拦住他,但江灯一缩身子,转身向房间内跑去。
他踉跄着躲避落下的重物,江烁在背后喊着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答。
他径直冲向门边,一把拽住被裴灵抱在怀里的许靖川。
但裴灵的手臂犹如铁箍,把许靖川圈得死死的,江灯因为伤势体力不支,根本拉不动许靖川。
“裴灵!”
江灯挥开下落的碎石,趴在裴灵耳边大吼,“你个混蛋,赶紧给我松手啊!”
“老师,老师……”裴灵嘴里默念着,似乎根本听不见江灯的声音。
无法,江灯闭上眼睛,抬起手臂,狠狠给了裴灵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裴灵嘴角溢出丝血,他怔怔地回头,震惊地瞪着江灯。
“该死的,如果不想让你心爱的老师死在这里,就赶紧给我站起来啊!”
江灯再次使劲推了裴灵一下,从他怀里抢过许靖川将他背了起来。
许靖川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他失血过多,垂在江灯后颈的脸颊冰冷得像个雕像。江灯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又踢了裴灵一脚让他也赶紧站起来,接着眯着眼睛在混乱中找路。
一片混乱中,他将裴灵和许靖川推进了通道。
“简直是个蠢货……”江灯嘟囔着,他抬眼一扫,再次猛地转身要冲出去。
沈岩恪还在里面!
埃利亚一把拉出了他。
“江灯。”
江灯从未见过埃利亚如此难看的表情。即便江灯再怎么在背后说埃利亚坏话,或者朝他发脾气,埃利亚总是会笑眯眯的,但这次,他的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几乎要爆裂开来。
江灯试图后退,却纹丝不动。
“江灯。”
埃利亚单手抱起江烁,而江烁正在小声啜泣。“如果你死了,他怎么办?”他一字一句地说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江灯。
江灯愣愣地看着江烁,他正要说话,但埃利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埃利亚把许靖川扔到裴灵背上,一把扛起江灯,不论他怎么挣扎怒骂都不放手,闷头大步朝通道外面走去。
通道先是越走越黑,直到江灯分不清他是否还有意识。
但他马上就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他正头朝后被埃利亚扛在肩上,那只厚重的手死死压着他的腰让他无法动弹。无声的寂静,只顾赶路的沉默,偶尔溢出的江烁的抽泣,无一不在刺激着江灯的神经。
江灯怒不可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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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