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倏然被贺谨丘拢在怀里,余裴林甚至能闻到对方衣服上一股淡淡的香气。

混着雨夜空气中的潮湿,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味道,只觉得近得令人微微发晕。

两人并步跨着小水洼,一路跑进楼栋的门廊下。

上了楼,余裴林掏出钥匙开门,侧身示意贺谨丘先进屋。

贺谨丘半边身已经湿透了,余裴林还好,只有衣角和几缕发梢被沾湿了。

余裴林拿出一双新的拖鞋给他穿,见贺谨丘身上这样湿,连忙领着他到浴室,把暖灯开起。

“你先去洗个澡吧。”

“把湿衣服换下来,穿久了容易感冒。”

说着,余裴林转身进了卧室,翻出一套家居服递给他。

“这套是当时买大的,一直放着没穿,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先穿。那个......没有你的码,我就给你拿了条新的。”

“洗漱用品,这台面上都有,吹风机在镜子后边。换下来的衣服直接放着就好,其他的你看有什么需要的,喊我就行。”他交代完,便垂眼走了出去。

徒留贺谨丘一人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被递来的干净衣物,有些愣。

被人这样妥帖安排着,他还有些不适应。

贺谨丘把衣服放下,瞧见被包在里头的那一小片布料,才明白余裴林说的‘那个’,忍不住笑了下。

浴室门外,余裴林在客厅站了片刻,听见里面响起流水声,才悄悄松出一口气。

他拿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之后,他从冰箱里翻出姜,切了几片放进锅里,又往里添了些红糖。

在他将倒好的姜茶端出来时,贺谨丘也恰好从浴室里头出来,身上穿着他的那套浅灰色家居服。

余裴林瞧他,只见那原本自己穿还宽松不少的衣服,被贺谨丘穿上身后居然还有点小,袖口处直接短了一节,但也还好勉强能先顶上。

余裴林把姜茶递给他:“先喝点热的。”

“谢谢”,贺谨丘接过马克杯,喝了两口,这会才有空闲看看余裴林家里的布置。

他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屋内被收拾得很干净,墙面是米白色,以胡桃木为主的深色家具,搭配亚麻布艺沙发,整体风格偏欧式原木风。

角落里摆置有玻璃罩笼着的植物标本,墙面上还挂着不少绿植相框,其中有一幅正是当时在温泉山庄做的草莓压花相框。

随处可见的精致小物,或是一瓷杯,或是一木刻摆件,甚至还有一小缸的苔藓球,房子内东西不少,能看得出处处是生活的痕迹。

贺谨丘还注意到,沙发旁边的展柜上,放着的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对老人,站在一小院里,笑得很和蔼。

那或许是他之前提到过的外公外婆,贺谨丘想,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姜茶。

余裴林招呼他来沙发上坐。

站着时倒是还好,尚且可以忍受。一坐,贺谨丘眉头跳了下。

他不动声色往前伸着腿,动作隐秘,试图缓解一下,但还是被余裴林注意到。

“怎么了?”

贺谨丘摇头,并不想说,实在是有些尴尬。但奈何余裴林直直看着他,没移开视线。

他招架不住,最后只能老实交代:“......有点紧。”

余裴林没懂。

贺谨丘抬手掩着脸,又说了一遍:“里头那条......有点紧,勒着了。”

空气骤然静了。

贺谨丘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余裴林跟前,会莫名地难为情这种事。

这回,余裴林懂了。

似乎也觉着有点儿难为情,他偏了偏头,耳廓泛起浅红,嗫嚅道:“抱歉,紧的话,要不......换下来吧。”

贺谨丘抬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明白过来这换下来的意思是?

之前的,也湿了大半了。

余裴林不看他,垂眸说:“.....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贺谨丘坐着,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有些坐不住,默默起身去了趟浴室。

余裴林没再说什么,只是耳朵全红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姜茶,目光落在别处。

外头的雨还在下,敲在窗上,密密匝匝的。贺谨丘这会再出来时,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贺谨丘蹑着手脚,在余裴林边上不远处坐下,动作比刚才轻了些。

又沉默了一会儿,贺谨丘开口,试图缓解一下方才的尴尬。

“余教授。”他说:“那我能问一下你这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贺谨丘的目光扫过他左手手腕处,方才余裴林扶伞那会,他就瞧见了。

那处有几圈浅粉色的疤痕,看着是旧伤,纹路有些奇怪,细细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过。不算太明显,但一注意,也还是能看得出。

余裴林动作一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腕,右手就覆了上去,遮住了那道疤,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不懂事弄的。”

他抬眸,对贺谨丘笑了下,“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离家出走的事吗?”

“其实我以前,挺不让人省心的。”

贺谨丘记得,但没接话,他并不觉得这人怎么让人不省心了,他静静听着。

“高考填志愿那会,家里要我报医科,我不愿意。跟我爸妈大吵了一架后,我就跑了。”余裴林说得很慢,似乎在回想着那段过往。

贺谨丘侧过身看了余裴林一会儿,问:“跑去哪了?你外公那?”

余裴林摇头,“我跑山里了,不想让他们找着。”

“这,就是当时在山里弄的。”说着,他指腹在腕间轻轻抚了下。

“山里?”贺谨丘错愕。

余裴林笑了笑:“是不是也没想到。”

“我爸妈早年是野战部队卫生队的,那会两人的脾气都很硬,说一不二。”

“他们觉得祖父辈都是干这个的,自然也要延续下去,这事没什么好商量,就把我关在房间,让我自己冷静想想。”

他顿了顿,笑意淡下去一点:“那时候我也犟,自己溜了出去,带顶帐篷就敢上后山,在山里待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下雨了。我就往山下走,没看清路,一脚踩空摔下坡。”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头顶照明灯上,看着那散出的缕缕光线,思绪仿佛飘回当时。

“我记得那坡很陡,下着雨,山上到处都是湿的,很滑,什么也抓不住。”

“在我以为要死定了的时候,没想到手被一藤蔓套住。我下意识死死攥着它,抓得很紧,借着力,找到了凸出的石块踩着,才稳下来没往下再摔。”

“我想往上爬,但当时右手脱臼了,使不上力,整个人就吊在那,根本上不去。”

贺谨丘越听,面色越是凝重,端着杯柄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他全然没察觉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那陶瓷柄被无声挤压着。

“我就那样在半坡上挂着,不知道挂了多久,它就那样被我拽着,竟然也没断。”

“最后是等到了路过的人,才被救下来。”余裴林语气很轻,仿佛那些事并非真切发生在他身上过。

“回去后我高烧了几天,不过从那次后我爸妈就没再干涉我志愿的事。我也是在那会决定下来,要读植物学的。”

他的话音停了,房间短暂地陷入安静之中。

贺谨丘一直没出声,他视线落在余裴林腕间淡粉色疤痕上,一时没回过神。

被挤压着的马克杯似乎终于承受不住,一道清脆、细碎的 “咔嚓” 声,在这片寂静中忽然响起。

余裴林的声音骤然绷紧:“你......”

他一脸惊错,贺谨丘茫然抬眼。

“手”,余裴林倾身探上前,攥住他的手腕,轻轻翻看他的掌心,贺谨丘由着他的动作摆弄。

余裴林这一看,吓了一跳,那马克杯的杯柄竟从杯身上断开,在贺谨丘手心里碎成了几瓣,白色瓷片还扎进掌心,已经有血珠慢慢渗出。

余裴林抿紧唇,睨了他一眼,快速把人手上的杯子夺下,小心拈起残留在他掌心的瓷片。

“抱歉。”贺谨丘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弄坏了他的杯子。

“不小心弄坏了你的杯子,我明天重新买一个赔你。”说着,他就要起身收拾这残局,却被余裴林一声制止。

“别动。”

贺谨丘一僵,坐在原地不敢再动。

余裴林立马去找来医药箱,用镊子夹了团无菌棉蘸上碘伏,仔细帮他清理着伤口。

他低着头,一点点检查那皮肉里有没有残留瓷渣,清创完后,还用纱布轻轻裹住贺谨丘的掌心。

弄完这些,余裴林才松了口气,一抬头见到傻愣愣看着他的贺谨丘,脸色就沉下来了,忍不住带了些火气,放开他的手。

“你这是干嘛?”

“是想像我一样,也在手上弄个伤疤吗?”

他厉着声说,话音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心:“幸好这是瓷的,不然你还得再去医院打个破伤风。”

贺谨丘仰头,看着头一回在他面前发脾气的余裴林,莫名地移不开目光。

他没在意余裴林说的这些话,只是抬手牵起余裴林的左手,还有些心悸地看着那手腕上,一圈又一圈曾勒进皮肉里的痕迹。

他到现在都没法想象,余裴林刚刚说的那情景。

在深山里,悬挂在半坡上,就凭着这只手,攥着那不知粗细,有根无根的植物。

那会他才十七八岁,也不知道在那熬了多久,淋了多久的雨,才等来人的。

贺谨丘想着,眸色黑沉,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沉重了几分。

余裴林被他牵着,身体微微一僵,视线撞上贺谨丘的眼睛,窥见眼底那压抑着的沉甸甸的情绪。

他睫毛轻颤了下,飞快移开目光,轻轻抽回手腕,不动声色向后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

他平复下情绪,语气变得有些淡:“杯子的事不必在意,这两天手上的伤要注意些,别让伤口沾水了。”

贺谨丘凝望着他,没有说话。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余裴林没再看他,转身走进客房,从柜中取出干净被褥,摊开铺好后,便示意贺谨丘可以去休息了。

主卧的门轻轻合上,客厅内留了一盏暖黄的小灯,屋内一下就静了下来。

贺谨丘躺在客房里,手上的纱布抵着床单,稍稍一动,手心里就有细微钝痛漫上来。

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只觉得心里头闷得慌,像憋了口气,却无处发泄。

他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脑海中闪过余裴林手腕上的那些伤疤,想到他明明气闷,却还小心翼翼先帮他处理伤口的情景,还有刚刚他忽然冷淡下来拉开的距离。

这些,贺谨丘不是没察觉。

他睁眼,转头又看向黑暗里。那仅仅相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他却总觉得离余裴林时而近,时而远。

墙的另一边,主卧。

余裴林侧躺在床上,房间里灯都关了,他还没睡。

窗帘没拉严,外头零星光晕漏了进来。

他望着那点光,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左腕上那圈疤。

他知道自己这事说出来太犯规了。就算是不相干的人,听了也难免会有几分动容。

他不想贺谨丘是因为这,才在意的他。

可又忍不住回想着方才在沙发上,贺谨丘拉过他手腕,低着头看那些疤的时候,想着他那时的眼神。

余裴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就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这样,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心里头又不免存了个念头,或许贺谨丘也是...有些在意他的。想到这儿,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无声地笑了笑,笑自己。

可那又如何。

要是他知道自己是,怕是......余裴林没有敢往下想。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念头压回去。

他该和他说清的,再不说,他怕自己就真的说不出口了。

等明天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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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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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好友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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