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夜留香客

温景恪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一张床上。

轻罗帷帐,透不见光。

四肢被麻绳所缚,拴在四方床柱,气海封闭,内府空虚使不上力。

昏迷前的场景在温景恪头脑重现,他心下一沉。

因为过去一些缘故,他对林疏月多有容忍,但不是真傻,魍魉堂错漏百出的守卫、崔嵬离奇的出现,甚至左之华和顾赫明的缺席……都可能与林疏月有关。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脚步声,很快,一只手撩开床帐。

“温尊长。”撩开床帐的正是林疏月,她面无表情,和温景恪打了个招呼。

温景恪吐气费力,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林庄主,你……即便报仇心切,但你与魔教勾结是与虎谋皮……”

纱帐在林疏月身后闭合,她站在床边,俯视这个一向端庄有礼的男人的狼狈时刻,目光沉静地让人心惊。

“与虎谋皮?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温景恪顿了顿,哑声道:“……你不要说气话。”

林疏月偏头看着他,轻笑一声,随手拔下自己头上的黑檀素簪,轻轻一掷。

那簪子带着真气,擦破温景恪右肩,直直钉入床板。

丝丝缕缕的痛意升起,不等温景恪开口,就见林疏月俯身,手指轻点之前被铓雪洞穿的部位,幽幽道:“听说您修改了宗门心法,又依据此心法自创了剑法,您在同盟会很忙呢。方才我要是手滑一下,您这剑法……怕不是要失传啊?”

她眼瞳沉似寒潭,不辨悲喜,机械地抬起嘴角。

那是比恨意更复杂幽微的情感。

温景恪对自身境况已有充分了解,轻轻闭了下眼,表情木然:“……既然如此,千刀万剐,悉听尊便。”

他无颜求原谅宽恕,便只有一命抵一命。

“哈!”林疏月发出一声抽气似的笑音,癫狂只在她脸上出现一瞬,很快就被收敛,她冷静下来,注视着这张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为所动的脸,沉默好半晌才开口: “温尊长,您可听说过,江湖有一个著名的采花贼,名叫‘夜香客’,荤素不忌,虽然身材矮小,武略庸常,但已经采了不少像您这样正人君子的花了。”

女人的手拂过温景恪脸颊,替他整理了下凌乱的鬓发,又轻飘飘移开。

温景恪终于变了脸色,抬眼看向没有半分开玩笑之意的林疏月:“你……”

他嘴唇轻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疏月快慰似的提起唇角,解开自己的腰带,绑在温景恪脑后,贴近温景恪耳边笑道:“温尊长,祝你好运。”

“夜香客”从未被人看到过相貌,她竟连这都考虑周到。

纱帘被撩起又放下,“吱嘎”一声轻响,林疏月离开了。

来不及细想其他,温景恪全心全意冲击起周身大穴。

他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无论他发生什么,外界发生什么,他都得先脱困,才好进行下一步行动,或者弥补损失。

温景恪前半生称得上坎坷,数不尽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之境,气海被封也不是第一次,可这封印手法却让他毫无头绪。

怀中竹筒没有被林疏月收走,它暂未发出响动,那便也不是蛊毒。

黑暗中的感官格外敏锐,木门又是“吱嘎”一声,温景恪知道,又有人进来了。

那人脚步较比林疏月沉重不少,三两下走到床边,扯开纱帘,打量床上的温景恪,轻哼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阁下可是‘夜香客’?”冲击穴道无果,温景恪口齿倒是清晰不少。

夜香客轻笑一声,是一个低哑的男人声音,“怎么?同盟会的温司事,要求我别操/你吗?”

他语气狎旎,像是风月场上的熟客,语调轻挑,亵玩之意十足。

温景恪就事论事:“你既然知道我是谁,是想自掘坟墓吗?”

他态度温和,不像是威胁,但言外之意溢于言表。

从前夜香客兴风作浪,神秘莫测是一方面,没有人为了抓他大费周章是另一方面。后者才是主要原因。

如果温景恪面对的是普通的采花贼,可能已经退让了,因为他真的有能力说到做到。

但夜香客显然不是一般人,他像是要色不要命,只“嗯”了一声,随即兴味盎然地表示:“那我一定仔细尝尝你的味道。”

往后的记忆温景恪皆是混沌,夜香客往他嘴里塞了药,搅动他的舌根逼迫他咽下,本就沉重的身体意识更是朦胧。

窗外明月圆而润,莹莹光辉满溢。

淡云流动,夜风呼号,好像一只大手,攥碎了月光。

盈满的沟壑极尽潋滟,明月充实贯彻沟渠,惊涛拍岸般卷起乱云堆雪。

温景恪意识逐渐漂浮。

……

林疏月一定很恨他,好好的大家闺秀,居然想到这种刁钻的方法折辱人。

炽热在最温柔的水流深处迸溅,夜凉如水,清浅月辉落在温景恪身上,像是一场冰冷的玷污亦或者亵渎。

被子只遮住了温景恪身上关键部位,他有点冷,但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

不知泪水还是汗水,打湿了蒙在温景恪眼前的腰带,那是林疏月留下的。

意识坠落前,他似乎闻到了被液体晕染开的,来自林疏月身上的味道。

·

次日最先来到这个房间的是宁之筑。

他手忙脚乱地给温景恪解开绳子,见温景恪浑身狼狈,恨得眼睛都红了。

温景恪还算淡定,说了一句失礼,就自顾自穿起了衣服。

他尝试着运转内力,气海毫无阻塞,好像和夜香客交合结束,他就也好了。

宁之筑恨铁不成钢:“我就说那丫头不是什么好东西,你……”

事已至此,他叹了口气,就要在同盟会发布追击令,全武林通缉林疏月。

偷袭温景恪之后失踪,她的通缉犯身份即将板上钉钉。

熟料,温景恪又一次阻止了他。

宁之筑诧异地盯着温景恪,他以前觉得这男人太过正义善良,现在恍然大悟,原来他纯粹脑子有病!

他咬牙切齿:“温景恪,你是应该找郎中看看脑子了,她这手段被打成魔道妖女,一点也不冤枉!”

“我知道,你再听我一次。”温景恪面色沉静,看起来不是用吊思考,也没有因为屁股“失贞”而愤怒,“这些时日同盟会行事某些手段你也有所了解,如实禀报就好,不要火上浇油。”

宁之筑无力回天,面带嘲讽:“如实禀报林疏月偷袭你,又让你没受什么伤安全回来,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你怎么和那群老东西交代,多好的机会啊……”

温景恪也沉默了一会,没有多解释:“机会总会有的,那么多年了,不差这几天。让同盟会有所准备就好,但武林大势压在上边,万一……也不能冤枉了一个弱女子。”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瑞雪阁只剩他一个人,重建与否终究不抵一条人命重要。

此次行动无疑是失败的,温景恪所获情报不知真假,顾赫明和左之华赶到之时亦是轻微负伤。

协商一番,左之华留下观察魔教动向,其余人回同盟会保证武林大会正常举行。

作为中坚力量,温景恪学聪明了些,准确的说是宁之筑聪明,禀报时候渲染了温景恪受伤,于是才没被责备。

但崔嵬和林疏月一起失踪,温景恪不能不多想,那日气海封闭实在诡异,他休养了段时间才出关。

期间有一个意外的人来看他,温景恪吃惊不小。

——陈风。

当年林正端的追随者,正阳山庄灭门后狠狠大骂过温景恪禽兽不如,有朝一日见面定要砍温景恪几十刀的生猛汉子。

“禽兽”是个好脾气的,礼数周全接待了他,陈风老了不少,也和气不少,一脸沧桑。他可能是没彻底解开心结,叼着个烟袋在窗口抽,

——既怕熏坏了病人,又怕温景恪活得太舒服。

在宁之筑瞪他第三次时,陈风终于反应过来,面露愧色,熄灭烟袋:“不好意思。”

温景恪接受了这句口头歉意。

陈风深深看了温景恪一眼,说:“当年的事对不住,仔细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

温宁二人不知所以,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陈风笑了一下,脸上苦闷的褶子散开不少:“你杀死林庄主的时候,我差不多是林庄主身边最得用的人。这回那小丫头没回来,我就想着,怎么也得和你道个谢。”

他一解释,事情更糊涂了。怎么混江湖的,还担心地位越大,责任越大么?温景恪杀了林正端,彻底截断他的上升途径,他还挺高兴?

温景恪看着这个成熟又落拓的男人:“前辈还请直言。”

“你这伤,是林疏月弄的吧?当年我就觉得,那小丫头和她爹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嘴里一朝没了烟枪,陈风不大习惯地咂咂嘴。

宁之筑插嘴:“陈前辈,如果没记错的话,林庄主于你有恩吧?”

这不意外,当年林正端作为武林有名的大善人,对不少人都有恩,还因为施恩数量过于可观引起过同盟会调查来着。

“是,林庄主对我恩重如山,我甘愿给他做牛做马,恨不得以命相报。”陈风语气怅惘,但没有怀念,“我敬重信奉林庄主,当年像着了魔似的。后来旁观才发现一些事,现在回想亦是后怕。林庄主身边亲近的人,全都不得好死,无一例外,事后牺牲的好处都落在林……他身上,我们当时想不明白,但现在透过结果回望过去,简直触目惊心。”

林正端是武林交口称赞多年的“大善人”,温宁二人虽见过他屠戮瑞雪阁谋取心法,对他有恨无敬,一时间也是诧异。

“......会不会是巧合?”

陈风摇摇头:“我还没说完,我说恨不得以命相报就不会撒谎,若是……若是……他要我的命,我立时就去死。但是那位林庄主,他需要什么样的人,或者那人背后或者相关的势力,那人不久就会经历恶事,被林庄主所救,熟悉的甘愿结草衔环以报。当年若不是你杀了他,只怕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和那些兄弟们一样,至死都做个糊涂鬼了。”

降灾再施恩,这就是所谓“大善人”的真相么?

世界上真的有救世主吗?还是说都只是顺手牵羊趁火打劫的投机者?

……

陈风终于还是抽完一支烟,留下了沉闷隐秘的真相。

多年相看两厌不是假的,他没有多待,留了些礼品药材就走了。

最后一句话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对那小丫头仁慈太过,当心惹火烧身。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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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月(gb)
连载中谢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