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缠

辰时的天光透进书房,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穆祈立于廊下,指尖拂过袖口的绣纹,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手叩响了那扇乌木门扉。

“进来。”

低沉的声音自内室传来,穆祈唇角微弯,眸中漾起一层潋滟的光。他推门而入,药箱斜挎于肩,步履轻盈如踏云。

柯渡正坐于案前,手中狼毫悬于半空,墨迹将落未落。他抬眸瞥了来人一眼,又垂下眼继续批阅公文,语气淡淡:“今日倒是准时。”

“王爷相召,岂敢迟来。”穆祈将药箱搁于一旁矮几,缓步上前,视线落在柯渡执笔的手上,“昨夜又批到几更?”

“与你何干。”

穆祈并不恼,反倒弯起一双碧眸,语调轻柔:“王爷的火气都写在脸上了。昨夜定是又动了肝气,这药得加两钱柴胡。”

柯渡冷哼一声,将笔搁下,薄唇微抿成一条线。他侧过脸,不去看穆祈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只冷冷道:“少废话。熬你的药便是。”

穆祈应了一声,从药箱中取出银针与药包,动作行云流水。他绕至柯渡身后,指尖轻轻搭上柯渡的肩头,似是要替他捏拿筋骨。

“做什么?”柯渡肩胛骨微微一僵。

“替王爷松泛筋骨。”穆祈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柯渡的侧颈,“王爷久坐批文,肩颈必有淤堵。若不疏通,药效也难以达于周身。”

柯渡眉峰微蹙,却并未推开。他只将视线定在案上的公文,声线沉哑:“手艺倒是不错。是在桵国学来的?”

“桵国皇宫里太医署的手艺。”穆祈指尖顺着柯渡的肩线缓缓下滑,力道恰到好处,“不过我……在下学的更杂些。宫外游医、江湖郎中,但凡有一技之长者,在下皆会讨教一二。”

他险些说漏了嘴,慌忙改口。柯渡却已听在耳中,眉梢一挑,语气带了几分玩味:“方才想说什么?”

穆祈指尖一顿,旋即轻笑出声:“王爷听岔了。在下说的是'在下',从头至尾皆是'在下'。”

柯渡不再追究,只阖上双目,任由穆祈替他揉捏肩颈。书房中一时静谧,唯有窗外雀鸟啁啾,和着那若有若无的药香。

穆祈垂眸望着柯渡的侧脸,将他眉间那道浅纹默默记下。此人眉头惯常紧锁,哪怕此刻放松下来,额间仍有几道细微的纹路,想来是日复一日操劳所致。

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柯渡的后颈,触及那一片温热的肌肤。穆祈心跳微微漏了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替柯渡按揉肩胛。

柯渡似有所觉,却只当是穆祈手法变换,并未睁眼。

他不知自己方才险些便要偏头去看那双碧绿的眼眸。

约莫过了半刻钟,穆祈方才收回手,自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碗。碗中药液呈淡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腾,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香。

“王爷,药熬好了。”穆祈将瓷碗双手呈上,姿态恭谨。

柯渡接过药碗,垂眸看了一眼那澄澈的药汤,薄唇微抿。下一瞬,他便将药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曾皱上半分。

穆祈愣了一愣,随即弯了眼:“王爷就不怕在下下毒?”

“你若想下毒,何必等到今日。”柯渡将空碗搁回案上,抬眸看向穆祈,眼底幽深如墨,“何况,你那点心思,本王还看不出来?”

穆祈被他看得心跳微乱,却仍笑得坦然:“王爷慧眼如炬,在下岂敢班门弄斧。”

他伸手欲取回药碗,指尖却与柯渡的手背擦了一瞬。那一触极轻极快,穆祈却觉指尖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慌忙收回手,垂下眼帘掩饰眸中的异色。

柯渡却已若无其事地将药碗推远,重新执起狼毫,仿佛方才那一番触碰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今日不必留了。”他淡淡道。

穆祈应了一声,却并未立刻离去。他立于原地,目光在柯渡身上流连片刻,轻声道:“王爷今日议事至午后,午膳可用过了?”

“你是来当差的,还是来当管家的?”柯渡头也不抬。

“在下是来给王爷调养身体的。”穆祈笑意不减,“王爷若不肯用膳,在下熬的药也白费了。”

柯渡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搁下笔,抬眸看向穆祈,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你倒是管得宽。”

“王爷金贵,玉体有恙,在下自当尽心竭力。”穆祈微微躬身,姿态愈发恭顺,“况且,在下每日来此,也不单是为了给王爷熬药。”

“还为了什么?”

穆祈抬起眼,一双碧眸映着窗外透进的日光,波光潋滟:“为了看王爷。”

他说得坦然,仿佛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

柯渡手中狼毫一顿,墨点洇在纸上,毁了一行清隽小楷。他眉心微拧,将那张宣纸揉作一团掷入纸篓,语气淡淡:“出去。”

穆祈笑意更深,却不再多言,只背着药箱退出了书房。

门扉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书房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冷哼。

穆祈立于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唇角的弧度久久不曾落下。

是夜,戌时。

柯渡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他抬眸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子稀疏地缀在天幕上。

“来人。”

秦伯应声而入:“王爷有何吩咐?”

“今日……”柯渡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将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无事。备水沐浴吧。”

秦伯应了,正欲退下,却见柯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方向。

“王爷?”

“还不去?”柯渡眉峰一蹙,语气微沉。

秦伯躬身退下,心中却暗自纳罕。自家王爷这半年来日日独处书房,从不曾吩咐备水沐浴这等琐事。今日怎的突然改了习惯?

他哪里知道,柯渡方才望向门口,不过是想看看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是否又会如白日那般,端着一碗苦药推门而入。

自然是不会的。

穆祈说的是每日辰时来书房,如今早已过了时辰。

柯渡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在这样的深夜,忽然想起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的画面:穆祈立于他身后,指尖搭上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穆祈呈上药碗时,指尖与他的手背相触,那一触如蜻蜓点水,却让他心湖微漾。

还有那句,

“为了看王爷。”

柯渡睁开眼,眉心拧得更紧。

“聒噪。”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

翌日,卯时三刻。

柯渡如往常一般在演武场中晨练。他一身玄色劲装,长剑出鞘,寒芒点点,招式凌厉果决。

演武场边,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立着。

穆祈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衣袍,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将他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衣袍上绣着浅淡的云纹,随着晨风轻轻摆动,衬得他整个人如云似霞。

柯渡收剑入鞘,侧眸望向场边,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谁让你穿成这样?”

穆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在下听闻王爷素来不拘服饰,便自作主张换了一身。王爷可是觉得不妥?”

“岂止不妥。”柯渡冷哼一声,目光从穆祈的衣领扫到衣摆,最后落在那条银色的腰带上,“红不红黄不黄的,像只开屏的野鸡。”

穆祈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将他本就精致妖冶的面容衬得愈发明媚:“王爷教训得是。在下明日便换一身素净的来。”

“素净的?”柯渡挑了挑眉,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将那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便走,背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穆祈立于原地,望着柯渡离去的背影,眸中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将柯渡方才的神情看在眼里:嘴上骂他穿得像野鸡,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第三日,辰时。

穆祈踏入书房时,柯渡正执卷而阅。他抬眸望了一眼来人,眉心微拧,却并未开口。

今日穆祈穿了一身素白。

白衣胜雪,将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剔透。金发以一根素银的发带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平添几分清冷出尘之气。

柯渡盯着穆祈看了半晌,忽然冷冷开口:“你是来奔丧的?”

穆祈脚步一顿,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王爷不喜欢白色?那在下明日换一身。”

“不必。”柯渡垂下眼,继续看他的书,语气淡淡,“穿什么都随你。本王懒得管。”

穆祈应了一声,自药箱中取出药包与银针,动作依旧从容。

他绕至柯渡身后,指尖搭上柯渡的肩头时,却见柯渡肩胛微微一僵。

“王爷今日练武可是伤了肩?”穆祈的声音轻柔,指腹沿着柯渡的肩线缓缓按压,“肌肉比昨日紧绷了些。”

柯渡没有说话。

穆祈垂眸,见他执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继续替柯渡按揉肩颈。

“王爷昨夜可是没有睡好?”

柯渡眉峰微蹙:“你如何得知?”

“王爷眼下有青色。”穆祈的指尖自柯渡的肩头滑至后颈,稍稍用力按压了一处穴位,“心火旺盛,必是思虑过重所致。”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王爷可是在想什么人?”

柯渡握着书卷的手一紧。

下一瞬,他猛然抬手,扣住了穆祈的手腕。

那动作来得突然,穆祈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倾了倾,险些撞上柯渡的后背。他稳住身形,低头望向被扣住的手腕,却见柯渡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正紧紧箍在他的腕骨上。

“王爷?”

柯渡没有松手。他偏过头,幽深的眼眸直直望向穆祈,与那双碧绿的眸子四目相对。

书房中一时静得出奇。

穆祈能感觉到柯渡掌心传来的温度,灼热得有些烫人。他心跳微乱,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甚至还弯了弯唇角:“王爷这般看着在下,在下可是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柯渡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误会王爷……”穆祈垂下眼帘,睫羽轻颤,声音轻得像是呢喃,“对在下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柯渡瞳孔微缩。

下一瞬,他松开了手。

穆祈收回手腕,垂眸望去,只见腕间赫然印着一圈淡淡的红痕。他轻轻抚了抚那处,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王爷下手倒是重。”

“是你自己凑上来的。”柯渡转过身去,不再看穆祈,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是是是。”穆祈应着,语调里却没有半分受教的意味,“是在下自作多情了。”

他重新绕至柯渡身后,继续替他按揉肩颈,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寻常的一个小插曲。

只是他的指尖触到柯渡的肩头时,分明感觉到那处的肌肉比方才更紧绷了几分。

穆祈弯了弯唇,没有说话。

第四日。

穆祈踏入书房时,柯渡正立于窗前,负手而立。晨光自窗棂间透入,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棱角分明。

今日穆祈穿了一身鹅黄。

那颜色明丽鲜亮,将他整个人衬得如春日里初绽的迎春,明媚而鲜活。金发依旧以银带束起,几缕碎发垂落耳畔,衬着那张精致妖冶的面容,愈发显得顾盼生辉。

柯渡转过身,目光落在穆祈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盯着穆祈看了许久。

穆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望了望自己的衣袍,轻声问道:“王爷觉得如何?”

柯渡冷哼一声,薄唇微抿。

“还算顺眼。”

仅仅三个字,却让穆祈愣了好一会儿。

他抬眸望向柯渡,却见那人已转身回到案前,仿佛方才那三个字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评价。

穆祈弯了弯唇,眸中的笑意如春水般漾开。

他将这三个字默默记在心里。

日子便这般一日一日地过去。

穆祈每日辰时准时来书房,替柯渡按揉肩颈、熬药调理。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在柯渡身边环绕盘旋,赶也赶不走。

柯渡嘴上说着“碍事”,却从未真正将他赶出去。

有时穆祈来迟了,柯渡便会不自觉地向门口瞥上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批阅公文。有几次,他甚至开口问了秦伯:“今日那小子怎的还没来?”

秦伯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恭敬敬地答:“许是在熬药,应当快到了。”

柯渡便不再说话,只垂下眼继续写字。可那笔下的字,却比平日潦草了几分。

穆祈来时,他便会抬眸望上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随意的一瞥。

穆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说破。

他只是每日按时来书房,替柯渡调理身体,与他说些有的没的。柯渡骂他,他笑着应;柯渡赶他,他便赖着不走。

日子久了,柯渡竟也习惯了每日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这日午后,穆祈如往常一般在书房中替柯渡整理药材。他将各色药材分门别类地放好,动作轻柔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

柯渡坐于案前批阅公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穆祈身上。

穆祈今日着一身竹青色的衣袍,腰间系着月白色的绦带,整个人透着一股清雅出尘的气质。他的金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侧脸线条流畅优美,睫羽低垂时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

柯渡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成日里往本王这书房跑,就不怕旁人说闲话?”

穆祈抬起头,碧眸中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透亮:“旁人说什么,与在下何干?”

“漓国风气虽开放,却也不至于开放到这般地步。”柯渡垂下眼,语气淡淡,“你一个外邦少年,日日出入摄政王的书房,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穆祈将手中药材放下,转身望向柯渡,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王爷是在担心在下?”

“本王担心的是自己的名声。”柯渡冷哼一声。

“既如此,王爷将在下赶走便是。”穆祈缓步上前,行至柯渡案前,俯身望着他,碧眸中波光流转,“王爷若开口,在下绝不再来。”

柯渡抬眸,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穆祈呼出的气息拂过柯渡的面颊,带着一缕淡淡的药香。

书房中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柯渡移开目光,薄唇微抿:“谁说要赶你走了?”

穆祈愣了一愣,随即弯起了一双碧眸,眸中笑意如春水般潋滟:“那便好。在下还以为王爷嫌弃在下呢。”

“嫌弃得很。”柯渡垂下眼,重新拿起笔,语气淡淡,“聒噪、碍事、成日里说些有的没的,还总爱管本王的闲事。本王这书房,怕是比你那药铺还要热闹。”

穆祈却笑了起来,声音清越如铃:“王爷嘴上嫌弃,可在下每日来,王爷却从未赶过在下。”

“懒得动。”

“这便是在下的荣幸了。”穆祈直起身,退后几步,重新回到矮几旁整理药材,“王爷放心,在下定当尽心竭力,替王爷调理好身子。”

柯渡没有说话,只埋头写字。

可那笔下的字,却比方才更潦草了几分。

这日傍晚,穆祈来书房时,柯渡正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出神。

“王爷在想什么?”穆祈将药箱搁下,轻声问道。

柯渡没有回答。

穆祈上前几步,立于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暮色四合,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归巢的鸟儿在檐间穿梭,啁啾声此起彼伏。

“真美。”穆祈轻声赞叹。

柯渡侧眸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余晖落在穆祈的脸上,将他白皙的肌肤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在光影中轻轻颤动,碧眸中倒映着天边的晚霞,波光潋滟,美得不像真实。

柯渡心跳微乱,慌忙移开目光。

“站那么近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爷在看风景,在下便也来看看。”穆祈偏过头,碧眸中含着笑意,“王爷莫非不欢迎?”

“本王的书房,本王爱站哪儿便站哪儿。”柯渡冷哼一声,“倒是你,成日里往本王身边凑,也不怕本王厌了你。”

“王爷若当真厌了在下,便不会让在下日日来此了。”穆祈的声音轻柔,眸中笑意盈盈,“在下虽愚钝,却也能看出王爷并非当真嫌弃。”

柯渡沉默了一瞬。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你这张嘴,倒是比那药还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穆祈轻笑,“王爷不也日日在喝?”

“那药虽苦,却不如你聒噪。”

“在下方才可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倒是说了。”

穆祈忍俊不禁,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在暮色四合的书房中回荡,驱散了几分沉闷的气息。

柯渡望着他弯起的眉眼,心湖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

这日之后,穆祈来得愈发早了。

他不再只是辰时来书房报到,有时辰时之前便已立于廊下等候。秦伯见了,心中暗自纳罕,却也不多问,只将人请进偏厅候着。

柯渡晨练完毕回书房时,便见穆祈已坐在角落的矮几旁,手中捧着医书,正低声诵读。

听见门扉声响,穆祈抬起头,碧眸一亮:“王爷回来了。”

柯渡淡淡应了一声,步入书房。

他瞥了一眼穆祈手中的医书,眉头微皱:“看什么书?”

“《桵国本草》。”穆祈将书合上,双手捧着递至柯渡面前,“在下想替王爷寻一味药,调理王爷的心神。”

“本王的心神好得很。”

“王爷嘴上这般说,眼底的青色却愈发深了。”穆祈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王爷若是睡不好,在下纵有灵丹妙药,也难有成效。”

柯渡沉默了。

他垂眸望向穆祈,却见那双碧眸中满是担忧的神色,不似作伪。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你倒是比府中的大夫还要上心。”

“府中的大夫是给旁人治病的。”穆祈抬起眼,碧眸中波光流转,“王爷的病,只有在下能治。”

柯渡眉峰微挑:“什么病?”

穆祈起身,行至柯渡面前,抬手轻轻按上他的心口。

那动作来得突然,柯渡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低头望向穆祈的手,却见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正轻轻覆在他的心口之上。

隔着衣料,他仍能感觉到穆祈指尖传来的微凉。

“王爷这里,”穆祈的声音轻柔,碧眸抬起,直直望进柯渡幽深的眼底,“住了一个人。”

柯渡呼吸微滞。

他抬手握住穆祈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穆祈动弹不得。

“你想说什么?”

穆祈弯了弯唇,眸中笑意盈盈:“王爷不如猜猜,那人是谁?”

书房中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良久,柯渡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低沉:“出去。”

穆祈愣了一愣,却见柯渡已转身背对着他,肩胛骨绷得紧紧的。

他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只默默退出了书房。

门扉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夜,亥时。

柯渡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出神。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深夜里久久不寐。

白日里穆祈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王爷这里,住了一个人。

柯渡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穆祈的脸。

那双碧绿的眼眸,总是含着盈盈的笑意,仿佛盛着三月的春水。每当穆祈望着他时,那双眼睛便像是会说话一般,将他所有的心思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而他呢?

他望着那双眼睛时,心中又是作何想?

柯渡睁开眼,眉心紧锁。

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半年来,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已在不知不觉间住进了他的心里。

他早已习惯每日辰时有人推门而入,习惯耳畔响起那声轻柔的“王爷”,习惯药香在书房中袅袅升腾。

穆祈不在时,他会不自觉地向门口张望;穆祈在时,他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嘴上骂着穆祈碍事、聒噪,却从未真正将他赶出去。

甚至当穆祈说要离开时,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柯渡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却久久写不出一个字。

翌日,辰时。

穆祈如往常一般推开书房的门,却见柯渡已坐于案前,手中执着一卷书册,似乎在等他。

“王爷今日倒是早。”穆祈笑着走进书房,目光在柯渡身上流连,“王爷昨夜可是睡得不好?眼下这青色愈发深了。”

“不关你的事。”柯渡放下书册,抬眸望向穆祈。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愈发衬得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几分深沉。墨黑的长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为他添了几分慵懒的气息。

穆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望去:“王爷这般看着在下,可是有话要说?”

柯渡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昨日说的那个人……”

穆祈抬眸,碧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怎知本王心中有人?”柯渡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穆祈愣了一愣,随即弯了弯唇:“在下猜的。”

“猜得倒准。”

穆祈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王爷可是想告诉在下,那人是谁?”

柯渡没有说话。

他起身,缓步走向穆祈。行至穆祈面前时,他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双碧绿的眼眸。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穆祈能看清柯渡眼底那一点幽深的光。

“穆祈。”柯渡忽然唤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穆祈心跳漏了一拍,却仍强作镇定:“王爷有何吩咐?”

柯渡垂眸望着他,目光幽深如墨。

良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穆祈的脸颊。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本王的心思,你当真是猜不透么?”

穆祈呼吸微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抬眸望向柯渡,却见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竟映着自己的影子。

“王爷……”

“你既猜不透,”柯渡的声音低沉,指尖自穆祈的脸颊滑至下颌,轻轻挑起他的下巴,“那本王便让你看清楚些。”

话音未落,他俯身而下,薄唇轻轻印在穆祈的额间。

那触感极轻极柔,像是羽毛拂过,又像是春风掠过。穆祈整个人僵住,脑海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柯渡直起身,退后一步。

他望着仍愣在原地的穆祈,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却让那张冷峻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的气息。

“今日这药,熬得格外苦些。”他淡淡道,转身回到案前坐下,“你去吧。”

穆祈回过神来,心跳如擂鼓。

他抬手抚了抚额间,那处仿佛还残留着柯渡唇瓣的温度。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异色。

“……是。”

他应了一声,背起药箱,脚步有些虚浮地退出了书房。

门扉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书房内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穆祈立于廊下,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他的唇角缓缓弯起,眸中笑意盈盈,像是盛满了三月的春光。

这一日,穆祈在偏厅熬药时,足足熬糊了三锅。

秦伯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只看见那个素来从容的金发少年,此刻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中的药勺抖得厉害。

“穆公子,药糊了。”

“……啊。”穆祈回过神来,望着锅中焦黑的药渣,面上浮起一丝窘迫,“抱歉,在下失神了。”

秦伯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穆公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穆祈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秦伯,您说……王爷待在下如何?”

秦伯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王爷嘴上虽骂穆公子碍事,可老奴瞧得出来,王爷待穆公子与旁人不同。”

“哪里不同?”

“王爷从不让旁人靠近他的书房,更不许旁人替他按揉肩颈、熬药调理。”秦伯的声音和蔼,“穆公子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穆祈心跳微乱,面上却仍是那副从容的模样。

“是吗……”

“老奴还瞧见,”秦伯压低了声音,“王爷每日都会问穆公子来了没有。有时穆公子来迟了,王爷便会向门口张望,虽然嘴上不说,可老奴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哪里会看不出来?”

穆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秦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穆公子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啊,不必老奴多言。”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了。

穆祈立于原地,望着秦伯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他抬手抚了抚额间,那处早已没有了柯渡唇瓣的温度,却仿佛仍有什么东西烙印在那里,挥之不去。

此后数日,柯渡待穆祈愈发不同了。

他虽仍是那副冷面寡言的模样,却会在穆祈来时,默默吩咐秦伯备下茶点。穆祈嫌药苦,他便让秦伯备了蜜饯;穆祈整理药材累了,他便让穆祈在偏厅歇息片刻。

穆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

这一日,柯渡在演武场练剑时,穆祈照例立于场边观看。

他今日着一身霜色的衣袍,金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衣袍的袖口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草,随风轻轻摇曳。

柯渡长剑出鞘,寒芒点点,招式凌厉果决。剑光如虹,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劲风卷起他的衣袍,将他冷峻的轮廓衬得愈发棱角分明。

穆祈看得目不转睛。

他从未见过柯渡这般模样。往日里柯渡总是端坐于案前,冷面批阅公文,或是出言讥讽于他。可此刻的柯渡,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凌厉无匹。

穆祈的心跳渐渐加快。

他看着柯渡收剑入鞘,看着柯渡转身望向自己,看着柯渡缓步向自己走来。

“又看呆了?”柯渡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

穆祈回过神来,却见柯渡已立于自己面前。他抬头望向那双幽深的眼眸,弯了弯唇:“王爷剑术超群,在下叹服。”

“少拍马屁。”柯渡冷哼一声,却并未移开目光。

他的目光在穆祈身上流连,从那双碧绿的眼眸,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微上扬的唇角,最后落在那截白皙的颈间。

穆祈颈间悬着一枚银雀坠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那坠子造型古朴,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柯渡的目光在那枚坠子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坠子,是何来历?”

穆祈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那枚银雀坠子,声音轻轻的:“是家母遗物。”

柯渡眉峰微蹙:“你母亲……”

“在下方到桵国时,家母便已不在了。”穆祈垂下眼帘,睫羽轻轻颤动,“这坠子是家母临终前交给在下的,说是家中祖传之物,让在下贴身佩戴,可保平安。”

他的声音很轻,却听不出半分悲戚。或许是时日已久,那份丧母之痛早已被他深埋心底,不愿轻易示人。

柯渡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枚银雀坠子。

坠子微凉,触手温润。

穆祈呼吸微滞,抬眸望向柯渡。

柯渡的目光落在坠子上,声音低沉:“桵国的银雀,倒是与漓国的有些不同。”

“家母是漓国人。”穆祈轻声道,“当年和亲至桵国,这坠子便一直带在身上。”

柯渡指尖微顿。

他抬眸望向穆祈,却见那双碧眸中隐隐泛着一层水光,却仍弯着唇角,笑得温柔。

“在下从未见过家母的模样,家父也不曾提起。”穆祈的声音很轻,“在下只知道,家母是漓国人,姓沈,单名一个婉字。”

柯渡瞳孔微缩。

沈婉。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凝视着穆祈的面容,却见那双碧绿的眼眸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渐渐重合。他的眉眼、他的轮廓、还有那微微上扬的唇角……

柯渡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曾是漓国最耀眼的明珠。

是她和亲至桵国,从此再无音讯。

是她留下了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在异国他乡长大,却仍保留着漓国人的血脉。

“王爷?”穆祈见他出神,轻声唤道,“王爷可是想起了什么?”

柯渡回过神来,收回手,声音低沉:“无事。”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背影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重。

穆祈立于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层层疑惑。

王爷方才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日夜里,柯渡独自立于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出神。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润,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做工精巧,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这是他阿嬷的遗物。

多年前,阿嬷也曾提起过那个名字,沈婉。

她说,那是漓国最美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颦一笑皆能倾国倾城。可惜红颜薄命,被选中和亲至桵国,从此香消玉殒,再无音讯。

柯渡望着手中的玉佩,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穆祈的面容,想起那双碧绿的眼眸,想起那句轻轻柔柔的“在下从未见过家母的模样”。

穆祈是沈婉的孩子。

沈婉是漓国人。

而他柯渡,亦是漓国皇室血脉。

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柯渡闭上眼,将那枚玉佩握紧。

无论如何,他都要查清楚这一切。

翌日,辰时。

穆祈推开书房的门时,却见柯渡已立于窗前。他今日没有批阅公文,只是静静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爷?”穆祈轻声唤道。

柯渡转过身,目光落在穆祈身上。

那双幽深的眼眸中,藏着穆祈看不懂的情绪。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爷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穆祈缓步上前,行至柯渡面前,“王爷昨日看了在下的坠子后,便一直神情恍惚。可是那坠子有什么问题?”

柯渡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穆祈,你母亲沈婉……你可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穆祈愣了一愣:“在下只知道家母是漓国人,和亲至桵国。至于旁的,在下知之甚少。”

“和亲……”柯渡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你可知道,当年桵国求娶的,是漓国哪一位郡主?”

穆祈摇了摇头:“在下不知。家父从不提起家母的过往,在下也无从得知。”

柯渡垂下眼帘,似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穆祈:“你可愿意见一个人?”

“谁?”

“我的母亲,漓国的长公主。”柯渡的声音平静,“她或许知道你母亲的事。”

穆祈瞳孔微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抬眸望向柯渡,却见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与郑重。

这不是玩笑。

王爷是认真的。

“王爷……”穆祈的声音有些沙哑,“您当真愿意让在下见长公主殿下?”

“你若想知道你母亲的过往,便随我来。”柯渡转身向门外走去,声音淡淡的,“若不想知道,便当本王从未提过此事。”

穆祈愣了一愣,随即快步跟上。

他望着柯渡的背影,心中泛起层层复杂的情绪。

王爷这是在……帮他?

柯渡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薄唇微抿:“别想多了。本王只是觉得,你母亲的事,你也该知道。”

穆祈弯了弯唇,眸中笑意盈盈:“是,在下谢过王爷。”

他加快脚步,跟上柯渡的步伐。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长廊,越过庭院,向着王府深处走去。

晨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穆祈望着身侧那道修长的身影,忽然轻声开口:“王爷。”

“嗯?”

“不管家母的过往如何,在下都感激王爷愿意告诉在下。”

柯渡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淡淡道:“少说些有的没的。快走。”

穆祈抿唇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跟上柯渡的脚步,向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自这一日起,穆祈便成了漓国摄政王府中最特别的存在。

他仍是那个每日来书房报到、为柯渡熬药调理的少年,却也是柯渡愿意引见给长公主殿下的唯一一人。

而柯渡待他,也愈发不同了。

他不再只是嘴上讥讽、心里却暗暗在意,而是开始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温柔,一点一点地展现给穆祈看。

穆祈来时,他会默默吩咐秦伯备下茶点;穆祈累时,他会示意穆祈在一旁歇息;穆祈笑时,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

穆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笃定。

这一日,柯渡在书房批阅公文时,忽然开口:“今日不必来了。”

穆祈愣了一愣:“王爷可是有事?”

“下午要去见母亲。”柯渡放下笔,抬眸望向穆祈,“你若得空,便一同去吧。”

穆祈心跳微乱,面上却仍是那副从容的模样:“好。”

他应了一声,默默退出书房。

门扉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穆祈抿了抿唇,唇角缓缓弯起。

王爷嘴上说着不必来了,却又主动邀他同去见长公主殿下。

这究竟是何意?

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当柯渡唤他名字时,他的心跳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

而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午后,阳光正好。

穆祈立于王府门口,等候柯渡。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袍,月白色的衣料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草,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出尘清雅。金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碧眸中映着天光,澄澈透亮。

不多时,柯渡自府内走出。

他今日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他的面容仍是那副冷峻的模样,薄唇微抿,眉峰微蹙,眸底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柔和。

两人目光相触。

穆祈弯了弯唇:“王爷。”

柯渡淡淡应了一声,行至他身侧。

两人并肩而行,向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穆祈却只看得见身侧那道修长的身影,只听得见那人沉稳的脚步声。

他的心跳渐渐加快。

这种感觉,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

可他早已过了那个年纪。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在柯渡面前,他总会变得不像自己。

“想什么呢?”柯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穆祈回过神来,却见柯渡正侧头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在下方才在想,”穆祈弯了弯唇,声音轻柔,“王爷待在下真好。”

柯渡眉峰一挑,哼了一声:“少自作多情。”

“在下没有自作多情。”穆祈笑意更深,“在下只是在陈述事实。”

柯渡没有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

穆祈抿唇跟了上去,心中却在暗暗思量。

王爷嘴上说少自作多情,脚步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这是……害羞了?

他望着柯渡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起来。

这漓国摄政王,嘴上毒舌得很,心里却软得像块豆腐。

真是……有趣得紧。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向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行去。

阳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缠。

便是这般缠上来的。

赶也赶不走,躲也躲不开。

只能任由那根丝线越缠越紧,直到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先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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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缘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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