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献

邴和十二年,秋。

漓国王都濯京,摄政王府。

暮色四合之际,王府正殿的千盏琉璃灯次第亮起,将整座殿宇照得如同白昼。鎏金铜柱擎着雕花藻井,赤玉铺就的地面映出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桂酒交织的馥郁气息。

今夜是摄政王柯渡的寿宴。

百官齐至,衣冠如云。漓国尚玄,满殿王公贵胄皆着深色礼服,玄衣、墨袍、靛青锦衫,间或几缕暗紫暗红,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男子峨冠博带,女子珠翠摇风,觥筹交错之间,笑语声、丝竹声、玉佩叮当声汇成一派繁华气象。

主位之上,摄政王柯渡身着玄色常服,金冠束发,面容冷峻如刀削。他端坐于虎皮交椅之中,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执一盏白玉酒杯,姿态闲适而威压十足,仿佛整座大殿都在他一人掌中。

他今年二十七,正值壮年,身量极高,即便坐着也给人一种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压迫感。面容线条如斧劈刀削,眉骨高挺,鼻梁如峰,薄唇微抿,不笑时如寒冰凝霜。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半阖着,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众人,像是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王爷,钋国使臣到了。"近侍低声禀报。

柯渡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殿门处传来通传之声:"钋国使臣石琮,觐见摄政王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黑衣的使者缓步走入殿中,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钋国人尚黑,石琮一身墨色长袍,腰间缀着银链与石珠,走起路来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面容阴鸷,颧骨高耸,唇边带着几分精明的笑意,向柯渡行了一个不甚恭敬的半礼。

"草民石琮,恭祝摄政王殿下千秋康泰。"

柯渡淡淡看了他一眼:"石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钋国今年进贡的钟乳奇石,本王已经看了,尚可。"

石琮笑容更深:"殿下慧眼。不过此番草民前来,除却贡品之外,还另有一礼,特献于殿下。"

他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人。

两名随从领着一名少年从殿门外走入。少年身量修长,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头金发如融化的日光,从肩头倾泻而下,在千盏琉璃灯的光照中几乎灼人眼目。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与满殿深衣玄冠的宾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一双碧色的眼睛微微低垂,睫毛浓密而纤长,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穿着一身桵国猎装,柔软的鹿皮短衣,下束同色革裤,腰间系着一条银链,坠着几枚兽牙和小巧的银铃。走起路来银铃轻响,像是林海深处传来的细碎回音。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质坠子,造型古朴,被金发半遮半掩。

整个大殿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是何人?"

"桵国人吧?那头金发……当真是闻所未闻。"

"听说是钋国进献的……礼物?"

"礼物?哼,怕是玩物罢了。"

最后一句不知是谁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穆祈走在殿中央,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步,只是将那双碧色的眼睛垂得更低了些,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幼鹿。但他低垂的视线里,目光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左侧第三席,着靛蓝锦袍的中年文官,目光在钋国使者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似乎对这次献人之举并不赞同。

右侧末席,一名佩剑的年轻武官,看到穆祈时目光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移开,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主位两侧,左首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正微笑着看向穆祈。他的目光比旁人多停留了片刻,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古董,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右首空着。那是摄政王的近位,无人敢坐。

穆祈将这些一一看在眼里,默默记下。

石琮在柯渡面前站定,朗声道:"殿下,此人乃桵国穆勒氏之后,名唤穆祈。桵国战乱频仍,穆勒氏式微,此人辗转流离至钋国,为草民所收留。听闻殿下寿诞,草民特将其带来,献于殿下,以表钋国对大漓之忠心。"

他顿了顿,嘴角上挑:"此人通晓医术,善于歌咏,容貌亦尚可入目。殿下若有需要,他皆可胜任。"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透出一种货物待沽的意味。穆祈听着,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但他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恭顺低眉的模样。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移向主位。

柯渡还是那个姿态,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执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穆祈的金发扫到他碧色的眼睛,从他桵国猎装上缀着的兽牙扫到他腰间轻响的银铃,从他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扫到他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只是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身旁的近侍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摄政王的目光在穆祈脸上多停留了半息,不多不少,恰好是半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但那半息的停顿,足以让最敏锐的近侍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们跟随摄政王十年,从未见过他在宴会上多看任何人一眼。

柯渡将白玉酒杯放回案上,声音冷淡,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留下。"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石琮露出满意的笑容:"殿下慧眼识……"

"本王说的是留他。"柯渡打断他,目光淡淡扫过石琮,"你,带着你的贡品清单,去偏厅用膳。"

石琮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行礼退下。

柯渡起身,玄色衣袂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他没有再看穆祈一眼,径自朝后殿走去。近侍们无声跟上,脚步轻而急促。

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穆祈耳边:

"送到西苑。"

穆祈站在殿中央,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表情依旧是恭顺的,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没有人注意到。

他抬起头。

碧色的眼睛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满殿灯火之下,清亮、沉静、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消失在屏风后的玄色身影,心中默默盘算着:

摄政王柯渡。大漓国实际上的掌权者。冷面寡言,手段狠绝,朝中无人不惧,无人不畏。

他好男色。这是穆祈在钋国时就听说的。

他留下了我。

穆祈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笃定。

好。

这就够了。

只要进了王府,他就能找到阿嬷的线索。只要能靠近摄政王,他就能借他的手,查清当年穆勒氏覆灭、母亲失踪的全部真相。

至于其他的……

穆祈跟在引路的侍从身后,穿过一道道回廊,走向他在漓国的第一夜。身后大殿里的丝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夜风拂过庭中古松的簌簌声响。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一方陌生的天空。漓国的月亮比他记忆中更冷,清辉如霜,落在他金色的发上,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他摸了摸颈间的银坠子,指尖用力,又松开。

阿嬷,等我。

西苑。

穆祈被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有一株古松、一口石井、三间精舍,虽不似前殿那般金碧辉煌,却也窗明几净,陈设整洁。案上摆着新鲜果点和一壶温好的热茶,衣柜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漓国式的深色衣袍。

引路的侍从客气但不热络:"穆公子,这便是您日后的住处。王爷吩咐过,您的日常用度比照府中幕僚,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开口。"

穆祈微微一笑:"多谢。敢问这位大人,王爷平日……可有什么习惯?"

侍从想了想:"王爷行事极有规律,卯时起身练武,辰时入书房议事,未时用膳,酉时看军报或见客。其余时候……不太与人亲近。"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穆公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请讲。"

"王爷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穆祈眨了眨碧色的眼睛,笑容不减:"多谢提点。"

侍从离去后,穆祈在屋中慢慢转了一圈。他推开窗,夜风裹挟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带着一丝属于高原之地的凛冽清寒。

他走到案前,倒了一杯茶。茶香清淡,是漓国特产的雪顶银芽,苦涩中带着回甘。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太苦了。他喝惯了桵国的松针茶,那种带着林海气息的甘甜,和这漓国的苦茶完全不同。

他把茶杯放下,从颈间取下那枚银坠子,捧在掌心。

坠子不大,造型是一只展翅的银雀,翅膀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这是阿妈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五年前桵国内乱,穆勒氏遭逢劫难,母亲带着他拼死逃出林海,一路南逃至漓国边境,却在这里走散了。

母亲不见了。

有人说她死在了路上,有人说她被漓国的军队掳走了,还有人说她跟着其他流民进了濯京,从此杳无音讯。

穆祈不信。

他跟着商人辗转至钋国,被当作货物一样展示、转卖、讨好权贵。他忍了五年。五年里他学会了漓国的雅言,学会了医术,学会了用笑容掩饰一切情绪。他等着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摄政王留下了他。

穆祈将银坠子重新戴回颈间,妥帖地藏进衣领里。他走到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漓国式的深色衣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感冰凉顺滑。

他微微皱了皱鼻子。

黑色。

一点都不好看。

但没关系。他想,很快就会好的。

他吹灭灯,和衣躺在榻上。窗外松涛如诉,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碧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毫无睡意。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

那个温文尔雅的三皇子是谁,为什么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那名佩剑的年轻武官为何对他露出玩味的笑?那个靛蓝锦袍的中年文官又为何对钋国献人之举皱眉?

还有摄政王柯渡。

那双极深的、近乎墨黑的眼睛,在看到他时停顿的半息。

穆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息。

够了。

猎人从不需要太多时间。半息的停顿,就足够他窥见一丝裂缝,然后,撬开整扇门。

他闭上眼。

窗外,漓国的月亮冷冷地照着摄政王府的千盏琉璃灯,照着满殿散去的残酒冷炙,照着西苑院中那株沉默的古松。

而在王府深处某间书房的灯下,柯渡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落在某一处,似乎在想什么。

近侍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那位桵国少年……"

"嗯。"

"……可要安排人去看着他?"

柯渡沉默了片刻。

"不必。"

他重新拿起军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刻意不去想什么。

灯火摇曳,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半晌,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西苑的炭火,再添一些。"

近侍愣了一下,低声应了。

走出去时,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跟了摄政王十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王爷在深夜提起一个与军务无关的人。

夜色深沉。

漓国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世界观设定

1. 时代背景

宣篁朝,邴和十二年。天下分为五国,以漓国疆域最广、兵力最盛,其余四国皆为附庸或小邦,岁岁遣使朝贡。漓国传至当今国主宣篁珩,已历七世。国主体弱多病,朝政大权尽归摄政王柯渡之手。

漓国风气开化,不拘男女之别,男子为妃、入仕、从军皆不为异。五国之中,漓国文治武功最盛,然朝堂暗流涌动——国主无嗣,三皇子宣霁觊觎大位,与摄政王明争暗斗多年。

2. 五国地理

漓国(大漓)

居于极西之地,地势高峻,群山连绵如脊,大河发源于雪山之巅,穿峡谷、劈绝壁,奔涌东去。境内海拔极高,空气清冽稀薄,日光照耀时雪山金顶灿然如佛光。百姓多居河谷盆地,以青稞、牧畜为生,性情刚烈豪迈。王都名"濯京",坐落于最大的河谷平原之上,城池宏伟,殿宇层叠。漓国重武崇军,铁骑天下闻名。

?国

位于漓国之南,地势亦高,但山势较漓国平缓,多梯田层叠、瀑布飞泻。气候温润,四季如春,盛产药材、玉石。国人善巫术医药,习俗崇自然、拜山灵。衣着多色彩斑斓的刺绣长袍,以银饰为贵。与漓国时有贸易往来,但关系微妙——?国一直想摆脱附庸地位。

坧国

位于漓国以东偏南,地形起伏和缓,遍是低矮丘陵,茶林、竹海覆盖山坡,溪流穿行其间。气候湿润多雨,常年云雾缭绕。坧国盛产茶叶、丝绸,国民性情温婉细腻,重商轻武。衣着尚素雅,好青白色,文人墨客辈出。

钋国

位于漓国以东,与坧国接壤。此地山形极为奇特——石峰拔地而起,千姿百态,有的如笋指天,有的如屏列嶂,山中多溶洞暗河,地下水流纵横交错,钟乳奇石琳琅满目。当地人谓之"山有骨而无肉,水行地底不见天"。钋国人以石为神,信奉山神,衣着尚黑,以银链、石珠为饰。民风彪悍又神秘,多奇人异士。

桵国

位于极东北之地,境内尽是无边林海,古木参天,松涛万里。冬季大雪封山数月,夏季短暂而清凉。桵国人以狩猎、采参为生,逐水草而居者半,定居林间者半。此国之人多有异于四国之貌——肤白如雪,发色浅淡如金或如赤铜,瞳色碧蓝或浅灰,皆因桵国地处极寒、日照短暂,族人世代适应所致。衣着以兽皮、毛裘为主,好佩刀,善骑射。桵国人有一套自己的语言(桵语),与四国通行之雅言迥异。

3.五国关系

漓国为宗主,四小国岁贡称臣

?国暗中与钋国结盟,欲摆脱漓国控制

桵国地处偏远,与漓国往来较少,但近年?国屡犯桵国边境

坧国中立,以商贸与各国交好

当前局势:?国联合钋国暗中厉兵,意图南侵漓国属地;漓国摄政王柯渡主张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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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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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缘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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