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慧根

那天和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述已经记不清了,在某一次睡醒睁眼后,他的身边便只有和尚一人,至于他们到底去干了什么,陈述并不知道,没人会去告诉一个婴儿。

但自从那天过后,陈述喝上了牛奶,味道有点像前世喝过的水牛奶,当然味道是远远比不上工业化处理过的牛奶。

也就是从那天起,陈述变成了阿渡。

陈述无所谓换了个名字,对他而言名字只是符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新的世界,新的人生,换个名字而已,挺好的。

阿渡,渡一切苦厄。

这是和尚的愿望。

在连翻身都翻不了的年纪,最初的几个月,他的世界只有那座小屋,一直到方丈回到寺里,阿渡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和尚一路小跑抱着阿渡离开小屋,外面长得什么样都看不清楚。

但阿渡也不会好奇,他乖觉的缩在暖烘烘的小被子里,连电都没有的地方你期望他能有什么好的医疗吗。

好是小命要紧,身体重要。

对方丈的第一印象——阿渡表示果然如此,因为在现代化的时代各种各样的信息在阿渡脑海里早已堆砌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直到方丈出现这个虚影彻底凝实。

虚影是高深莫测的金手指爷爷或者表里不一的虚伪大反派。

现实里,这个精干的老头,看起来和普通的老人也没什么区别,可当他的眼睛看向阿渡时,他觉得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充满着智慧与看破一切的淡然但转瞬又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是个不一样的光头和尚,一枝独秀。

明觉将阿渡的情况简单的说明,一字一句都属实,但很特意的讲述了阿渡这个孩子的可怜与聪明。

方丈像是入了定,佝偻着脊背,没有再看阿渡,只道了一句“我佛兹悲。”

良久,明觉拜别方丈,带着他回到了小屋。

这算是过明路,正式入职了?

看着和尚明显舒展开的眉头,阿渡大概猜到了一些。

果然,有头衔的说话就是不一样,多听两句就能忽悠人皈依佛门了。

“阿渡,太好了,等你长大了,若是我的修行到了,便可收你为徒!不,不行,还是让师父收你为徒,这样……”和尚看上去高兴极了,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没一会儿其他光头也来报道了,又是一阵好孩子的忽悠话,阿渡没听两句,就睡着了。

睡前还听见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真是睡醒了吃,吃饱了睡……”

阿渡猜测大概是明戒那个矮子!不知道除了基因影响,睡眠质量就是长高的重要因素吗?怪不得长不高!

不到一米的阿渡表示不生气,不生气,不和小矮子置气。

或许是出生时逢了大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新鲜蔬菜各种野生的菌菇应有尽有,虽然没有电,娱乐设施少的可怜,但未被破坏的青山绿水美不胜收,每次呼吸阿渡都觉得被洗涤了一遍。

就算是身上的衣服都是明堂和明觉一针一线的缝出来的,刚开始只有明堂会,后来□□也学会了。

寺里的一切让阿渡那颗飘荡在波涛长河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和尚。”脆生生的奶音带着婴儿独特幼稚与甜蜜,就算长大后会拥有大提琴般磁性男神音的阿渡拼命掩饰,也掩盖不了婴儿声线。

不是阿娘,也不是阿爹。

只是——和尚。

是了,阿爹阿娘养大了孩子,和尚养大了阿渡。

“阿渡!”和尚惊得连手腕上被盘包浆的手串都掉在了地上,没发出什么响声,手串用的只是后山里常见木材打磨的。

“阿渡。”稚嫩的声音有样学样,也叫了一声。

“不,我是和尚,你才是阿渡……”和尚像是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喜悦是滞后的,等和尚还想再听两句的时候,阿渡正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像是再说这也太大惊小怪了。

小孩儿总有一天是要说话的。

和尚看着会说话的阿渡,宝贝得左看右瞧都觉不够,抱着阿渡再院子里走,遇到每一个光头,都要让阿渡叫一声“和尚”。

大多时候阿渡都会说,除了“明戒。”

“小崽子还会喊我的名字!”不明原因的明戒冲着师兄几个炫耀,那架势恨不得跑到外头冲着群山喊上一遭。

这一叫可不得了,以前还没有特地教阿渡说话的和尚们,这下一有空就要教上一会儿。

看着浓眉大眼的明觉还要私下里单独给阿渡开小灶,睡觉前也要在耳边念上几句。

自从小香山寺里的那个小崽子会说话,院里倒真是热闹了些。

上午的时候和尚们要去后山务农,偶尔日头太毒,又担心阿渡年纪小一个人不安全,就带着阿渡去了方丈的禅房。

这是方丈默许的,方丈年龄大干不了农活,大家种地他就种花烧水。

夏日里,蝉鸣是基调。

阿渡是听着蝉鸣在方丈禅房里读书,书虽然是经书,但对学习文字还是很有帮助的,这些经书方丈宝贝着呢,专门放在一个小小的书阁里。

每次去方丈都会给他一本,但也不会问他功课,好像只是让阿渡瞧瞧。

偶尔阿渡去问他,他会回答。

对于这种堪称慷慨的行为,排除方丈喜欢小孩以外,最大的可能就是阿渡再次见到方丈时说的那句“阿弥陀佛”了。

或许人老人家真觉得他有慧根呢。

被这个想法逗笑的阿渡嘴角微微弯起,两片红唇天生就带着点弧度,一笑坐春生。

只不过书阁里只有鬼画符般的文字,没有生灵欣赏,倒是可惜。

阿渡翻了一页书,心想,他这也不是自视甚高,像他这种没喝孟婆汤的类型怎么说也该是千万里挑一,独具慧根了。

从看书认字,到背诵成篇,阿渡仅仅在三岁的时候就展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或许是小香山寺太过偏僻,和尚们也见不到几个人,没人觉得奇怪,也不会夸阿渡聪明。

只有一点,那把只有方丈才有的书阁钥匙,阿渡胸前也挂上了一把,恰好是他来到小香山寺的第三年整。

阿渡也终于学会走和跑了。

和尚心里头的一颗大石头也算是落下了,能走便好。

看着那小小身影,明堂欣慰的笑了笑,“都讲过了,阿渡聪慧,自然是与常人有些不同的,何必担心。”

“是啊。”明觉也笑了,这三年他眉间的痕迹越来越深,笑容也越来越多“阿渡好着呢,是个有福的娃娃。”

小香山寺里不养闲人,农活阿渡还干不了,烧水这种危险的事,也不让他碰,算来算去,浇花是最简单的。

可惜再一次养死一盆花,方丈果断的决定,书阁才是他的去处,这下好了,夏天晒晒经书,冬天窝在里面读书,一套下来,阿渡只有一个感受——新脑子就是好用,几乎过目不忘,要是有这脑子当时好用起早贪黑的背书吗?

再次回想过去,不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那般彷徨,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似是有层纱,微风正好出来,轻纱轻抚,遮住了视线,看不清这层纱后面是什么。

过去他按部就班和每个普通人一样,学习,考上大学,学习,考上研究生,提高了学历,就是为了找份好工作,到头来好像只是为了打工,当牛马。

再来一次,他甚至还摆脱不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维模式。

明明只是获得好工作的工具,在这个世界却成了他唯一的娱乐活动,精神食粮。

只是愣了一下,墨汁便在纸面上晕开,开出一朵朵小花,仔细闻墨汁里似乎还能嗅到清甜的米浆的甜来。

哈,难怪古人常说书能果腹呢。

阿渡停止了回忆,重新集中精神,握笔的姿势再标准不过。

他想,说不定他还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科举制。

要不然就当个教书先生?

先改善一下纸张质量?

摸着用树皮制成的粗糙纸张,阿渡竟有点怀念那工业化流水线生产的“文海本”了。

“阿渡,该用膳了。”是和尚。

阿渡应道,随后整理起纸张,也不避讳,大大方方的摆在书阁里不大的长条案几,出了阁,才发现天边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雨水裹挟着潮气和一丝凉意,刮在脸上也不疼,只觉得奇。

明觉撑着把有些年头的油纸伞,进了屋,又心疼的打理了一通才收了手。

要说寺里靠山吃山,风调雨顺,山里还有一口清泉,吃喝是不愁的,后山里还栽了桑,这下穿衣用度也是好说的,但这天底下总有和尚们不会的活计。

例如一些调味或是上供的香料和蜡烛……这些一天两天的用不了多少,时间久了也是要采买的。

以前这都归明堂管,有了明戒,倒能分担一下,小伙正式对什么都好奇的年龄,楞严经也收不住躁动的心。

明堂收拾了两竹筐存货,这是要拿去卖钱或是换东西的。

这两年和尚庙的后山里的野兔都要立地成佛,清净六根绝后了。

“明戒师兄,我也要下山。”阿渡背着个明摩做的小背篓站在竹筐旁。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僧什么时候还多了个师弟呀!”明戒五官浮夸,嘴巴张的能塞下整颗鸭蛋。

阿渡也不脸红,仰头看着明戒“师兄,带我下山吧。”

“呃……咳咳,你这……”明戒有点含糊,“你想要啥我给你带就行,下山要走好多路,一会还累可没人背你。”

“不会的,我是有要紧事的。”阿渡表情认真,还拍了一下背篓。

这小模样,明戒还有点心痒痒的,眼珠子一转溜,清了清嗓“下山可以,但是你必须听我的话,我让你捶背你就得捶背,我让你揉腿你就得揉腿。”

阿渡眨眨眼,“好。”

“嘿嘿,得嘞,走,悄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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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一切苦厄
连载中留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