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宁二十年,大旱弥岁,赤地千里,禾苗尽槁。上悯生民之困,乃辍宴乐,避正殿,斋戒旬月,躬制罪己之诏,陈己不德,遍告神祇。精诚所感,昊天乃应,甘霖骤降,四野沾足,兆民大悦。
——《景书·高祖记》
江水翻腾,卷起沉底的沉沙,独有的浑浊与潮湿是种子渴求的甘露,它们萎缩枯黄的根部急需大自然的馈赠,然而就像是久行于沙漠的孤旅,足矣淹没它们的洪水只会让它们涝在地里,连带着表层最肥沃的土壤被连根拔起。
奔流不息的长河像是被惹怒的老实人,发起火来可怕得让人退避三舍,但这和一个尚在木桶里的婴儿关系并不大,尽管他就处在其中。
大概是因为人类的生产工具还不够发达,河流流经的地方大多树木茂盛,山脉连绵,地形复杂,这也造成了巨大的落差,前世就算成年玩漂流也是身上穿着救生衣,十步一个救生员,而现在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却要挑战野生漂流,只能说我命由天不由我。
想明白自己现在无能为力,陈述甚至还有闲工夫猜测自己最终会死于外伤,溺水,还是饥饿,又或者是被冻死。
现在的气温并不低,但木桶上的盖早就在不知哪一次颠簸中遗落,陈述得到了氧气和阳光也得到了江水的滋润。
所幸木桶够深,迸溅进来的水没来得及行成积水就被身上的棉被吸走,或许他要在溺水和冻死之中选一个了。
陈述粉嫩的舌头有些不熟练的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右手黏糊糊的触感刻意被忽略,属于一个婴儿的身体下意识的攥紧拳头,拇指抵在无名指处,两手握拳,他记得不知道哪听来的“婴儿拳头的握法是天然的纯阳之法。”
也许是心理原因,陈述还真没感觉到冷,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挺舒服的。
天空从白变成了黑,与现代社会随处可见的灯火通明不同,这里的黑是真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山。
河水渐渐安静下来,陈述听着耳边飞禽走兽的啼叫,后知后觉的明白自己死里逃生了一回。
但这就跟西游记似的,九九八十一难,河水平静了下来,他现在还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比如,他又多了个死法——被鸟兽分食而死,这绝对是最痛苦的死法了。
遥遥晃晃的木桶成了个天然的摇篮,陈述控制不住的闭上了眼睛,陷入梦乡。
意识消失前,陈述想,或许他再也看不见太阳了,不过,就这么死了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会那么疼吧。
当然,就算是晚上做梦,那梦也是不会实现的。
陈述终于还是看见了第二天的太阳,以及一只叫不上名字的鸟,木桶因为重量失衡,不断往右偏,木桶狭小的空间让陈述动不了,但他还是控制自己将重心放在左边。
人有时候的求生本能是无意识的。
陈述瞪着他圆溜溜,黑乎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只拥有尖锐修长喙部的鸟。
自然界里,震慑敌人往往靠的就是眼睛,一双无所畏惧的眼睛。
在陈述看来,他提心吊胆,严阵以待,生死存亡或许就在此时。
然后,他看到那只鸟歪了歪头,抖了抖身子,准确的说是尾巴,高扬头颅,振翅飞翔,在阳光下折射出蓝紫色的尾羽是那么光彩夺目,如果陈述鼻子失灵的话应该也会认为这么神圣美丽的生物应该属于天宫。
可不幸的是,陈述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嗅觉异常的灵敏,他知道这只是个有些便秘消化不良的直肠子。
陈述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处境还能多糟糕,他控制自己不去联想,安慰自己:水会冲走的,水会冲走的……
原本还打算实在渴的不行的时候,就趁着河水进来的时候舔一舔,虽然这有可能只是在延长死亡这个过程,但在此之前,陈述还是乐观的表示: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刚刚发生的事,让陈述下定决心,他就是饿死,渴死也不会张开嘴巴的!
一个有着健全人格的成年人成为了尚在襁褓的婴儿,说不清是原装板还是进化版更容易把自己作死。
婴儿没有水脏不脏,味道臭不臭的概念,人类和所有的哺乳动物一样,初始代码仅仅是——生存。
腹中的饥饿,随着太阳东升西落,河水涨涨停停而不断累积,他达到一个临界点,胃部的疼痛让他的眼角冒出生理盐水,本来就没多少水可以用,陈述憋着,刚开始他还能忍,可渐渐的,他的魂魄好似脱离了身体的掌控,他看着有些丑陋的小婴儿张牙舞爪的哭喊着,露出没有牙齿的粉红,嫌弃起来,觉得比起婴儿,这苦大仇深的模样更像是个小老头。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小,嗓子也疼,呜咽着,陈述看着那有些发青的皱巴巴小脸。
或许,他又要死了。
隐隐有种感觉,寂静的,腐朽的,死亡的气息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着。
木桶不知疲倦的随波逐流,它不知道要飘向哪里,他也等不到奔流入海的那一天。
陈述突然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认识这个世界。
莫名的,陈述有些伤感,不是婴儿凄惨的状态,而是看着苍茫辽阔的天地,触景生情,心底泛起的沙砾不断摩擦着他的心房,蹂躏他的情感。
被他遗忘的记忆冲破枷锁。
他是个家境不错,学习也不错刚刚通过研究生面试的大学生,他为了放松一下一个人拎着箱子订了个豪华游轮,准备畅游几个国家,结果一场风暴,一个漩涡让他的生命终止在二十三岁。
之前大概是溺死的,这回饿死,也算是解锁新死法了。
陈述表示,偶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这都要死了,紧张感呢,紧迫感呢,快用你那刚刚考完研无比智慧的大脑想个办法呀!
论一个婴儿被遗弃后遭遇洪涝灾害生存的可能性。
依照科学严谨的态度,这个概率不可能是0,但也绝对不会是1。
陈述胡思乱想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到底属于唯物主义范畴,还是唯心主义范畴。
如果是唯物主义,那么他认为屏住呼吸60S会是一个很好的答案,但如果是唯心主义呢?
打住!打住!你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青年,不要因为死亡而改变信仰!
要不试试,试试又不犯法,反正来都来了,死马当活马医。
咳咳。
老天爷,穿越之神,自然之主……神仙呀…菩萨呀……一口气想了二十几个称呼,陈述也没想着一个个打圈,直接一口气念叨完名号,能包活最好保活,全须全尾的那种,不保活也给个痛快死法,常言道,早死早超生,给个痛快大家都方便……
陈述心也不诚,没有双手合十或者比个十字架之类的,就在心里念叨,念叨着念叨着,又睡着了……
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
饥饿?
冰冷?
无尽的黑暗?
还是一颗光头?
陈述思索着,一时间下不了定论。
他看着一身粗布麻衣,手戴佛珠,以及锃光瓦亮的脑门的中年男子陷入了沉思。
这算是许愿成功吗?
这么灵?
陈述心念一闪。
这个有着典型刻板印象的和尚嘴里不知道在念经还是在说什么,陈述看不懂唇语,看着和尚的表情和神态,连蒙带猜。
这个和尚在可怜他,或许还在谴责那不负责任的父母。
和尚也会谴责吗?
佛家将众生皆苦,万物有灵,一切苦难都是因果轮回,按这个道理来讲,他难道有资格去怨吗?
怨谁?
怨刚出生就把他抛弃的母亲?怨毫不知情的便宜父亲?怨心生恻隐之心又狠心的产婆?
还是怨木盖为什么被掀开了怎么不直接让他闷死,又或者怨那只鸟怎么不直接给他个痛快啄死他?还是怨出生前的大雨?
倒不如怨自己。
陈述又打心底里不怨自己,谁能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呢?
而那未婚先孕的母亲也只是和柔软无助的女子,再这样的世道,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把孩子掐死或许是她最后的母爱。
那毫不知情的父亲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或许已经死了,或许抛弃了母亲……但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这场孽缘他只是个符号而已。
给了他糖的产婆他更没资格怨了,她背着主人家的命令留了他一命,还将他放在河边,或许以为这里总会有人进过,她是那么愚蠢又那么善良。
而天地外物自有他运行的规律,他不会去怨,他感谢一切,当然最感谢眼前这个和尚和他自己。
最也可以有两个的。
干净的衣服替换了潮湿的棉被,温热的米汤润泽了枯萎的生命,陈述的意识飘在空中,他看见婴儿下意识的吮吸,轻笑一声,那虚无缥缈的浮游之感荡然消失。
你看,他活了。
婴儿细弱的啼哭,既不威风也不矜持,细弱的宛若猫崽子似的,生命就好像蛛丝,轻轻一扯就断了。
但他就是这样脆弱又肆无忌惮地向世界宣告着他的存在,这天地间好似合该给他腾出个地儿来,让他扎根,让他生长,让他枝叶如盖。
那就要给他土壤,给他阳光,给他雨水,给他昼夜,允他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