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一跑到树屋的时候,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喘气,心跳还没平复。屋里很安静,壁炉烧着火。虞七不在。只有虞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左手按着手套,脸色发白。
“那个学生……”祁一开口。
“知道了。”虞零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去?”
祁一顿了一下。他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跑过来。只是听到“被控制”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虞零按住左手的画面。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校门口了。
“……去看看。”他说。
虞零没再说什么,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祁一。“拿着。”
祁一接住。里面是几颗干柚子皮,散发着清香。
“别弄丢了。”虞零说完,推门出去了。
祁一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攥在手心里,跟上去。
——
医院在城西,灰色的楼。走廊里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虞零显然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地绕过门诊大楼,从侧面的小门进去,直接上了住院部的楼梯。祁一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只戴手套的左手垂着,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点不自然。
“你经常来?”祁一问。
“嗯。”
“为什么?”
虞零没回答。他们走到三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牌子:隔离观察室。
门口坐着两个保安,看到有人来,立刻站起来。“这里不能进。”
虞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保安。祁一没看清是什么,但保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立刻让开。
虞零推开门。祁一跟在后面。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睛闭着。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祁一看着那个人。很瘦,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指甲缝里还有墨水渍。大四,考研的。他在心里默默补上这些信息——这个人,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他叫李想。”虞零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祁一没说话。他注意到李想的嘴唇在动,发出很轻的声音。他凑近了一点,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没考上……不敢说……妈……”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祁一皱了皱眉。他在说什么?不敢说什么?
虞零抬起左手,放在李想的额头上方。祁一看到那只戴手套的手在微微发光——很淡,像月光透过云层。几秒钟后,虞零收回手。
“他的执念很深。”虞零说,“被人藏起来了。”
祁一看着他。“执念?”
“放不下的东西。”虞零说,“每个人都有。但有些人的执念太重,会被利用。”他看了祁一一眼,“你今天看到的,只是一个开始。”
祁一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人。放不下的东西。他想起自己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他的放不下的东西,是什么?
虞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晚上来树屋。我需要更多信息。”
——
祁一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校园里的议论还在继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那个学生是中邪了,有人说是因为考研压力太大疯了,还有人说是因为失恋。
周游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拽住他:“祁一你去哪儿了?上午的课点名了!我帮你喊了到,但老师好像发现了——”
祁一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周游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哎你知道吗,那个出事的学生,是中文系的,叫李想,平时特别老实一个人,还拿过奖学金,谁知道突然就疯了……你说这人怎么这么脆弱,不就是考研吗,至于吗……”
祁一忽然停下脚步。李想。这个名字在脑海里闪了一下——虞零在医院说过。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梦,梦里那个坐在出租屋里背书的人,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和病床上那个人一模一样。他梦到过他。不止一次。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画面——那些他每天都会做的梦,那些属于别人的梦。他做过很多人的梦。上班族梦见赶不完的项目,学生梦见刷不完的题,老人梦见等不到的人。但李想,他梦见过。不止一次。
梦里,李想坐在一间出租屋里,桌子上堆满了书,墙上贴满了便签。他在背书,一遍一遍地背。但他的眼睛总是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那种眼神,不是等一个人,是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考上了”的结果。
“祁一?”周游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发什么呆?”
祁一没回答,转身就走。
周游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又逃课?”
祁一头也不回。他攥着口袋里那个布袋,干柚子皮硌着他的手指。
——
晚上八点,祁一准时到了树屋。
虞七开的门,侧身让他进来。屋里不止虞零一个人。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休闲装,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看到祁一进来,他眼睛一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问虞零。
虞零没理他,对祁一说:“坐。”
祁一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那个陌生男人凑过来,笑嘻嘻地伸出手:“你好,我叫白泽,是这老东西的同僚。”
祁一看了他一眼,没握手。
白泽也不尴尬,收回手继续啃苹果:“脾气挺大,我喜欢。”
“闭嘴。”虞零说。
白泽耸耸肩,不说话了。
虞零在祁一对面坐下。“你梦到过李想,还记得什么?”
祁一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些画面。“他坐在出租屋里,桌子上堆满了书。他在背书,一遍一遍地背。但他总在看门口。”
“看谁?”
“不知道。但他很怕。”祁一顿了顿,“不是怕考不上。是怕让什么人失望。”
虞零和白泽对视了一眼。
“还有吗?”虞零问。
祁一想了想。“他手机里有条消息。他妈发的。说‘考不上也没关系,回家吧’。他没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白泽看着祁一。“你梦到过这些,还记得这么清楚?”
祁一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那些梦,那些别人的梦,他全都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
虞零站起来。“进去看看。这次我跟着你,但你来。”他看了祁一一眼,“你能看到他的记忆。我进不去的地方,你可能进得去。”
祁一愣了一下。“我?”
“你的梦比我的眼睛管用。”虞零说,“你走前面,我在后面。有危险我会拉你出来。”
虞七端来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喝下去,”虞零说,“能让你在混沌之境里保持清醒。”
祁一端起那杯茶,闻了闻——柚子味。他喝了下去。
茶水入喉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虞零、白泽、虞七的脸都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祁一站在一间出租屋里。
很小,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满了书,考研资料、真题、笔记。墙上贴满了便签,密密麻麻的——“英语70”“政治65”“专业课120”。窗台上放着一个水杯,里面插着几支笔,笔帽都没盖。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背对着他。是李想。
他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沙沙响,写得很急。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面前的屏幕。祁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屏幕上是一个成绩查询页面。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点下去。就那么悬着,很久很久。
虞零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画面。
“怎么一直是这个画面,他是在等什么?”祁一问。
“等他妈。”虞零说,“他在等她说那句话。”
祁一转回头。
画面开始循环。李想坐在桌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每次重置之前,他都会看向门口。
祁一站在那个位置,等着。
循环了四次之后,他看到了那个人。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推开门,走进来。
“妈给你炖了汤。”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趁热喝。”
李想没动。
母亲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没考上也没关系。”她说,“回家吧,妈给你做饭。”
李想低着头,没说话。母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
画面又重置。
祁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循环。他注意到,母亲离开的时候,手在抖。很轻,但她攥着保温桶的把手,指节发白。
他转头看虞零。“我能进去吗?”
虞零看着他。“进去之后,他会看见你。你想好了?”
祁一点头。
虞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我会一直在这儿。你觉得撑不住了,就叫我。”
祁一深吸一口气,走进那个循环。
他站在李想面前。
“李想。”
李想抬起头。眼睛红的,没有泪。他看到了祁一。
“你是谁?”
“来帮你的人。”祁一说。
李想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苦。“帮我?你能帮我什么?你能让我考上吗?你能让我妈不失望吗?”
祁一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
“我查都不敢查。”李想的声音越来越轻,“考不上怎么办?我妈说没关系,可她来送汤的时候手在抖。我爸没说话,可他看我的那一眼……我知道他失望了。”
他低下头。“我让他们失望了。”
祁一站在他面前。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打完之后,也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没人问他疼不疼,没人管他哭没哭。后来就不想了。想了也没用。但他知道被期待是什么感觉。也知道让期待落空是什么感觉。
“你妈来送汤的时候手在抖,”祁一说,“不是怕你考不上。是怕你不回家。”
李想抬起头。
“你爸看你的那一眼,不是失望。”祁一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会。”
他想起养父。那个人从来没对他说过“没事”。但他见过那种眼神——不是不在乎,是不懂怎么说。
李想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祁一顿了顿。“因为我也是。”
李想愣住了。他看着祁一,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页面。手指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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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跳出来。他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苦的,是释然的。
“没考上。”他说。声音很轻,但没抖。
祁一站在旁边,没说话。
李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是灰的,但他看了一会儿。“我回去。”他说,“回家。”
画面开始扭曲。
出租屋、书堆、便签——都在慢慢变淡。李想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光,然后转过身,看着祁一。
“谢谢。”他说。他笑了,然后他消失了。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祁一发现自己还在树屋里。手里端着那杯茶,茶还是温的。他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他抬头,看到虞零坐在对面,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一点。左手按着手套,指节发紧。
白泽看了他们一眼。“解决了?”
虞零点头。
白泽看了看祁一,又看了看虞零。“这小子行啊。第一次自己进去,还能站得住。”
虞零没说话。
白泽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那个孩子,会好的。”
虞七从厨房探出脑袋:“结束啦?我煮了夜宵,要不要吃?”
祁一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他脑子里还想着李想最后那个笑。不是释然,是终于不用躲了。
虞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第一次自己走,能站住,不错。”
祁一抬头看他。“他回去之后,会记得吗?”
“不记得。”虞零说,“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醒了,该回家了。”
祁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茶。他想起李想母亲说的那句话:“回家吧,妈给你做饭。”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去吃点东西。”虞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祁一抬起头。
虞零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他的左手垂着,走路的姿势还是不太自然。
但祁一注意到,他脚步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
他站起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