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收网

西侧那座独立的小楼是庄园的办公中枢。与主宅的庄严沉静不同,这栋楼经常有人进出,传出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费历西蒂在前面引路,白及跟在身后。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崭新的科洛尔曼德联邦地图,几枚彩色图钉在南加奥内陆的位置上戳出了几个锚点。

二楼。

费历西蒂推开一扇木门,侧身让白及先进。

房间比白及预想中要宽敞得多。它几乎占据了整层楼面的一半面积。三扇朝北的窗户斜对着庄园的核心景观,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入。空气里有股纸张、墨水与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靠墙立着两只巨大的文件柜,棕色的漆面在光线下泛着光。柜门全部落了锁,顶上堆叠着成卷的南加奥地图和几本厚厚的牲畜登记册,书脊上贴着标签。

房间正中,两张厚重的暗红色硬木办公桌斜对着房门,一左一右。大的那张桌面上,墨水瓶的盖子没有拧紧,干涸的墨汁在瓶口结成了一层深色的硬壳,旁边摊开着几本账册。靠近桌沿的位置,一台黑色座机静静地卧着。桌后的高背椅空着。旁边靠墙处立着一个挂衣架,费历西蒂随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了上去。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看起来都是一些南加奥内陆的风景。旁边钉着一份略显陈旧的《农耕年报》剪报,标题是“南加奥内陆连续三年干旱——是机遇还是挑战?”文章里的几行字被红笔圈了起来,边角处有人用钢笔批了几个字,墨迹早已晕开,已经辨认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

白及的目光在室内缓缓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另一张桌子上。那张桌子要新得多,桌面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您一个人办公,”白及说,“需要两张桌子?”

“另一张是你的。”费历西蒂斜靠着那张大桌的边缘,一只手撑着桌面,歪过头来看她。

“我跟您一个办公室?”

“你是我的助理。”他微微一笑,挽着手,“跟我一起办公,不是很正常吗?”他从桌沿上直起身来,走到那张空桌子前,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刚接手这份工作,会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跟我在一块,方便我随时教你。”

是方便你随时监视我吧。

白及在心里默默地诽腹了一句。

费历西蒂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那张大桌子旁边,俯身拉开底下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递给白及。

白及接过图纸,展开。图纸上有绿色的区块,蓝色的线条,红色的标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挤在边缘空白处。她看了一会儿后,望向费历西蒂。

“庄园的地图。”费历西蒂走到她身边,手指点向图面边缘的几处标注,“这是牛羊牧场。旁边不远处是马场。”

他的指尖绕着庄园主体旁边的绿色区域画了一个圈:“这些是林场和果园——葡萄园、樱桃园,还有一些李子和鳄梨。”

白及一边听,一边默默地在心里描摹着这些地点的方位。她的视线跟随着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忽然在某处停住。

那是一块涂成浅黄色的区域,位于整张地图的边缘地带,标注似乎被反复涂改过,字迹洇了一片,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

“原本种的是小麦。”费历西蒂歪过头,盯着那块被涂改过的区域,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但收成一直不好,所以现在在考虑,要不要换点别的作物。”

白及看着他:“什么原因知道吗?”

费历西蒂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越过她,落在墙上那张微微发黄的剪报上:“连续三年干旱。再加上棘手的病虫害。投入太多,不值当。”

干旱。病虫害。

白及的心跳微微加快了。这不正是她的研究方向吗?旱作作物的抗逆性,耐旱品种的筛选与培育,病虫害的生态防控。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一句“我也许能看看”差点从她的舌尖滑了出去,又被她咽了回去。

费历西蒂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墙那边收了回来,正落在她的脸上。他像是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东西,挑了挑眉:“想说什么?”

“没事。”白及敛了神色,表情平淡,“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确实是以“为苏普林办事”的理由留在了庄园,甚至还坐上了总管助理的位置,但这并不代表她真想留在这里。庄园的经济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费尽心思,从葡萄园一路走到这张办公桌前,为的不过是争取一个离开的机会。她现在可是个黑工。没有证件,没有身份,只要出了庄园,身份一旦暴露,那就是一个遣返回国的下场。毫不费力就能回家,何必给自己找事?

费历西蒂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不依不饶道:“我不介意听听。”

“您似乎很高兴。”

费历西蒂轻笑一声:“我不认为你原本想说的是这个。”

白及也回以微笑:“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费历西蒂没再追问。他走到桌边,拍了拍那摞厚厚的账册:“整个庄园,小到人员调度,大到产业运营,细到……**安全,都由我负责。现在有个人能帮我分担些,我当然乐意。”

“那您早该配备助理了。”白及说,“怎么会拖到现在?”

费历西蒂微微一笑:“因为——在等你。”

白及:“……”

费历西蒂没等她回应,从挂衣架上取下那件外套,利落地穿上,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朝门口走去。

“走吧。”

白及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地图,将它仔仔细细叠好,放进随身的挎包里,跟了上去。

一望无际的藤蔓向远处铺展而去。成串的果实垂挂在藤蔓之间,青涩的果皮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果霜。

白及站在葡萄园边缘,目光从近处的藤蔓一路扫到远处的坡顶,然后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费历西蒂。

“这是另一个品种吧?之前那片葡萄园,半个月前还是发芽期,这片已经进入膨大期了。”

“没错。”费历西蒂将双手背在身后,和她并肩站在田埂上,“那片是酿酒品种,这片是鲜食品种。”说到这里,他转过身,面向她,“你似乎对它们很了解。”

他顿了顿,补充道:“罗勒也向我反映过,橘园的工作你做得很不错。我记得你说过自己还是个学生——也许你的专业和植物有关?”

白及不想给自己找事,含糊地应道:“差不多吧,会一些基础的植物学理论。”

“看来我给自己招了个人才。”费历西蒂沿着田埂继续向前走。

“离人才还差得远呢。”白及跟了上去。

在整片式固定白色网棚的笼罩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深红色的果实点缀其间。那是成串的樱桃,颗颗饱满,表皮光亮。那鲜艳的色泽已经足够说明它们的成熟度了。

数量众多的工人们穿梭在果树之间,手法麻利地采摘着果实。他们对白及和费历西蒂的到来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便又埋头忙着手里的活计了。

“那是防鸟网?”白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将整座樱桃园笼罩其中的白色网棚。

“没错。”

白及走到一株挂满了果实的樱桃树前,托起一簇坠在枝头的果子,凑近了端详——果实的着色均匀而饱满,果梗翠绿,表皮上没有虫眼也没有病斑。她摘下一颗,送进了嘴里。果肉紧实而脆嫩,甜度很高却不过分。

无论是硬度、甜度还是大小,这些都够得上精品果的标准。

但就在这一簇几乎堪称完美的果实里,她还是发现了一颗次果。那颗樱桃混在饱满的同伴之间,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果尾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小口,露出的果肉有些氧化发褐了。

白及摘下那颗裂果,将它放在掌心里,托到了费历西蒂面前。她指着那道细小的裂口,抬起头看着他:“这就是您着急雇佣这么多工人的原因?”

费历西蒂扫了一眼那颗果子,然后重新看向白及,故作疑惑:“仔细说说?”

白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从费历西蒂脸上移开,穿过那些在果树之间穿梭忙碌的身影,落向了更远处那片被白色网棚笼罩着的坡地。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南加奥已经连续三年干旱。这些樱桃能长得这么好,要么是选了耐旱品种,要么就是一直靠人工灌溉撑着。”

她看着掌心里的裂果。

“可前几天那场雨季,来得太突然了。果肉吸水之后猛长,果皮又薄又脆,跟不上膨胀的速度。果子自然就容易裂开。”

费历西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白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前方那排挂满了果实的樱桃树,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继续。”

“所以你们必须抢在裂果大面积出现之前收完。偏偏这种皮薄肉嫩的樱桃经不起机器折腾,只能靠人工。短时间内——”她抬手朝那些工人们比划了一下,“只能大量雇人,紧急采收。”

她微微歪过头:“我说的对吧,先生?”

费历西蒂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瘪了瘪嘴。然后,用一种带着玩笑式感慨的语气说道:“这么看来,做我的助理还真是屈才了。”

“你用不着拍我马屁。”白及一个没注意,用中文说了出来。

“那是什么意思?这里没有马。它们在马场。”

白及扶了扶额,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的意思是……这种事,但凡有个三五年农事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也就是个——”她想了想,挑了个词,“老农民。”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白及开始环顾四周,前后左右各转了一圈,甚至踮起脚,伸长脖子朝远处眺望。似乎还嫌不够,她从小挎包里翻出那张地图,展开,仔细查看。

费历西蒂被她的动作逗笑了。他饶有兴味地问:“在找什么?”

白及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了一遍,无果。她抬起头,微微皱眉:“这么多果子,采完了怎么处理?这附近没看到有大型仓库,地图上也没有显示。难道直接拉去市场?”

“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路过的那片开发工地吗?”

白及点了点头。

“那片正在建设工业园区和物流中心。附近有大面积的厂房和仓库。”费历西蒂将双手背在身后,很有耐心,“庄园的农产品都直接运到那边,分类、打包、加工,再销往各个分销点。一部分直接供应本地市场,大部分通过代理商出口。”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她:“还有什么疑问?”

白及指着一块浅绿色的区域,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李子园应该也快成熟了吧?”

“没错。”

白及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我这不会是……刚好赶上最忙的时候了吧?”

费历西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没错。最忙的时候,你来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意又深了几分,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还带来了久旱的甘露。你该不会是,上帝派来的救兵吧?”

上帝派来的救兵。

白及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她站在原地,忽然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的外国版吗?这种奇妙的跨文化融合感是怎么回事,她一时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咬到了一颗看起来是樱桃、吃起来却带着一点山楂味的果子。

她没有让话掉在地上,顺着他的玩笑接了下去:“我怎么觉得我来的时机这么巧。该不会,其实是你把我掳来的吧。”

费历西蒂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与他平时点到为止的、带着分寸感的笑容不同。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抹了抹眼角。

“哈哈哈哈——没想到白及小姐也会开玩笑。哈哈哈。”

有那么好笑吗?

白及无奈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她拍了拍他的手臂。等他稍微平复下来,指着地图上的“马场”标注:“苏先生还有这么大一座马场?”

费历西蒂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没错。大概一千五百英亩,三百匹马左右。繁育、骑乘、赛事、工作用的都有。还设有一座训练场。”

“赛马?”白及的眼睛亮了一下,“用于比赛的那种?”

“嗯。你刚到庄园那几天,正好是赛尔本金杯赛马会。先生所在的队伍拿了亚军。”

白及恍然。难怪那段时间苏普林和费历西蒂都不见踪影,原来是忙这个去了。

“那个比赛很重要吗?”她问,“以至于还要亲自培育赛马?”

费历西蒂笑了笑,“重要的不是比赛本身,而是那个场合。”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平常不怎么露面的贵族、富商、政客,都会在那几天汇聚到一起。表面上是一场全民狂欢的赛事,实际上——”

“是上流社会的社交中心。”白及接上了他的话。

费历西蒂话音一颤。他看着白及,连眼睛都睁大了些。

然后他笑了。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真聪明啊。”

白及没有躲开那只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又问:“所以苏先生是想通过这个场合,获取更多的商业资源……甚至政策支持?”

“能拿到好名次当然更好。在这里有句话,叫‘马场越大,人越贵’。意思就是马越优良,马场越大,代表家族越显赫。”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毕竟,一匹顶尖的赛马,价值甚至抵得上一整座宅邸。”

白及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被那个数字吓到。而是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以及苏普林那张地图背后所代表的、超出她想象的财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已经被她折出痕迹的图纸,不由得感慨一句:“原来这都是先生打下来的江山呐。”

然后她问道:“我能去看看马场吗?”

“今天就算了。马场和牧场离这有段距离,得开车去。你要是想看,下次专门带你去。今天就先把果园看完,好吗?”

他歪着头,对她微微一笑。

白及点了点头。

她忽然感觉有一道身影正朝他们走来。她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留着络腮胡,身上晒出小麦色皮肤。他满脸热络地对费历西蒂问好:“希尔先生,早上好!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园子里,是我哪里的工作没做好吗?”

费历西蒂微微一笑,抬起手做了个轻轻往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不必紧张。“没这回事。”他转过头,看向白及,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对方看向她,“这位是白及小姐,我的助理。今天主要是带她来熟悉一下,以后你的工作可以直接向她汇报。”

费历西蒂又转向白及,介绍道:“他是负责管理所有果树的场长,莱特先生。”

白及伸出右手,掌心偏上:“你好,莱特先生,我是白及。”

莱特先是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白及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她那张东方面孔上。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眼费历西蒂,才顺势握上那只手。“你好,白及小姐。”

之后,费历西蒂带着白及“视察”完了庄园附近所有的果园。

当日运动量严重超标。

第二天清晨,白及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她的双腿用持续不断的酸痛,向她发出了严正的“罢工”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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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洋逐绿
连载中曦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