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破晓，卯时商璟砚便要去上朝。
他头戴幞头，脚蹬绣云乌皮靴，身着紫色绸缎袍服，袖口精致，绣有团花锦簇，手持笏板，优雅得体，难掩贵气。
他站在武官之首，领着他们进入庄严的圣贤殿。
大臣按官职品级高低，整齐排列站队，朝上方行叩拜大礼，高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章顺帝威严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视线定格在商璟砚身上，仅仅一瞬便收回目光。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帝王发话，大臣整齐划一站起，笏板放在胸前，目不斜视。
“爱卿们有何事要奏？”
一位文臣从队列中走出，是户部侍郎高庆炀，他垂首,声音沉稳。
“启奏陛下，岭南发生暴雨洪涝，破坏了百姓的粮食，致使发生饥荒。”
章顺帝皱着眉头，像是苦恼。
“岭南一向气候稳定，粮食产出较为丰富，燕都粮源也基本由岭南提供，这次天灾影响的不仅仅只是岭南。”
高庆炀再次说道：“这次所要的钱粮都不是小数目，国库恐无法支出这么多。”
高庆炀所言非虚，章顺帝虽勤勉尽责，但国库仍是空虚。并非章顺帝不努力，而是贪官污吏太多，油水都进了他们口袋里，总是克扣军粮。商璟砚的军粮也是被克扣了，这次胜利还是商璟砚的叔叔及时运粮相助才取得的。
一时间朝堂静默，还是谢相谢浔率先打破沉默，他上前一步。
“陛下，臣认为应该先减免赋税，再开仓放粮，筹赈灾款，朝堂众人尽可出一份力。”
谢浔铿锵有力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却有许多朝臣低下了头。
他们之中并非全都是有心无力，而是贪官们舍不得他们的钱包，不想出这一份力，他们只在乎自己，全然不顾百姓。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商璟砚上前一步，率先开口：“臣认为谢相所言极是，臣愿出一份微薄之力。”
他这一开口，不少大臣也随他开口，也说愿意奉献一份微薄之力。
这下那些贪官污吏可急了，全是卖惨。说自己有心无力，家里钱粮只够勉强度日，食不果腹，实在出不了钱粮。可实际上他们富得流油，在别人吃糠咽菜时，他们吃着大鱼大肉，山珍海味。
章顺帝也知道他们在说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他，他不禁有些心酸。这个年逾古稀的帝王感到迷茫，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又怎么去做。
眼睛酸涩，他皱痕交错的脸上出现一丝难以言说的愤慨与无奈，更多的是苦涩。
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那些人，气得说不出话。半晌，他又无力的放下手。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大太监，马盛立刻上前，用尖细的嗓音说道：“退朝！”
走在官道上的商璟砚看着自己的影子，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身后的礼部尚书谢意追上他，拍上他的肩。：
“商兄。”
商璟砚被吓了一跳，看清身边人后才长舒一口气。
“子煜，你吓死我了！”
谢意有些歉疚地说：“抱歉。”
商璟砚倒也没追究，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默契的没有提朝堂上的事，谢意忽然开口：“要不去我府上下棋？让昨日与你说过的那位盲眼棋师与你对弈。”
商璟砚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于是两人便走到了谢府。
进了内院，谢意扭头吩咐了侍女几声，侍女欠身离开，不多时便带来一位青年。
青年银发如瀑，手拿一根竹子盲杖，周身泛着温润光泽，颜色偏黄，像是沾了时光的尘埃与烟火，却仍旧挺拔。
他眼睛上系着一条黑色绸带，宽大的黑色素袍，气质凌冽如松，身姿挺拔，带着不可亵渎的神性。
“家主，来客人了？”
青年的声音意料之内的好听，像是山涧上汩汩流淌的溪水流入心间。
“嗯，商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名叫楚千水。”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商璟砚看着楚千水：“好名字。”
楚千水极轻极轻地笑了，仿若昙花一现。“南江王，要下一把吗？”
“当然。”
两人坐到蒲团上，中间的桌子被摆上棋盘，楚千水让给了商璟砚黑子，他倒也没推辞，双指夹起一颗黑子落下。
伴随着一阵棋子与棋盘碰撞声后，商璟砚步步紧逼，楚千水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最后在商璟砚胜利在望时落下终结棋盘的一子。
“你输了。”
楚千水和煦的声音像是春风般柔软舒适拂过心间，商璟砚皱紧了眉，望着棋局复盘。
“你眼睛盲了，是怎么记得住这么多步的？”商璟砚带着疑惑开口。
“眼虽盲，但心不盲。”
商璟砚放下手中棋子叹道：“是我输了，甘拜下风。”
“王爷谬赞，侥幸。”
楚千水起身，拿着竹杖离开，商璟砚却迟迟没动，盯着棋盘。
“朝臣一个个都哭穷，皇帝能不气吗？”伶舟渡轻抿茶水，眼尾上挑，红痣格外夺目。
“那些狗官平日贪的多，到了需要出力的时候一个个都卖惨哭穷。”段秋渝义愤填膺地说道。
伶舟渡无声地笑，温声开口：“他们若是愿意出力，又何必贪？这么出力不讨好的事他们可不做。”
伶舟渡默了片刻，饮尽了茶。
“不过这灾民得救，不会坐视不管，这些贪官终会自食恶果，你且看着吧。”
伶舟渡说到此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商璟砚出现在门口。
“王爷怎么来了？”
伶舟渡直起身，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本王来看看你，不行吗？”
商璟砚表情莫名欠揍，混不吝的语调使得伶舟渡想上前揍他一顿。
心里这么想，但伶舟渡可没这样做，他瞥了眼商璟砚又回去了，商璟砚跟在他后面像个蚊子一样嗡嗡嗡的惹人心烦。
段秋渝第一时间藏了起来，没有被发现，大气不敢喘。
“本王来你就那么不欢迎啊？”
“没有，王爷光临寒舍，使在下蓬荜生辉，是在下的荣幸。”伶舟渡极其认真敷衍地回道。
“那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出自《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盲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