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也回不来的人

周远山这辈子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他身上穿的衣服永远是工地上发的劳保服,灰蓝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开线了就用打火机燎一下,凑合着继续穿。脚上的解放鞋一双能穿三年,鞋底磨平了也不换,下雨天进水了就用塑料袋套着。他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就是周渡。

周渡八岁生日那天,周远山特意请了半天假。

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事。他是工地上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从不请假,从不迟到,就连感冒发烧都硬扛着上工。工头老陈说过他好几次:“远山,你身体是铁打的?歇一天能怎样?”

他不歇。不能歇。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少一天的钱就少一分给孩子的保障。

但今天他请了假。因为今天是他儿子的生日。

早上六点,周远山就出门了。他没有去工地,而是坐了两站公交车,到了城里最大的那个批发市场。他知道这里的鞋比商场便宜,但质量也不差,好多工友都在这儿买东西。

他在鞋区转了好几圈,一家一家地看,一双一双地摸。

他要找一双好鞋。不是那种穿两个月就开胶的便宜货,是那种孩子穿上能跑能跳、不会磨脚、能穿很久的好鞋。

他手里攥着那沓钱,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不多,但买一双像样的鞋应该够了。

他蹲在一家店门口,拿起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翻过来看鞋底,又摁了摁鞋面,问老板:“这双多少钱?”

“八十五。”

周远山皱了皱眉。八十五有点贵了,他记得周渡的脚码是三十三,这孩子长得快,今年买了明年可能就穿不下了。他又拿起旁边一双,问:“这双呢?”

“那个五十五。”

五十五的那双明显质量差一些,鞋底硬邦邦的,鞋面的胶味也重。他犹豫了一下,把五十五的那双放下了,又拿起八十五的那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能不能便宜点?”他问。

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的穿着就知道是工地上干活的,犹豫了一下说:“最低八十,不能再少了。”

周远山咬了咬牙,从裤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八十块递给老板。

他把鞋装进塑料袋里,拎着走出市场,心里盘算着:鞋买了,还得给孩子买个蛋糕。不用大的,小的就行,几块钱的那种。再买点肉,回去让妈做顿好的。

他在路边的小蛋糕店买了一个小蛋糕,六块钱,上面有一朵奶油花,粉红色的。蛋糕店的姑娘用红色的塑料盒子装好,系了一根金色的丝带。周远山拎着蛋糕和鞋,心里头热乎乎的,想着周渡看到蛋糕时那双眼睛会亮起来的样子。

他儿子不太会笑,但眼睛会亮。

每次他带回去什么新鲜东西,周渡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两盏小灯。他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但那眼神比任何话都让人心里发软。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他想,等他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不用这么紧巴巴的了。等周渡再大一点,他就不用这么拼了。等日子再好过一点,他就能多陪陪孩子了。

他想的都是“等”。

他不知道,“等”这个字,有时候是不作数的。

下午两点,工地。

周远山回到工地的时候,工友们正在午休。他老远就看见老张躺在钢筋堆旁边的凉席上打呼噜,脸上盖着一顶草帽,肚皮一起一伏的。

他走过去,把蛋糕和鞋放在工具箱里,用衣服盖好,然后拿起安全帽戴上。

“远山,你不是请了半天假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老张被他的脚步声吵醒,掀开草帽迷迷瞪瞪地问。

“东西买完了就回来了,早点干完早点收工。”周远山抄起手套,往楼上走。

“你这人,就是闲不住。”老张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了。

下午的太阳很大,晒得脚手架上的钢管发烫。周远山站在六层楼高的脚手架上,腰上系着安全带,一根一根地绑钢筋。钢筋被晒得滚烫,隔着厚手套都能感觉到热气,汗水从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滴在钢管上,嘶的一声就蒸发了。

他干活很快,手脚利索,一个人能顶两个人。工头老陈最喜欢用他,因为他从不偷懒,从不出错,交代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讨价还价。

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周远山绑完了手里的那根钢筋,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城市。

从六楼看下去,楼房的屋顶像一片灰白色的浪,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看见了公交站牌,看见了几棵梧桐树的树冠,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广场,有人在那里放风筝。

他在想,周渡现在在干什么。放学了吗?回家了没有?外婆有没有给他煮长寿面?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安全帽的帽檐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烟掐灭,别在耳朵上,准备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金属断裂的声音,尖锐的、撕裂的、像骨头被折断一样的声响。

他猛地抬起头。

吊臂在晃。

工地上最大的那台塔吊,吊臂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倾斜。吊臂上挂着的钢丝绳断了,一捆钢管从高空脱落,正在往下砸。

而它们砸落的方向,正是他站的位置。

周远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本来可以躲开。那个位置,往左两步,就是脚手架的一个支撑点,躲到钢管后面去,那些砸下来的东西不会直接命中他。他看得很清楚,那捆钢管在下落的过程中已经散了架,只要他往左移两步,最多两步,就能避开主要的部分。

但他没有往左。

他想起了工具箱里的那双鞋。那双八十块钱的、白色的、他准备拿回去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

他往右跑了。

他的工具箱在脚手架的右边,靠着墙根放着,一个铁皮的旧箱子,盖子用铁丝绑着,里面放着几件备用工具,还有他今天买的东西。蛋糕和鞋都在里面,他怕被太阳晒化了、晒坏了,特意用衣服裹了好几层。

他往右跑的那几步,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几步。

他跑到工具箱跟前,弯下腰去抓那个塑料袋。他的手刚碰到袋子的提手,头顶上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压迫性的风声。

那捆钢管砸了下来。

第一根砸在他的右肩上,骨裂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喀嚓一声,像是踩断了一根干树枝。他被砸得整个人往下一矮,膝盖跪在了钢板上,但他没有倒下去,因为他左手还死死地攥着那个塑料袋。

第二根砸在他的后脑上。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张是被那声巨响震醒的。

他从凉席上弹起来的时候,草帽都飞了。眼前的一切像是慢动作——塔吊的吊臂还在晃,钢管还在往下掉,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然后他看见了周远山。

周远山趴在六楼脚手架上的血泊里,姿势很奇怪,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地保护着什么。他的右手垫在身体下面,手心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已经破了,露出了里面一双白色的鞋。

那双鞋很干净,没有沾上一滴血。

老张跑上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连滚带爬地上了六楼,跑到周远山跟前,蹲下来,手抖得不行。

“远山!远山!”

没有回应。

周远山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全是血,安全帽已经碎了,碎片的边缘嵌进了额头。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张把耳朵凑过去,听见的只有细微的气流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体里漏出去。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老张的嗓子都劈了,声音尖得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儿喊出来的。

有人打了120,有人在喊工头老陈,有人在哭。整个工地乱成了一锅粥,塔吊停止了运转,吊臂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老陈跑过来的时候,脸上煞白,嘴唇都在哆嗦。他看着周远山的样子,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周远山躺在那里,左手还死死地抓着那个塑料袋。

没有人掰得开他的手指。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路上还是花了二十分钟。

担架抬上去的时候,有人试着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拿出来,拽了两下没拽动,就不敢再拽了,连带着塑料袋一起把他抬上了车。

老张跟上了救护车,他一直握着周远山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他一个劲儿地说:“远山,你撑住,你撑住啊,你儿子还在家等你呢。”

周远山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但没能睁开。

他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这次老张听清了。

他说的是:“鞋……别弄坏了……”

老张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见过太多生死。

干工地二十多年,摔死的、砸死的、电死的,他见过太多了。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但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直到死,这个人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命,是给儿子买的那双鞋。

别弄坏了。

那是给我儿子的。

老张把脸转过去,在救护车的角落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周远山在医院停止了呼吸。

死因是颅脑损伤,第二根钢管直接砸中了后脑,颅内出血过多,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医生说,就算当场就在手术台上,也救不回来。

老张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后来他想起来,周远山还有个岳母,还有个孩子。他得去通知他们。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周远山的家。那是一条城中村的小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自建房,头顶上是蜘蛛网一样的电线。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

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六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佝偻着腰,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罩衣。她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的男人,眼里带着疑惑。

“你找谁?”

老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脸上还有温和的笑意,她大概是以为女婿托工友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人话。

老人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你找谁?是不是远山让你来的?”

老张终于挤出了那几个字。

“阿姨……远山他……出事了。”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她好像没听懂。

“什么?”她问。

“工地上出了事故,”老张的声音在抖,“远山被砸到了,送医院……没救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巷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头顶上的电线在风里发出嗡嗡的声响,远处有人在放电视,广告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跑了。

老人的手还扶在门框上,她的手指在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摔倒,是一种缓慢的、有过程的、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的坍塌。她的身体往下滑,老张伸手去扶,但老人的身体很沉,他扶不住。老人跪在了地上,跪在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前面,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佝偻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支撑的雕像。

“阿姨……”老张蹲下来,想扶她起来。

老人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她的脸皱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所有的纹路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是眼泪的方向。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碎裂了,碎片扎着她的心肺,让她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像在受刑。

她哭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久到邻居出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久到老张的腿都蹲麻了。

然后她突然站了起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老张跟在后面,怕她出事。老人走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然后往外走。

“阿姨!你要干什么?!”老张吓坏了,拦在前面。

老人不说话,她抓着菜刀,眼睛通红,浑身发抖。她不是要自杀,她是要去工地。她要去砍那些狗日的老板,那些让她的女婿没日没夜干活却连个安全措施都不做的人。

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周渡。

周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巷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概是学校的什么通知。他看见外婆拿着刀,看见门口蹲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见外婆满脸是泪。

他站住了。

八岁的周渡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书包带子歪了,校服的领口敞着。他看了外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老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外婆,爸爸呢?”

老人的刀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

她蹲下来,把外孙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紧到周渡觉得呼吸困难。老人哭着,哭着,哭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渡没有再问。

他把下巴搁在外婆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巷子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个八岁的孩子,看见外婆拿着刀,满脸是泪,门口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他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哭,不问,不闹。

他只是看着那盏路灯,看了很久很久。

那盏路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

老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偷转过了身。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不会忘记那把掉在地上的菜刀,不会忘记老人佝偻的脊背,不会忘记那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神,和他问的那句话——

“外婆,爸爸呢?”

像是在问一件最普通的事情。

像在问,爸爸今天加班吗,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但他不会回来了。

周远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死在了工地六楼的脚手架上,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是给他八岁的儿子买的生日礼物。

那双鞋上没沾一滴血。

干干净净的。

像他这个人一样,一辈子没干过什么亏心事,对得起老婆,对得起孩子,对得起所有人。

但他对不起自己。

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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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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